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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不答,梓渊调笑道:“怎么?还舍不得了?”
“不,不是。只是有点莫名的不安。”他还是保持着这种姿势,低声说。
梓渊想起夜叉昨晚的话,“杀了我,他也活不成。”不过他相信这种情况在夜叉离体时就会自动破除,他有自信甚至有些自负,他可是无所不能的森林守护者。所以他轻笑着道出自己的看法,“夜叉是恶鬼和你个傻书生可不一样,他属冥界而你在人间,本该毫无交集。只要能引他出来,便跟你再无连系。夜叉随性,肆意妄为,留他在世必生祸端,除掉他也算是功德一件。”
“嗯……”
之后两人再无言语。梓渊喝着他的茶,顾之森坐在那看着又绽开了些的彼岸花,脑子里乱糟糟的。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那是顾之森听过的最为动听的女声。她唱着悠扬的小曲,曲调婉转嗓音甜美令人无限神往。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真美啊……”顾之森陶醉了,忍不住的轻声赞叹。
“好吵。”梓渊淡淡的飘出一句,声音虽小顾之森还是听到了,如此人间天籁却也被他嫌弃。
“这是谁在唱歌?”顾之森忍不住问道。
“夜莺。”梓渊淡淡的道出这个名字,像是这个名与他根本毫无瓜葛。
“夜莺?”
“花倾晓露垂如泪,莺拂游丝断若弦。”梓渊站起身背对着顾之森,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我乏了,你自便吧。”
说着躺在睡榻上不再看他,闭上眼睛开始小憩,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顾之森叹口气摇摇头。
这人孤傲,自负,淡漠,冷眼旁观一切,对什么都毫不在意。
出了房门,夏日的阳光明媚灿烂,正是一年中森林里最美好的时光。
☆、五、相责
顾之森循着声音,走出梓渊的庭院,找到了那唱歌的女子。她正站在离庭院不远的地方,闭着眼指尖在空中画着旋律,动情忘我的唱着小曲。动听的声音从她口中传出,她像是从锦画中走出来的楚楚佳人。
正想走近,见离他不远的地方还站着一名男子。他双臂交叠放在胸前,整个人靠在一棵树上,很随意的姿势。他有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隐藏自己的身影。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唱歌的女子身上,一刻也不舍离开。
一曲终了,女子停下歌声,朝男子的方向望去。他已经匆匆躲到树后,不愿露面。
顾之森一边走向她一边鼓掌,“今有幸听到姑娘的歌声才知道何为天籁。”
以前在京城也曾听过小曲,酒楼外灯火阑珊,酒楼里金碧辉煌,歌舞生平,歌女们一边抚琴一边歌唱,那时他只觉得嘈杂连曲也听不真切。今日听过此曲,更深知那不过是庸脂俗粉,女子虽无乐器伴奏,但清澈的嗓音却与大自然浑然天成。
女子回过头,微微欠身施礼道:“公子过奖了。”
顾之森回礼,“不知姑娘芳名?”
“我没有名字,公子唤我夜莺就好。”
回想起梓渊的诗句,现下正是百花开放,晓露沾衣,柳丝轻拂,春光融融,用来形容再适合不过,顾之森于是赞道,“果真是同姑娘相配。”
夜莺有些害羞,这还是头一遭被人如此赞美,不由得红了脸。
“姑娘为何在此唱歌?”
女子轻声答道:“为了感谢梓渊大人的救命之恩。”
顾之森听闻后有些吃惊,第一次仔细考虑,那人会不会不像脸上那般冷漠,是不是真的对任何事都不在意。他隐藏的很深,是千年来渐渐磨砺出来的,若他不愿表达,那任谁也无法看破。
顾之森急切的想去了解那个人,“姑娘可否详细道来?”
夜莺点点头,用那温柔甜美的嗓音缓缓讲述,“我本是林间的一只夜莺,喜在枝头日日啼鸣。却不料被身后的大蛇盯上,幸好梓渊大人及时相救,才能逃过一劫。我想为梓渊大人唱曲,亲口表达自己的感谢,所以化作人形,守在这里。”她眼中带笑恬静柔美,爱慕之情昭然若揭,不用言表。
那日她同往常一样,在梳头梳理着自己美丽的羽毛,然后开始歌唱。动听的啼鸣让其他鸟嫉妒,也引来了一条油绿的大蛇。那大蛇大约碗口粗大,它的颜色与树太接近了,以致她没有注意。大蛇慢慢靠近,张开大口就要将夜莺一口吞下。
一块碎石飞过来,正打中大蛇的眼睛,大蛇痛苦的惨叫,随即逃跑。夜莺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蛇口脱险,逃过一劫。
看向救他的人,一身紫衣,林中的妖精都知道,就是这森林的守护者,梓渊大人。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找他?为什么不当面为他唱曲?”明明不远处就是他的庭院,她却选择在门外日日歌唱。在这个地方一遍一遍的重复唱着,甚至连那人听见没都不知晓。
夜莺怅惘的看向庭院,带着无法掩饰的失落,“梓渊大人的庭院我又怎能进入?而且,若梓渊大人有意躲避,那我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的。”
从那时起,她就记住了梓渊大人。她守在枝头,却不见他再来。想要道谢的心情越来越重,她用微弱的法力化作人形,只想亲口说声谢谢。
梓渊大人的庭院是森林的禁地,他们不能进。她只能守在庭院外边,在此唱歌。那人有意避而不见,从未出现,她就坚持着日复一日的唱下去。
顾之森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自己能自由出入他的庭院原来是特权,那么自己在他心中是不是有些不同呢?心中泛起从未有过的感受,狠狠跳了几下。那个人的孤傲和偶尔流露出的温柔,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呢?真是让人难以参透的复杂。
“姑娘要一直等么?”
夜莺取下粘在发上的落叶,一松手,叶随风而去,“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为什么?”
“我的法力不够我长时间维持人形,今晚落日后,我将会变回夜莺。”夜莺的声音中有着满满的遗憾,却还有淡淡的释然。她这段时间的人形,消耗了她大半法力,短时间内是无法恢复了。长久以来的等待,终是到了尽头。
夜莺又开始唱歌。这一次顾之森听出了其中的无奈与不舍,遗憾与伤感,这些交织在一起,令他的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顾之森转身告辞,却突然被人捉住,悄悄拉到一边的树下,是那个一直在一旁听夜莺唱歌的男子。他直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给顾之森行礼道:“在下山鸦,有一事相求。”
顾之森受此大礼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想扶起那人,“有什么事公子先起来再说。”
山鸦依然单膝跪地,僵硬的不肯起来,“请先生去请梓渊大人出来听夜莺唱歌。”
顾之森为难了,他道:“可是我……”与他也相交不深,凭那人的性子,断然不会听我的。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山鸦便急忙打断,“这是夜莺最后的机会,肯请先生出手相助。”说完将头埋的更低了。他无法帮到她,但他希望有人能可以做到,他只想完成她的愿望。
顾之森叹口气,“那我去试试吧。”如此恭敬谦卑的姿势,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山鸦谢过先生!”
顾之森走回庭院,进到梓渊房内,他正在翻看各种各样的典籍。手上一本,桌上一本,细细看着,似是有什么问题,紧紧蹙着眉。听到响声,头也不抬,更没说一个字。
顾之森在他面前站定,思量了会开口问道:“你为何不去见她?”
梓渊想也不想就反问道:“我为何要去见她?”
顾之森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道:“她是为你才化作人形的。”
“这完全没有必要。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不如回头看看身后。”
这句话说得别有深意,顾之森却一时间没弄明白。他一把扯下梓渊手中的书,迫使他不满的抬头,顾之森声音不由高了还带着怒气,“你就是这样回应别人感谢的么?!”
梓渊也恼了,立刻回击道:“我没有义务去回应她!而你也没有资格指责我!”自己在为他的事翻遍典籍,引出夜叉不容易,他找的很是辛苦。他不仅没有感谢,反倒是来质问他。他的事,他凭什么来管?!
“没有谁可以践踏别人的感情!”他明明知道夜莺的存在,也了解她的心思。可他却选择完全无视,置别人的感情不顾,肆意妄为。
“感情?!哈哈,那不过是过眼云烟!”梓渊出口嘲讽,“松柏万古长青,神龟螣蛇也有百年寿命,唯有感情最不长久。”
“不是这样的。”顾之森据理力争。
“我在森林千年,听过的故事不计其数。”梓渊更加不屑,“你若治好了病离开了森林,还会记得我么?”他活了千年,却也真真孤独了千年。
“会,我不会忘了你的。”顾之森不假思索地答道。
梓渊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说谎的痕迹,澄澈的眼睛一眼就能望到里头,真诚,真实,真心。梓渊为之动容,他再也说不出什么,只能放任自己在那双眸子中沦陷。好不容易才恢复往日的淡定,“我不会去的,你走吧。”
顾之森走出去,梓渊最后的神情在脑海中徘徊。
他相信,那个人,终有一天会看明白。
☆、六、相知
夜莺还是留在原地,顾之森走过去黯然道:“他还是不愿出来。”
夜莺善意的笑笑,带着理解与接受,“没关系,我的感谢就在歌声中,我相信他一定听到了。”
说完又唱起了那熟悉的旋律,原来这歌竟是那样伤感,原来这甜美的嗓音中也有那么多哀愁。无法诉说的感谢,终是心中那不能言说的伤。
不远处山鸦依旧靠树而立,安静而又虔诚的聆听。他也听出了夜莺更加沉重的难过,像浓浓的乌云无法消散。只是他不知道,他此时的表情像是快要哭泣。
“你不过去么?”顾之森终于忍不住上前问道。
“不了。”山鸦的目光那么深沉那么热烈。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浓厚的爱意,要这样掩饰?
“她是美丽的夜莺,而我只是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着她的丑陋山鸦,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我就在她身后,听她吟唱着林间浮云变幻的小曲。即使她看不见我,即使她从不为我而歌,但我却只想这样。”
夜莺一直没看到,在她还是只夜莺时,山鸦就静静的守在她身后。她拥有美丽斑斓的羽翼,而山鸦则是一身黑漆漆的羽毛。他没有勇气上前,这样的自己,肯定会招她嫌弃。
只要在身后看着她就好了。他一直这样想。那日他看见了大蛇,着急的飞过去,可是来不及,他救不了她,救他的人是光彩熠熠的梓渊大人。他为此庆幸,也为自己的无能而难过。果然还是,只配看着她。
顾之森看着夜莺的方向,她站在一片火红的夕阳中,似是在山鸦遥不可及的天涯,不由感叹:“日落了……”
想表达自己谢意的夜莺,默默的注视着她的山鸦,就这样,结束了么?
“到最后却也没能完成她的心愿。”风中山鸦这样叹到。
“夜莺!”顾之森的叫声令他们同时一惊,他向夜莺挥手,招呼她过来。最后还是想请她知道,有这样一只山鸦,一直在看着她,听她唱歌,守护着她。
夜莺走过来,对着山鸦温柔的笑,其中充满了感激,“就是你吧,一直听我唱歌的人。”
山鸦脸上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你……知道我?”
“是。虽然你不肯露面,但我知道有这样一位朋友,一直都在听我唱歌。”每每在她唱歌时,都会感到有目光的注视,一开始她也奇怪,到后来渐渐的感到安心。
那日,她就是为了寻找这份目光的所在,才会一时间大意,差点中了大蛇的道。现在终于见到了,真好。
天色越来越暗,深蓝色的夜与夕阳的余晖混合在一起,绮丽诡谲。山鸦一把抓住夜莺,“去找梓渊大人,也许还来得及!”
夜莺却没动,她轻轻地摇摇头,“这最后一首歌我想唱给你,山鸦。”
她没有再唱先前的歌,这是一首只为山鸦而唱的歌。前所未有的欢喜,前所未有的温柔。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空谷传响,印入人心。
夜莺不但能歌,而且善舞。这次,她伴着歌声翩翩起舞。灵动,飘逸,灵动得就像步步生莲的仙子,飘逸得犹如漫天轻盈的风花。用她的细眉,妙目,手指,腰肢,来轻歌曼舞;用她细碎的舞步,来疾踏流云。
一曲终了,他们彼此双双化作夜莺和山鸦,褐色黑色交织,他们嬉戏欢闹,伴着悦耳的鸟鸣,一起飞回林中。
从此山鸦不会躲在夜莺身后了,他会在她身边陪伴着她,双宿双飞。
顾之森回过头,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在那。梓渊站在远处的树边似乎很久了,风吹起他的紫衫和发丝,模糊了他的表情,风中的他伫立着,显得有些孤独。
他想起梓渊曾经说过“不如回头看看身后”,他终于明白了。他是希望夜莺能为真正值得的人而歌,所以故意漠视,只是希望她能看见身后的山鸦,她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他快步跑过去,“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夜莺的事……还有,山鸦的事。”
梓渊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庭院,“她要唱曲的人,不应该是我。”
顾之森看着他的背影,确定了他只是不会表达自己而已。顾之森心里一动,感情满溢。
“梓渊。”他停下脚步,“谢谢。”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依然只是向前走,但他的脚步却是不自觉的放慢了。
顾之森一直看着他,确定自己是动心了。这份感情来的很快,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接下来,意识完全消失。
☆、七、 相扰
梓渊庭院里有棵大树,枝干粗壮枝繁叶茂。兴致来时他会坐在树上,听风赏月,独酌一壶清酒。今夜他心情不错,翘腿坐在树上,看着婆娑的月影淡淡微笑。
一樽酒杯迎面扔来,他稳稳接住。鬼魅般的夜叉出现在树下。
“梓渊今日,心情像是不错。”
“是啊。在看到你之前。”梓渊收敛了笑容,气氛尴尬。
果然还是这恼人的话,这人最擅长的莫过于破坏气氛,“月黑风高纵情夜,火树银花三更天。不如我们暂时休战,共饮几杯如何?”
梓渊没有答话,夜叉飞身而起自觉的紧靠梓渊坐下。梓渊皱皱眉,嫌弃的往旁边移了些。
夜叉为自己和梓渊各斟上一杯,举杯道:“先干为敬。”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梓渊深知夜叉的危险,今晚他的举动很不正常,他的热情都在给梓渊警示,危险有阴谋。
“梓渊这样误会我,让我好难过。”
那甜腻的笑容和油腔滑调的口气让梓渊不屑的皱眉,“虚伪。”
“你不敢喝?”夜叉知道梓渊虽然装出冷淡外表,但性子很烈,他骨子里的不服输,用激将法最有效。
梓渊果然一口饮尽。他最不喜受人威胁,更加讨厌别人的蔑视。
“这种酒也只有夜叉大人还在喝了。”其实酒很好,香醇浓郁,实乃上品。
夜叉一点也不介意,只是笑。安静地喝了几杯后才道:“你不该阻拦我。我以为你能理解。”
“占人身体噬人魂魄的夜叉,我为何理解?”梓渊笑中带刺。
夜叉看着他,他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心里的小小阴暗,“我们都是被束缚的人。我被困在夜色之下,而你被锁于森林之中。”
森林守护者,说白了不过是森林的囚徒,没有自由被锁在森林这巨大的监狱里。而夜叉,见不得光,终日生活在黑夜里,一天中大半时间都必须消失。他们都被束缚住了,他们是同类人。
“我们不一样!”梓渊立刻反驳,他失控的情绪暴露了自己。
“怎么不一样?!你能离开这里么?!我为什么只能活在夜晚?!我也想看看阳光和晴天,感受白天的喧嚣,不是只有夜晚那死一般的寂静。而作为森林守护者的你,永远也无法走出森林,永远也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精彩!”
夜叉不甘于现在的生活,他为自己不平。所以他需要一个身体,帮助他打破夜的束缚,让他能站在阳光下看看白天的世界。
他一语说中自己的软肋,那是他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他守着这片森林,越来越寂寞,越来越孤独。
梓渊脸上的平静被打碎,他低声说:“我不想知道。”
夜叉的血眸这时红得厉害,他笑得很暧昧,“你骗不了我。我了解你的寂寞和你的期待。”
夜叉一边说一边用手扶住梓渊的脸庞,扣住他的后脑不让他逃,头压向他,慢慢靠近。他那样子还真是深情。快要唇齿相依时,梓渊却别过脸,一甩手,杯中的酒泼出来,全部洒在夜叉脸上。
“清醒了么?”梓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声音冷冷的问。
夜叉还是挂着招牌笑容,“果真是没有情调。”
梓渊没再理他,默默地为自己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