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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你是因为我才考这儿?”解雨臣有点惊讶。
“嗯。”
解雨臣没说话,吴邪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下,好一会儿没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发现解雨臣就这么一直盯着他。
他突然觉得心酸:“小花,我是不是特别傻啊?”
解雨臣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是有点。”
吴邪苦笑:“从小我就擅长两件事,一个是眼睫毛长得长,一个是记忆力好。眼睫毛长我总不能把它剃了,记忆力好我也不能把脑袋敲坏掉。”
解雨臣还是没有说话,吴邪只好又说:“我现在真的有点懵。”
解雨臣忽然抬起手臂,轻轻地圈住吴邪的胳膊,往他身边凑了凑:“你看,这样像不像小时候?”
吴邪没作声,解雨臣又放开他:“吴邪,我是个男的,现在你知道了,那你还喜欢我么,还要和我在一起么?”
吴邪像受了惊吓一样“突”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迷茫。
解雨臣眼角含笑,继续问道:“我大学毕业会出国,可能就不回来了,这条路我一早就已经决定了。你如果和我在一起,是想跟我谈异国恋,还是愿意跟着我去国外?”
吴邪眼睛里的惊恐更深:“小花……”
解雨臣笑意愈浓:“即便你愿意跟我一起到国外,你觉得你父母会很简单就同意你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吗?或者说,你会为了我放下你的父母,从此再也不回来了么?两个人因为这样的事情罅隙渐生,感情也慢慢消磨掉,自己独立的世界逐渐让另一个人入侵,再也找不回那个完整的自己,可能有的人觉得这是一种融合,但对我来说却是无法忍受的。”
没等吴邪说话,解雨臣站起来:“我为什么后来不去找你,不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是男孩子就不能跟你谈恋爱了,而是因为我想到了刚才的那些问题。吴邪,我是个很怕受到伤害的人,不管是来自于别人的还是来自于自己的,我都不想受伤。我早熟得让人害怕,高一的时候我就成为了一个独身主义者,celibatarian,你明白这个词吧?”
吴邪脑子里依旧懵懵的,解雨臣说了这么多,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看着解雨臣,好不容易才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失恋了?”
解雨臣眨了眨眼睛:“大概是吧。”
“哦。”吴邪觉得眼前的人简直太能说了,逻辑严谨,条理清晰,一下子就谈到了好多年以后的长远事,似乎还很有道理的样子。
他虽然不是很能听懂,甚至对于两个男生谈恋爱这种事也不是很理解,可却觉得解雨臣这么说好像是对的。
“你直接说我失恋了不就行了,何必这么长篇大论的。”吴邪闷闷不乐,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解雨臣忽然轻轻地摇了摇头:“吴邪,你要是真爱我爱到要死要活,你就不会在乎我是男的还是女的,不会在乎诸多困难和挫折。你要是真的爱我,你心里想的就只会是怎么跟我一起去克服这些困难。”
他把手放在吴邪的头发上抚了抚:“我们抱怨一件事做不好,其实只是因为信心还不够坚定而已。你没你自己想的那么喜欢我,你念念不忘的,应该只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留在那年那月里的回忆罢了。”
顿了顿,他捏了一把吴邪的脸颊:“而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们两个人半斤八两,谁也不欠谁的。”
吴邪看着眼前的童年伙伴,很久很久以前他穿着小裙子,扎着小辫子,跟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甜甜糯糯地喊他吴邪哥哥。
吴邪哥哥你要娶小花呀。
小花是吴邪哥哥的媳妇。
小花长大了一定要嫁给吴邪哥哥……
他在这瞬间想起了那首他最喜欢的歌。
“我们分手在河边,月儿朦朦星无光,小河中渡船轻轻荡漾。它带着多少离愁,带着多少离合悲欢,带走了童年美梦。两小无猜同相戏,朝夕相依伴。
“骑着竹马我俩绕过山边,同看那初升的朝阳,同看月亮,到月落才回返。不能忘啊,不能不能忘啊,不能不能忘……”
并肩走在学校的林荫路上,吴邪还是不想说话,解雨臣也不找话题,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直到走到宿舍楼底下,吴邪才问:“小花,以后我还是你的吴邪哥哥吗?”
解雨臣笑:“那必须是啊。”
“我说真的。”
“我也没说假的。”
“那你再叫声哥哥来听。”
“会开玩笑了,看来已经从失恋的痛苦中挣扎出来了?”
“不叫算了。”
“哥!吴邪哥哥!小花最喜欢你了!”
“好了好了,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看到吴邪终于笑了,解雨臣忽然恢复了淡淡的表情:“吴邪,希望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你不会在意这个人的性别、家世、外表,不会在意任何事情,只是想要跟这个人在一起,哪怕一起到很远的地方。你不会惧怕任何挫折和困难,你会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就够了。”
“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吴邪苦笑,“希望真的会有吧。”
“祝你与这个人早点相遇。”解雨臣耸耸肩。
吴邪愣了一会儿,问道:“那你呢?”
“我刚刚才告诉过你,我是独身主义者,你忘了么?”
“没忘,只是……那样好么?”
“没有什么好还是不好,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同。”
“可我总觉得这样听上去孤零零的,而且你才多大,以后那么久呢,你敢说自己不会碰上一个你愿意为之放弃这个想法的人?”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我希望自己的世界是独立的,不想与任何人共享。如果我真的能够忍受其他人进入我的世界,那我还用去等别人么?我当然是要和你在一起的啊。”
“可我是个男的啊。”
“我说过,我从来不是因为你是男的而不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本身是一个需要完全独立的自我世界的人。”
“那你不怕寂寞吗?”
“我更怕激情消退,鸡毛蒜皮,被束缚,被限制,被压抑。”
“你真是十九岁的人,九十岁的心,比小哥还麻烦。”吴邪叹息。
“小哥?”
“就是我们寝室的张起灵,面瘫冰山脸,跟个闷油瓶似的。”
“我知道,挺帅的那个,不爱说话。”
“真不知道我考来琴大是为了什么,来了就失恋,还碰上个闷油瓶室友,这四年真是没法过了。”
“可怜的吴邪哥哥,我为你默哀。”
“去一边吧,没良心的。”吴邪笑骂道。
到了寝室门口,吴邪看到张起灵恰好走出来,嘴巴里差点不小心喊出“闷油瓶”来。接着就听到胖子在里面大呼小叫:“天真,你和你的初恋小情人谈的怎么样啦?吴大情痴有没有伤心欲绝自寻了断啊?”
吴邪还没说话,就听到解雨臣在旁边笑眯眯地说:“大家放心吧,我和吴邪哥哥已经和平分手啦。”
解雨臣的声音特别大,四周宿舍里的男生都听到了,纷纷探出头,一起爆笑起来,看样子是被王胖子宣扬到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吴邪痛苦地扶住脑袋,一声长叹道:“老子真是交友不慎啊!”
6。
那天晚上吴邪是在胖子的笑声中度过的,熄灯之前的时间里,胖子的笑声差点没掀翻房顶。
吴邪一开始还反驳几句,到最后干脆学起了鸵鸟,爬到床上蒙着被子不说话。
就连王盟也笑成狗,说这是他闻所未闻的事情,并且表示其实他很羡慕吴邪,有这样的经历这辈子简直无憾了,这种事可不是谁都能有幸遇到的。
吴邪终于不耐烦了,掀开被子坐起来怒吼道:“你们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啊!”
结果换来的是胖子更加放肆的笑声:“小天真啊,哥哥怎么没同情心啦,我们都替你难过哪,这样的事都能让你碰上!快数数,心都碎成多少瓣啦?”
吴邪“砰”一声又倒回去,继续蒙着被子装听不见。他算是明白了,对于损友来说,你还是趁早死了求安慰的心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寝室里终于消停了,吴邪听到渐渐响起呼噜声。
男生一般都打呼噜,211寝室特别严重,胖子的呼噜震天响,王盟的呼噜响震天。跟他们一比,吴邪的呼噜简直弱爆了,甚至可以用秀气来形容。
不过最秀气的还是张起灵,这位风一样的男子晚上睡觉都不出声的好嘛!早晨第一个醒,六点钟准时都不超过一秒的,晚上十一点按时上床睡觉,他躺下的那瞬间正好熄灯。
这么吓人而变态的自制力,他到底是以多大的毅力坚持下来的?简直是年轻版的康德,广西产的瑞士手表。
吴邪觉得张起灵很无趣,他无法想象自己跟张起灵这么活的话能坚持几天。可此刻无趣的张起灵简直成了他的救星,他刻意去寻觅他安静的呼吸,和他用同样的频率,强迫自己不要被胖子和王盟的呼噜声干扰。
虽然收效甚微,但好歹脑子里有了事干,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从上面传来张起灵的声音:“你睡不着?”
吴邪差点被他吓到,打死他也没想到张起灵还没睡着,而且就算张起灵真没睡着,也不像是能跟他说话的人。
两个星期了,张起灵没主动跟他们中的任何人说过一句话,都是他们先跟他说话,他才回复。
这是破天荒头一遭,吴邪真是受宠若惊。
“小哥还没睡?”
他们后来就一直喊张起灵小哥,叫着叫着也习惯了。张起灵总会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感觉,虽然他不爱说话,对很多事情漠不关心,可气场这种东西是说不清的。
用胖子的话说,张起灵天生就带着做主心骨的范儿。
他问完,张起灵却又不说话了,吴邪只好又没话找话:“胖子和王盟的呼噜声真大。”
“很重要么?”张起灵终于说话了。
吴邪以为他指的是呼噜,就说:“还好吧,听习惯了也就没事了。男人嘛,能有几个睡觉安静的,就你一个,你这简直是天赋异禀。”
“我不是说这个,”张起灵顿了顿,“失恋的事。”
吴邪一下子呛了口唾沫,赶紧捂着被子小声地咳嗽了一阵,又想了半天才说:“我以为自己应该没什么事,可还是会控制不住的难受。”
“为什么?”张起灵这次看上去还挺有耐心的。
“毕竟我小时候那么喜欢他,一直这么多年都觉得他是我媳妇。现在媳妇没了,搁你身上你会开心?”
“睡不着就出去走走吧,”张起灵没再顺着话题说下去,而是直接从上面跳了下来,站在吴邪的床边,“起来吧。”
吴邪觉得今晚的张起灵肯定不正常,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不算,还要大半夜的拉着他出去散步。
但张起灵的气场实在太强大,他只好一边爬起来穿衣服一边问:“宿舍大门已经关了,能出得去?”
“跟我来。”
他跟着张起灵往外走,然后才明白原来不是出去,而是往天台上爬。
宿舍一共六层,第六层通往天台的铁门原本锁着,张起灵却从口袋里掏出了个小铁丝一样的东西,只轻轻一拨弄门就开了。
吴邪目瞪口呆,进去之后,他看到张起灵走到某个地方按了个开关,接着对他说:“抬头。”
他下意识抬头往天上看,一刹那,原本黑漆漆的天台突然亮了起来,五颜六色的小彩灯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彩灯组成了一个大大的英文单词“LOVE”,在黑夜的映衬下显得绚烂夺目。
吴邪惊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迟疑地问道:“小哥,你这是……跟我表白?”
张起灵一愣,摇了摇头:“你想多了。”
吴邪抚胸暗叹:“幸好幸好,今天我受到的刺激够大了,再来一下估计直接就变神经病了。”
“有个男生要跟对面宿舍的女生表白,他雇我给他做这个,五十块钱。”
张起灵说完,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来,吴邪怔了会儿,也跟着过去坐下,看到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细长的东西。
吴邪侧头一看才发现那是根烟,借着彩灯的光,他看见张起灵手里拿着的是一盒叫“青竹”的烟。他知道,一块钱一盒,广西产的,烟味很淡,很糙,可是便宜。
他觉得今天晚上的张起灵和以前很不一样,颠覆了他之前两个礼拜对这个人的认知,但很奇怪,这让他觉得自己和张起灵离得近了一点。
“小哥,”他望着给自己点上烟的张起灵,踌躇着说,“感觉你今天和以前不一样,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
等了很久,张起灵才回道:“和以前不一样?你认识我才半个月,你知道以前的我是什么样?”
吴邪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这人太讨厌了,明明可以好好说话,却偏偏要怎么刺耳怎么来。
他吐出一口气,心里劝解自己,看在他今天带自己来看这个天台的份上就忍了吧。
“我可能确实不太了解你,可你压根就不给我们机会去了解你啊。”
张起灵转过头来看着他,似乎思索了一阵,说:“我不需要。”
吴邪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愣住,那种仿佛和整个世界毫无关系的距离感让他觉得有些压抑,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好沉默地望着前方。
彩灯闪烁着,LOVE LOVE LOVE,看上去那么飘忽不定。
“爱情很重要?”张起灵忽然问。
吴邪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虽然不至于要死要活,但还是挺重要的吧。而且有些时候吧,感情并不是用理智就能控制住的,它是跟着感觉走的……”
“我阿妈爱上了一个知青,给他生下了孩子,可他瞒着我阿妈偷偷地办回了城市,他走的那年我三岁,我五岁的时候阿妈自杀了。”
吴邪转过头去看着张起灵,男生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看上去无悲无喜,无爱无恨,可……真的是这样么?
吴邪还在思索,便听到张起灵又说:“今天是她的忌日,每年的这一天我都睡不着。”
吴邪觉得胸口闷极了,嗓子里酸涩得难受,他觉得和张起灵一比,自己的那点小情小爱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很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在此刻是如此苍白无力。他只能沉默地坐在张起灵的身边,连一个拥抱的动作也不敢做。
张起灵抽完烟,把烟头掐灭,转过头来看着吴邪,淡淡道:“你能想象,会有我这样的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就好比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我存在过一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吗?我有时候看着镜子,常常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个人的幻影。”
吴邪心里发酸,他对着张起灵十分认真地说:“不,从现在开始,如果你消失,至少我会发现。”
他看到张起灵一瞬间眼睛里微微有些波动,吴邪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去:“小哥,做我兄弟吧!一个人太孤单了,有人陪着总不会那么寂寞,我希望和你成为好兄弟,过命的那种。”
时光仿佛停滞,吴邪的心一直忐忑不安,就在他以为张起灵要拒绝的时候,对方终于伸出手,回握住了他的。
7。
那天晚上吴邪和张起灵在天台上聊了很多,一直聊到晨光熹微。
大部分时间都是吴邪在讲,可张起灵也会告诉他一些事情。
吴邪知道了张起灵的母亲在他生父离开后一个人过得很艰难,所以给他找了个继父,母亲自杀后他就一直跟着继父生活,可在他十岁那年,连继父也生病去世了。
从此后他便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
张起灵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情似的,可吴邪听了却感觉心脏像被什么捏住了一样,他甚至能感觉到,张起灵的讲述目的跟一般人根本就不一样。
吴邪有个哥哥是心理咨询师,以前跟他讲过,只要是人,就必然会有一些负面的情绪,这种情绪积攒久了就需要发泄。对大多数人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要找人倾诉,倾诉的时候负能量发泄出来,心情也就放松了。
可张起灵的倾诉完全没有给他这种感觉,他的倾诉仿佛并非是为了发泄负面情绪,甚至可能连倾诉都算不上,似乎只是在告诉他一件事的来龙去脉而已。吴邪很难从他的平淡讲述中完全感受到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辛酸,但他知道,一定不会像张起灵说得这么简单。
可张起灵好像完全不认为自己有权利悲伤,一切的苦难和挫折在他眼里好像都是理所应当。他没有觉得命运对他不公平,也没有自怨自艾,他就是这么平平淡淡地接受了现实,然后孤孤单单地长大了。
也挺好,也挺不好。
好的是,这样的张起灵没有长成愤世嫉俗或者苦大仇深的人,没有因为觉得命运不公而变得偏激,那样他或许会活得更加痛苦。
不好的是,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痛苦,不可能感觉不到孤单,这种情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