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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刺客被乐俊拦住,没交手几招很快就被重新涌上来的兵卒们淹没。
剩下两个畏惧于猎陆的毒尾和环宇的蛇口,几次试探仍旧没能抓到空隙,最后也是被州师拿下了。
直到最后的混乱解除,淳州侯才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告罪。
他其实也跟塙麒一样在现场,只是刚刚有刺客的时候就不断尖叫让人来救援,这个时候才敢冒头而已。
淳州侯不是笨蛋,他当然猜到了动手的到底是谁,气得那是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对于下属倒是威名赫赫,怒声吼着让州师好好看管剩下两个被活捉的刺客,一定要审查个子丑寅卯出来。
刺杀塙麒的是承州侯没错,这点他跟塙麒都明白,但关键是刺杀发生的地点是他淳州境内,仔细就是一个助纣为虐的大罪名,他好好供着塙麒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愿意帮承州侯背黑锅?
出了这种事,塙麒是不可能再继续在这里呆着看他们救灾了,他没有兴趣跟淳州侯多说,安抚了几句,就回淳州州府去了。
挥退其他下人,温言交代乐俊不要管他继续救灾去,他就向着自己暂居的院子独自走去。
乐俊看着塙麒瘦小的身形在转角消失,却还是不放心,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过去。
……至少跟着塙麒返回屋里好了。
本来是怀着这样的想法的,但是当他同样转过拐角的时候,却看到了低下头扶着墙壁、正在不断冷颤的麒麟。
“塙麒!”
感觉到自己另一边的手被人扶起,塙麒却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道再去回应了。
——麒麟怕血,他又怎么可能免俗呢?
在被那个刺客的血液撒到的时候,塙麒就感觉到了人类之血与妖魔之血的不同。
妖魔之血中只是含有大量的污秽之气和野性的力量,每次喝下之后,虽然会被污秽之气所影响,但排出这种污秽之气之后,妖魔之血中所蕴含的野性之力就可以帮助他保持野性,抗拒麒麟的本性。
在此之前,他没有接触过人类之血,为了保持野性,一直一来他隔一段时间喝的都是自己使令的血液,而且这个习惯在下蓬山之后就没有继续了,因为他每次喝下妖魔之血之后就会病几天,巧国的形势却让他没有那个生病的时间。
而在今天,塙麒总算第一次意识到了:人类之血,对于麒麟来说,是最纯粹的毒。
那鲜红的液体撒到他身上,尤其是他的额头本身就是麒麟的力量之源——角所在的地方,那种感觉立刻就让他眼前一黑。
麒麟怕血,不光只是因为仁道而对血液的抗拒,还有生理上与生俱来的体质。
塙麒可以不断自我暗示,让自己克服心理上的障碍,但身体对于血液、尤其是人类血液的反应,这就不是他可以抗拒得了的。
就连喝下妖魔之血都会生病几天,角被形同毒药的人类血液所沾染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但是塙麒没有表现出来。
他硬顶着一口气,就是不希望在别人面前暴露弱点。
人人都知道麒麟怕血,那么他一旦表现得不怕血,以后也就不会有人再用这个不再是弱点的弱点攻击他了吧!
硬撑着装作不在乎,硬撑着放出使令,硬撑着应付完淳州侯,硬撑着回到州府,硬撑着挥退其他人。
然而没想到还是在这里功亏一篑。
虽然想立刻站直身体,继续伪装下去,但之前的那一口气一旦泄了下去,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重新提起来。
不要说呼唤使令了,他现在就连说一句“我没事”的谎言的力气都没有了。
——绝对不想被别人抓住自己的弱点。
塙麒不是乐俊见过的第一只麒麟,早一点的延麒、景麒、前任塙麟,乃至宗麟、泰麒等等,他都见过,不过像塙麒这样的麒麟他还是第一次见。
大概是因为绝大多数麒麟都在某一方面信任、依赖着别人吧,或者是王,或者是使令,或者是信任的臣子,就连前任塙麟,对于那样的错王也是依恋着的,就算失道、就算明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也会帮他追杀阳子。
但是塙麒不愿意依赖任何人——包括王。
他在以自己的意志、独自走在看不到四周的道路之上,他不想要任何人的陪伴,只要有自己就可以了。
不由自主地产生了敬佩的情绪。
洞悉了塙麒的想法,乐俊没有大叫其他人来,只是安静地等塙麒缓过劲来,才轻轻道:“我扶塙麒回房间吧?”
许久之后,年幼的麒麟才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嘛……既然一致要求快更……趁着现在JJ能更新就更吧,我怕到时候又抽了更不了OTL
这就补全昨天的份~
☆、第十一章 黎明之剑4
乐俊扶着虚弱的塙麒回到房间。
塙麒坐在床上,看上去连说话的兴趣都没有,虽然没有再扭捏什么,但也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为了照顾这最后的自尊心,乐俊也没有多问他现在感觉如何,张望了一下屋子,找到室内一直装着水的水盆和面巾,端到塙麒面前。
将面巾用水沾湿,乐俊才道:“请抬起头。”
塙麒倒是听话地仰起头,疲倦地闭上眼睛。
虽然之前已经用衣袖擦拭过了,但还是有一部分刺客的血遗留在他脸上,这会已经半干了,还有不少血粘合在他的头发里,柔顺的金发因此而结成一缕一缕的,透着罕有的狼狈。
……总觉得很可惜。
虽然麒麟都是长发,不过跟其他麒麟比起来,塙麒的鬃毛总是显得特别蓬松,尤其是顶上的部分,在移动起来的时候会被风吹开,就像太阳边缘的那一圈金光一般——这样被污血沾染着垂在脑袋上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平时威风凛凛的样子。
乐俊小心翼翼地用面巾把能看得到的血污都擦干净,尤其是塙麒生长着角的额头,然而纠结在长发中的血液就不是光用擦可以擦得掉的了,做好这些,那一盆水中已经满满的是血腥的气味。
“……请稍等片刻。”
这样堪称服侍地照顾人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知道塙麒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他的状况,也不希望塙麒再勉强自己唤出使令,乐俊决定自己动手。
问州府的下人换了一盆水,又要了备用的热水皂角之类的东西,乐俊重新返回塙麒的房间。
想要大干一场,不过在此之前,乐俊先打开了所有的窗户,让房间之中郁结的血气散了出去。
也许是终于缓过劲来了,接触到阳光,回房之后,塙麒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谢谢,”他开口显得有几分艰难,“但是请遂人回去继续安排救灾吧,接下去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正在卷起袖子的乐俊抬起头,从塙麒疲惫的双眼之中仍旧读出了倔强和坚持。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生气,他只是一顿,并没有停止自己的行动,卷完袖子之后,把水端到塙麒面前。
塙麒偏过头,似乎想要躲开,但仍旧被乐俊半强硬地用水润湿头发。
“巧国的官员是很能干的。”将塙麒的长发洇湿之后,乐俊才平淡地开口。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并不是非得需要有人坐镇盯着才能办好事情的官员。
“所以就请塙麒多信任他们一点吧。”
这下塙麒乖乖地沉默了下来。
虽然知道这样的行为多少有点不敬,乐俊却没有后悔的感觉。
一个国家是多么沉重的负担,这点乐俊虽然没有体会过,却也想象得出来。
如果是王和麒麟两人平分倒也还好,但现在的巧国完全是担负在塙麒一人肩上。
明明是比任何人都要年幼的麒麟,却不愿意依赖于别人,执意靠自己的力量去担负。
乐俊其实很明白,塙麒并不是不信任那些官员,而是不愿意去依赖这些官员的能力。
他仿佛听得到塙麒的心音:“习惯于依赖他人的话,一旦只剩下自己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呢?”
没错,塙麒就是在以一切都只有自己的情况下来考量所有问题的,他不会考虑到自己以外的帮助和助力……或者不如说,即使是获得帮助也是他自己争取来的。
乐俊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专心于清洗塙麒的头发上,塙麒的鬃毛很细,没有任何的打结起毛分叉的情况出现,因为太长的缘故,洗起来本来就很麻烦,再加上乐俊多少有点不敢下手的感觉——如此美丽的长发,总觉得不小心揪下一根都是一种罪恶——于是清洗的进展很慢。
从下午一直到太阳西斜,换了数次水才总算把所有的头发清洗干净,这下不光是乐俊,就连塙麒也松了一口气,虽然没有摄入体内,但人类之血的气味终究是让他感到万分难受,再说就算一直低着头让乐俊动手清洗也是很累人的。
清洗完毕后的金发难得服帖地垂在头上——就像是血统高尚的优良犬全身被雨水打湿那样,这个联想让乐俊有点忍俊不禁。
乐俊收拾好残局,刚想要告辞离开,塙麒的房门却骤然被人敲响了。
“……请进。”刚刚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塙麒似乎早有所料这时候会被人打扰,保持着面无表情说道。
房门打开,淳州侯一脸张惶的表情进来,看到乐俊的存在愣了一下。
乐俊平静地向他行了一礼,他现在的官职只是国府遂人,在品级上是绝对比不上九州侯之一的淳州侯的——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可能没法在这个位置上呆太久了。
“台甫大人……”淳州侯只是最初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立刻向塙麒行礼,“承州州府刚刚传来的消息,承州侯他……已经畏罪自杀了。”
说到最后,淳州侯的声音难免有点干涩。
比起因为是前任错王亲属而上任的允州侯,淳州侯能够坐上这个位置,就说明他绝对不是一个笨蛋。
以淳州侯对承州侯的了解,他并不是一个会畏罪自杀的人。
说他不到黄河心不死倒是真的,否则也不会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想要刺杀麒麟了。
麒麟和王不一样,下官对王不满的话,叛乱什么的在各国历朝历代都是很正常的,但是胆大到想要刺杀麒麟的,那就是少之又少了。
这其中之一的理由,就是麒麟的位置太过超然,想要反叛王还能打出旗号说是因为王不贤明的缘故,残杀麒麟是为了什么呢?反仁道反人民吗?——那样的叛乱恐怕在还没生成之前就因为下属的离心离德而消弭于无形了。
就算承州侯想要刺杀塙麒,在事发之前也肯定没有跟下属通过气,只是自己派出了忠心的属下。
——但是承州侯确实死了,死因是中毒。
在他喝下去的酒杯中残存的酒液中有毒,然而倒酒的壶中却没有毒,不考虑承州侯本人的性格的话,这无论是谁来看,都只能想到是他因为刺杀塙麒不成功,倒了一杯酒,在自己的酒杯之中下毒畏罪自杀了吧!
淳州侯不知道是谁下的手,塙麒吗?不不,麒麟这种生物的心慈手软是各国闻名,况且现在的塙麒不过刚刚满13岁,如此幼小的麒麟又懂得什么呢?
心惊的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现在承州侯已死,一切事情只要向他身上一推了之就足够了。
“我知道了。”
淳州侯偷偷看了一眼塙麒,然后又轻声告辞了。
等到来访者走远,塙麒从之前一直坐着的床沿站了起来,最初略微有点踉跄,很快就重新稳住了身体。
“遂人帮我写一道旨意吧。”塙麒看了一眼还在颤抖的双手,有点无奈地示意乐俊从一边的柜子中的包袱里找出一堆绢帛。
那是空白着没有任何内容,却盖上了代表了塙王印玺的正式国书,通称的地纲。
“写什么呢?”乐俊没有多少惊诧,在房间的桌子上磨好墨,提腕问道。
“承州侯以下犯上,既然已经畏罪自杀,就不追究其他人的责任了,其他的……允州侯、淳州侯因为救灾不力免去职位,两人职务由两州令尹暂代。”塙麒想了想说道,“措辞就由你想吧。”
国书都有其正式的格式,平时塙麒都是自己写好的,但是此刻他没有那么多心力再想这些了。
乐俊苦笑,“我知道了。”
虽然是那样的表情,他心中却多少有种愉快的情绪油然而生。
——想要成为能够被塙麒所信赖的人,这算不算是良好的开端呢?
作者有话要说:
试着脑补了一下塙麒娇羞(?)的样子……对着谁呢?=w=
☆、第十二章 蓄养1【二更】
明曦九年春。
登上翠篁宫恰好是九年前的今天啊——时任承州侯的乐俊看着云台上翻卷的云海,默默计算着日子。
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翠篁宫这片云海的景色了。
入仙籍之后就是不老不死,所以乐俊看上去跟九年前没有什么差别,仍旧是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只是依循着成仙之后大多数人的惯例开始蓄发。
这种惯例的起因,乐俊猜测是因为年龄已经不会再增长,所以就通过这唯一会增长的头发来计算对于仙人们已经没有意义的岁月吧。
大约每十年剃一次发,也有听说有官员把每一次削下来的头发都保存着,算是纪念十年的时光的,乐俊还没有要到需要剃发的时候,不过此刻的头发也已经很长了。
九年前还算平稳地收复了沿海三州之后,云州、淳州两州各自有令尹接手,然而塙麒虽然答应不再追究其他人的责任,却也不可能将承州侯之位交给前任承州侯的下属,最后登上这个位置的,是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乐俊。
当然,当时还跟其他两州令尹一样,只是“代承州侯”而已,一年之后的官员大洗牌之中,三人就去掉了这个“代”字,之后数年,乐俊就像其他七州的州侯那样,日日在承州州府处理州务,只在每年这个时候入朝述职。
至今乐俊仍然记得,明曦二年是一个动荡的岁月。
先是地官长大司徒丘原秀辞官归隐,接替她的却是以严厉耿直闻名的原秋官长大司寇石右徇,小司寇丰思染接替了石右徇的秋官长之位,其后天官长太宰单祢衡升任三公之首太师,小宰梵霄落顺位接替,地官小司徒厉明哲调任喜州令尹。
除了这些重量级人物的异动之外,除了冬官小司空秭瑰丽之外的六官长辅佐也差不多动了个遍,三公、三孤尽皆补齐,朝堂上的异动一直波及到了其余八州,让包括州侯在内的州官们很是惴惴不安了许久。
这其中最耐人寻味的,大概还是原地官小司徒厉明哲的调任吧。
原本国府官员调任州官,就算是阶位、职位上升,也是明升暗降,这之中大概只有喜州例外——与其他各国一样,作为巧州国首都州州侯的也是台甫塙麒,因此在各国之中,首都州的官员历来被视为是国府官员的预备。
就像乐俊以前在雁国一样,就任首都州靖州地官长的含义,就是他已经被预定为国府地官长的预备了,如果他不辞官回巧国,现在恐怕已经当上了雁州国的地官长了。
而喜州州府之中,最高的当然是担任州侯的塙麒,其次就是喜州令尹了。
在大多数国家之中,因为麒麟还要总领国府的朝政,虽然名义上是首都州的州侯,但大多数情况下治理首都州的都是该州令尹,不过塙麒是一位相当勤政的宰辅,在操心国府的同时也兼领着喜州事务——即使如此,喜州令尹也是喜州州府之中仅此于塙麒的官员。
厉明哲调任喜州令尹之后,所有人都不由得猜测,他是哪一个国府高位官员的预备呢?
——被猜测最多的莫过于现任冢宰韦深知。
一州之令尹身为州侯辅助,总领州六官,在州府之中的地位就相当于冢宰之于国府,厉明哲会被人猜测为接替韦深知的预备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有了厉明哲的调任这如此吸引人眼球的噱头,乐俊这个半兽正式就任州侯反而没什么人去啰嗦了。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通常在新王接任之后,就会替换掉原本曾经任假朝执政者因而权威卓然的冢宰,韦深知一直在这个位置上流连了九年,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相当意外的事情,现在塙麒想替换掉他也没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或许还会有人觉得早该如此吧!
想起之前在国府的耳目传来最近朝堂上不太太平的消息,乐俊不由得苦笑。
这倒不是他有什么歪念头,只是州侯州官常年不在朝堂,又要知道最近国府的风吹草动,才好知道自己的行动是不是犯了忌讳,只能通过这些耳目的情报来探听消息了,这是应有之例。
这九年来,塙麒已经在朝堂之上竖立了相当的权威,现在的巧国早就不是塙王结根刚刚登基之初那个冢宰权威比王和麒麟还要重的巧国,乐俊也承认,如果塙麒有心要换掉韦深知的话,现在的时机已经非常成熟了,不会引发任何动乱。
——然而塙麒真的想这么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