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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店外面,似乎已经下起了雨,洛薇特在雨声和摇曳的烛火伴随下缓步走出了旅馆,上了马车,很快车夫就在她的命令下驾起马车,驶进了无尽的雾雨。
洛薇特到家的时候,距离刚才出门的时间都没有过去多久,只是因为雨天的关系,天色稍显晦暗了一些,所以当女管家迎接她回来并对她说伊芙琳夫人想要见她的时候,洛薇特是有些惊讶的。
“母亲大人不是去赴约了吗?”洛薇特问道。
“夫人提前回来了,似乎有事要找小姐您,所以现在让我来请您过去。”女管家解释道。
洛薇特点了点头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精神一振,本来她对此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但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只有伊芙琳才能为她解答疑惑,她是谁的后代这件事不该听凭外人的评论,伊芙琳这个同样以布兰德为姓氏的人说出来的话,才有令人相信的价值。
洛薇特向来畏惧和母亲的交流,但此时却迫切希望与伊芙琳谈一谈。
她跟上了管家,往正厅偏北的一间休息室走去,其实现在真正紧要的事是费尔提兰公国疑似叛乱的行为,但洛薇特终究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当自身遇到困境的时候,国家大事已经被迅速忘到了脑后。
洛薇特走进休息室的时候,女仆正在为伊芙琳褪下遮风的外套,可见伊芙琳也是刚刚回来,洛薇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又恭敬地喊道,“母亲大人。”
伊芙琳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后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才舍得分一些注意力给洛薇特,只是看她的眼神仿佛是在审视货物一样,洛薇特被这样的目光搞得全身不舒服,索性硬着头皮开口道,“我有疑惑,希望母亲大人能为我解答。”
她这摆明了是逾矩了,但伊芙琳似乎并不生气,只是道,“说吧。”
“我——”洛薇特开口之后又看了看四周道,“能否先让侍从们退下?”
伊芙琳点了点头,无需这位久居上位的伊芙琳夫人再多费口舌,房间里久经训练的女仆们就已沿着墙壁鱼贯而出,等到休息室里重新陷入安静后,洛薇特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您为我安排的导师维克多,今天对我说我是五百年前魔法帝国时期妖后格洛莉斯·维德斯克的后代,我想听听您对此的看法。”
伊芙琳听后皱了皱眉,并没有直接正面回答,而是先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今年几岁了?”
伊芙琳的问题让洛薇特不由一怔,她怎么也没想到母亲竟然对她漠视到了这个程度,但纵然心里有些难受,洛薇特还是如实地回答了,“今年五月时刚好满了十七岁。”
伊芙琳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的确已经到了可以告诉你的年纪了,你不该质疑你导师说的话,我们布兰德这一支的族人确实延续了格洛莉斯的血脉。”
虽然对此早已预料,但当伊芙琳承认下来的时候,洛薇特还是连呼吸都为此一滞,她下意识地推测道,“那么,实际上布兰德家族竟然是魔法皇帝的后代吗?”
虽然不知道身为魔法皇帝的后代在那个年代要如何存活下来并缔造出布兰德家族的成功,但洛薇特的推断乍一听起来还是非常合理的。因为史书上写的很清楚,格洛莉斯·维德斯克的丈夫就是当时魔法帝国的右执政官赖特·维德斯克,
伊芙琳脸上浮现出戏谑的表情,轻轻摇头否认了洛薇特的推断,慢条斯理地起身后才开口道,“你跟我来。”
洛薇特不明就里地跟上,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有了一个看起来更荒诞但细想起来更合情合理的想法。她向伊芙琳求证真伪的时候,也没有忘记维克多的前半段话——格洛莉斯竟然和蒂可罗尼有过一段恋情,蒂可罗尼因此被赖特诅咒。那么,她血脉里的另一个祖先,很有可能是蒂可罗尼,这样也能解释为何当年的辛洛安陛下会对布兰德家族如此优待。
同时,她也忽然想通了一件以前令她不解的事,海格埃洛将手札借阅给她的时候说过他是凭借手札才画出了一副格洛莉斯的肖像画,但那本手札,通篇都没有出现过一次格洛莉斯的名字。现在想起来,令蒂可罗尼如此倾慕的「她」,就是格洛莉斯无疑,但蒂可罗尼本人忧心于这段禁忌的恋情,所以在日记里才用模糊的语句将格洛莉斯的存在淡化。
她这样胡思乱想了一路,然后才发现伊芙琳将她带到了书房,并通过机关开启了一道暗门,贵族的家中出现多少条秘道都不足为奇,洛薇特并不惊讶。关键是,母亲究竟要给她看什么东西。
洛薇特跟在伊芙琳身后,放轻了脚步慢慢走下干燥的青石阶梯,通道的两侧嵌着照明用的魔法晶石,最终,秘道走到了尽头后,展现在洛薇特眼前的是一个极小的石室,地上刻画着面积大到布满了整个房间的魔法阵。魔法阵本身散发的气息已经十分妖异不详,但更让洛薇特感觉不舒服的是房间中心石桌上供放着的黑曜石盒。
她本能地不想靠近它,但此刻,伊芙琳要给她看的东西,毫无疑问就在那个盒子里,伊芙琳自从来到这间密室里之后,表情就变得十分复杂,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盒子,洛薇特不安地唤了一声,“母亲大人?”
伊芙琳回过神,低声道,“跟我过来。”
洛薇特只能紧随在她身后,看伊芙琳打开了那个黑曜石制成的盒子,看清盒中的东西后,洛薇特立刻畏惧地后退了一步,“母亲大人,这是什么东西?”
盒中放置着的,仿佛是一个被剥了皮的活物,但既看不到长相,也没有四肢,仿佛只是一团会呼吸的血肉。洛薇特从书中汲取了很多特别的知识,但一时间,她也分辨不出这是什么生物。
听到洛薇特的问题,伊芙琳脸上浮现出厌恶的神情,然后她转身直视着洛薇特,很难说这份厌恶,到底是针对盒中的东西,还是在针对洛薇特。
“这是让你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洛薇特。”伊芙琳轻声道。
洛薇特没有听懂,她来回在盒子和伊芙琳之间游移着视线,然后往后退了小半步,密室里诡异的气氛让她渐渐有些害怕,“您到底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一时间无法接受,我当年也是一样。”伊芙琳收起了那些复杂的表情,开始用非常冷漠平静的口气继续道,“现在告诉我,布兰德家族的第一条家训是什么?”
洛薇特怔了一下,很快答道,“血脉的传承为第一优先,家族的荣光决不可湮灭。”
“这就是它存在的理由了,再伟大的姓氏也终有一日会籍籍无名,再昌盛的家族也终于一日会枝叶凋零,所以我们的祖先留下了它,以确保血脉的延续。它可以称得上是祖先智慧的结晶,因为在我从父亲那里知道它的存在之前,我从未听说过竟然有魔法,能够制造生命。”伊芙琳的话语里充满了讽刺的意味,随即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完全惊呆了的洛薇特,然后继续道,“我先前说了,我们的家族延续了格洛莉斯的血脉,但我希望你不要将此理解成格洛莉斯就是我们的祖先。”
“我们的祖先只是格洛莉斯一个狂热的追随者。在魔法帝国分崩离析之后,她机缘巧合得到了格洛莉斯尸体的残骸,并用了一种神秘的魔法,将血肉转化成腹中的婴儿,似乎是想借此制造出容器让格洛莉斯重新降生于世,但很可惜,诞生的婴儿是一个全新的生灵,顶多是身体里流淌着格洛莉斯的血而已,我们的祖先心灰意冷之下,所能做的也只有留下那条家训。她想延续下去的荣光,和布兰德这个姓氏没有任何关系,她希望的,是格洛莉斯的荣光永远不灭。”
伊芙琳关上了盒子,继续说道,“现在看来,这条出自于狂信徒之手的家训多少也有些可取之处,至少保证了血脉的传承,继承了布兰德之名的人如果能够与人结合并诞下子嗣当然是最好,但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则可以用这里的炼成魔法阵延续血脉,只不过在布兰德家族的历史上,用这种方法得到的继承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女人,我想是因为格洛莉斯的血在其中起到了一些作用。”
“我年轻时曾有一段可憎的恋情,即使是只为利益的婚姻我也接受不了,我不愿意再和某个男人共度一生,所以那时候我选择用这种畸形的魔法试图得到一个继承者,这就是你降生在这世界上的缘由,洛薇特。”伊芙琳夫人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完后,就停下来观察着洛薇特的反应,这可以说是伊芙琳第一次如此温和地对洛薇特说话,但洛薇特的表情完全谈不上高兴。
她脸上更多的是恐惧、震惊以及难以置信。
“这么说——”洛薇特用打着颤的声音问道,“我是个被魔法制造出的怪物?”
如果伊芙琳夫人是个性情细腻温柔的人,在这个时候,就会好好宽慰洛薇特的心情,并用言语开解洛薇特觉得自己是个怪物的想法,但伊芙琳一生为数不多的温柔都已在少女时虚耗殆尽了,如今剩下的,只有能将人心剖开的冷酷,“没错,我今天将这一切都告诉你,未来的路就由你自己去选择。我知道你这样年纪的女孩子在想什么,我只想告诉你,你不必再奢求所谓的亲情,因为我不可能对一个魔法生物倾注感情,不过作为回报,你会继承布兰德家族的一切。”
洛薇特咬紧着唇,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几步后又摇了摇头,但不像是在反驳伊芙琳的话,倒更像是在试图把伊芙琳告诉她的这些事驱逐出脑海。在她茫然无措的过程中,伊芙琳一直平静地注视着她,但这样平和的态度却更让她无所适从。
洛薇特终于无法忍受这一切,她抓起裙摆,沿着台阶跑了出去,离开了这间密室,穿过庭园与长廊一直向外跑去,她看起来有些慌不择路,但此时此刻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离开这个家。
这是她第一次以如此决然的姿态离开布兰德府,也是第一次,怀着如此绝望的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
☆、未来
洛薇特跑出来时甚至用上了魔法,不恰当的运用让她的脚步变得踉跄和狼狈,当她终于离开布兰德府时,维德斯克磅礴的大雨已经将她的衣裙彻底打湿了,精心打理过的发髻现在看起来简直一团糟。洛薇特索性解下了头上那些繁琐的饰品,扔到了街边的灌木丛中,然后放慢了脚步,在街道上茫然地向前走着,此时此刻,她既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有地方可去。
冰冷的雨水从发梢流进了衣服里,当洛薇特因为寒冷而发起抖时,耳边除了不见停歇的雨声之外,突然又多出了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声音来的很快,几乎是下一刻,马车就出现了街角,转过一个弯,向她这个方向行驶过来,洛薇特在雨幕中睁大眼睛,在这样的大雨中,她无从辨认这是属于谁的马车,洛薇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所以她选择避让到了街旁,想必这辆马车在飞驰而过的时候,也不可能注意到她。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马车几乎是准确的在她身边停下,洛薇特并不想接受这位还没露面之人的善心,所以她选择了继续往前走,想逃开别人的关注,但身后传来的声音却让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停下了脚步。
“这位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吗?”
朝夕不离的相处让她迅速辨认出了,这是属于海格埃洛的声音。洛薇特心中迅速泛起了难以自制的喜悦,她竟然忘记了,她还有海格埃洛可以依靠。如果有海格埃洛在身边的话,那么她就不再孤独。
这份认知让洛薇特转过身看向在大雨中也依然轮廓温暖柔和的青年,将海格埃洛那句听起来略显奇怪的问题理解成属于海格埃洛的幽默后,洛薇特就带着无处安放的痛苦上前拥抱了海格埃洛,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丝慰藉。
在海格埃洛身后为他打着伞的仆从对她这个举动用不安的声音开口道,“公爵大人,您刚刚从治疗师那里回来,这——”
“没有关系,我还没有虚弱到被人轻轻一碰就会病倒。”海格埃洛回答道。
洛薇特虽然对海格埃洛没有任何表示而有些失落,但她还是更关心海格埃洛本身的安危,洛薇特松开手,退后了一步急切地追问道,“治疗师?海格埃洛昨天还是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金发青年脸上浮现了惊奇的神色,“这位小姐,我们认识吗?”
洛薇特因为这个问题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海格埃洛坦然地和她对视着,眼中有好奇、惊讶、关切、疑惑,但惟独没有了连曾经那样迟钝的她都感受地到的爱意,海格埃洛的样子就好像……从未与她相识过一样。
“……你怎么了?”
海格埃洛皱了皱眉,“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才对,我不清楚你遇到了什么样的麻烦,但一个女孩子这样在大雨中行走总是不太安全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乘坐我的马车,到我家中稍事休息,之后再由我送你回家,你看如何?”
洛薇特茫然地望着海格埃洛,浑身都非常无力,下一秒,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维克多的话,她虽然算不上绝顶聪明,但也并不笨。此刻,她已经完全理解了维克多所说的献祭是怎么一回事了。她获得了力量,而作为应有的交换,她最重要的东西,海格埃洛对她的感情,已经永远被抹除了。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洛薇特怀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眼泪不自觉地扑簌簌落下,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她不愿意在爱慕的人面前流露出软弱怯懦的一面,但现在她已经没有了其他宣泄感情的手段了。
如果这一切只是海格埃洛一个过分的玩笑,那么看到她流泪的话,他一定不会再继续这个玩笑了。
海格埃洛看到她的眼泪也愣住了,然后认真地答道,“或许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但我对此并无印象。”
“我明白了。”洛薇特垂下了头,轻声答道,然后转过身将海格埃洛留在了身后,她害怕海格埃洛追上来,她无法再承受那样对待陌生人的态度,所以她在身后卷起了风之屏障,阻止他跟上来。
她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甚至就是平时去上课的路,但现在她意识到,她可能再也无法回到那样安稳平和的日子里去了。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从前来过数次的胜利广场,一种莫名的情绪驱使着她再度站到了蒂可罗尼的雕像下面,雕像就连箭支的雕刻也无比细腻,而她的身量也比上次来时长高了不少,这样一来,蒂可罗尼的雕像就好像是朝着她拉了满弦一样,倾盆大雨为箭支前端抹上了利刃的颜色,仿佛轻轻一割就能取走人的性命。
她无端地猜想,或许蒂可罗尼就是以这样的姿态取走了心爱之人的性命,所以雕像才会看起来如此悲伤,毕竟魔法帝国始终是和十二英雄对立的,身为十二英雄之一的蒂可罗尼和身为魔法皇帝妻子的格洛莉斯,终究是无法共存的,有了这样的猜想以后,洛薇特忽然希望这座雕像能够活过来,切实地取走她的性命,那也要比现在这样痛苦地活着要好得多。
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苍老的声音,“看起来,你刚刚遭遇了人生中必不可少的挫折。”
她转过身,平静地回应道,“梅龙大人。”
梅龙大主祭没有打伞,但雨水却自然地从他身上避开,洛薇特只能猜测这是魔法在其中产生了影响。
两人接下来都没有再开口,暴雨中的胜利广场因此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洛薇特开口道,“这一切似乎都被您看在眼中,那么……是否真的如我的导师维克多所说的那样,我和海格埃洛注定无法在一起吗?”
梅龙的话为这一切打上了最后一个不幸的印记,“如果诅咒一直存在的话,的确如此。”
梅龙大人陪她在雨中静静站了一会后,又开口道,“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纳加那时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洛薇特听到这个问题后,茫然了很久才从记忆中翻找出了那个似乎已经发生在很久以前的邀约。她当时想着要征询一下米琳达或是戈尔斯罗的意见,但后来发生了其他的一些事,使得纳加魔导师的邀请很快被她忘到了脑后,因为在去与不去之间,那时的她是倾向于不去的。
从前的她虽然无法从家中得到一丝温暖,但身边有无话不谈的友人,与授业老师也都相处融洽,即便维克多不曾教过她什么,但她的魔法实力还是在缓步的提升中,她对力量并无渴求,那又何必背井离乡赶赴万里之外的索菲恩学习魔法,只是现在——
“我——”洛薇特犹豫了片刻,做出了一个和当时想法背道而驰的回答,“我愿意去索菲恩。”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接受纳加的邀请,去索菲恩学习魔法,竟然成为了现在最好的选择,至少给了她一条可以逃避现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