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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相当哀怨地看了一眼潘子:“老潘,你他娘的也跟他们一样贫!我以为你好歹跟他们不一样!”
潘子笑:“谁让你成了全校有名的痴情好男人,情路坎坷得让众多妹子母性大发。快说啊,这次又怎么了?”
吴邪苦笑:“是么,我已经这么有名了?”
“当然了,知名度直逼你的小媳妇。”
吴邪无奈,过会儿戳了一下潘子:“老潘,我问你个事。”
“这是要倾诉的节奏?”
“你给我严肃点。”
“好,你问吧,你潘哥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你家里条件如何啊?”
“啊?!”潘子打死也没想到吴邪会问这个问题,盯着他好一会儿才确认吴邪想问的真的是这个问题,于是说,“现在挺好的了,我爸在我初中的时候做生意挣了钱,但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很穷。”
“穷到什么程度啊?”
潘子咽了咽唾沫:“你啥意思啊……忆苦思甜?”
“不是,我是真的想知道,你就告诉我吧。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从来没受过苦,没缺过钱,衣食无忧惯了,和家庭条件不太好的朋友相处,不知道怎么就说不到一起去了。”
潘子叹息一声:“其实很多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小时候我爸在外面打工,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她是个农村妇女,每天都替人家洗衣缝补挣钱。每次交学费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都是百元大钞,而我交的却是十块、五块的钞票,甚至还有一块的票子,那时候觉得特别尴尬。小孩子嘛,都有虚荣心的,交学费简直就是我的噩梦。”
“和有钱人家的小孩会有隔阂么?”
“隔阂?分明是势不两立好不好?初一的时候我们都在县城上学,城里的孩子欺负人,看不起我,说我爸没本事,说我妈没文化,连老师也嫌弃我穿得土。我喜欢的女孩子只会给我轻蔑的白眼,她眼里只有那个有钱的公子哥。我跟他们格格不入,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吴邪愣了很久,心里觉得沉重极了,他长叹了口气:“如果那时有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对你好,想和你当兄弟,你会愿意吗?”
“你别说,还真有个,可两个世界的人总归是玩不到一起去的。他对我好的方式是属于他的世界的,其实他也没错,可我那时敏感,他的很多好意都让我感觉到是一种负担和怜悯。你也知道,男人本来穷就够自卑了,再去面对一个有钱的朋友,总觉得别人都在用比较的眼光看着我们,我的存在就是给他当陪衬的,那感觉特别不好。”
“那你们当不成朋友了么?”
“初二的时候我家里就有钱了,我也慢慢变成有钱人家的孩子了,腰杆挺直之后,他有的我也有了,所以两个人就又成兄弟了,到现在也还是很好。所以说啊,不管是结婚还是做朋友,都得门当户对,肩膀头要一般齐才不会产生矛盾。我也是直到那时才明白,原来以前是我太敏感了,有些事真不怪他,是我多想了。”
潘子像是想起了很多往事一样,笑了笑:“万幸啊,我这个兄弟没把我抛下,我们约好了,等我结婚,他一定要当我的伴郎。”
吴邪没再说话,也听不进去课,他趴在桌子上,回想着潘子刚才说的话。
和张起灵比起来,小时候穷困的潘子都比他的情况要好上很多倍。潘子家里虽然穷,但父母双全,至少有爹娘给他撑着那片天,至少不会饿死。
可张起灵呢,他生下来没有爹,在那个年代的乡村,未婚生子的年轻女人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小时候的张起灵一定被人骂过野孩子,骂过小杂种,甚至可能比这还要难听……
可那时,他还是有母亲的。
后来有了继父,想想也知道肯定待他们不太好,否则他妈妈又怎么会在第二年就自杀了。一个小孩跟着继父生活,所受的那些罪又岂是他吴邪在这里凭空想象就能想出来的。
而命运显然没有放过张起灵,后来他连继父都没有了,一个十岁的孩子一个人生活到现在,吴邪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张起灵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成长为现在这个样子的。
他想起了早上看到的张起灵那双通红的眼睛,五千块钱,他是用什么办法一晚上凑出来的?十一月的夜晚很冷很冷,他昨天是在哪里过的?
北方冬天的室外是从广西来的张起灵从未接触过的寒冷,吴邪想起他穿的衣服,是一件不太厚的深蓝色连帽外套,他应该还没给自己买一件棉衣。
吴邪忍不住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了一笔账。
听胖子的师兄说过,张起灵家所在的村子是上思县最穷、最偏僻的地方,好像叫什么巴乃。他要是想去县城,得先翻过几座大山,跨过几条大河,再坐牛车,才能到达一个有车通往县城的地方。
而后他要坐上思县城到南宁的长途车,到了南宁,再坐五十多个小时的硬皮火车到青岛。整个旅途加起来大概要五六天,这么多天张起灵吃住一定是最便宜的,甚至可能都舍不得去小旅馆,只在火车站凑合。
这趟旅程他大概需要五百块钱,这五百块钱只是吴邪一个月生活费的几分之一,却是张起灵弯腰向全村借来的。
还有第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德语专业一年的学费是五千多,再加上住宿费、书本费、班费等一系列开学之初要交的费用怎样也要一两千多元,这些吴邪知道,都是张起灵的高中为他垫付的。
也就是说,张起灵在不吃不喝的基础上,还没开学,他已经欠了上万块的债。
就算他再节省却也总是要吃饭穿衣的,也要买学习用品和书籍,即便他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但这个钱也是有限额的,而且不还上贷款拿不到毕业证。那么,他要怎么样努力,才能供自己读完这四年大学并且还上所有贷款和债务顺顺利利毕业?
吴邪再也算不下去了,他把头埋在自己的胳膊里,想让自己平静一点,可他的心里,却真真是百感交集。
13。
一连几天,吴邪都想找个机会跟张起灵单独谈一谈,再说句对不起,至少,他觉得他要把那句生日快乐补上。
可从那天开始,张起灵似乎更加忙碌起来,白天根本不见人影,就连晚上熄灯了也不回来。
不知道张起灵是怎么跟宿管说好的,吴邪能模模糊糊感觉到张起灵在半夜回来,但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吴邪觉得张起灵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刻意避开他,他不会这么幼稚,所以猜想他一定是又找了一份兼职。
他总觉得不用太久张起灵就得倒下,从开学到现在他一直都在连轴转,除了学习就是工作,算来算去竟然只休息了一个晚上,就是他生日那天。
这应该是张起灵过得最不开心的一个生日了吧,一想起来,吴邪就深深地自责。
周五晚上,宿舍楼又是空荡荡的,回家的回家,出去玩的出去玩。吴邪拒绝了胖子和王盟相约网吧通宵CS的邀请,买了啤酒和卤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在寝室里。
今晚就这么呆着了,他就不信张起灵不回来。吴邪打开啤酒慢慢地喝着,一边喝一边盯着张起灵的床铺。
这个礼拜他无数次想要翻开张起灵床上的枕头,看看那张字条还在不在,可寝室里总有人在,今天他终于有机会看了,可他却迟迟不敢动弹。
他不是担心张起灵还没看到,而是有点害怕张起灵看到了。
如果张起灵已经看到了,那么今晚他回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自己的道歉会不会被接受?
吴邪苦笑,交个朋友纠结成像自己这样,又是哭又是笑的,还真是不多见。
又迟疑一会儿,吴邪终于站起来,走到张起灵的床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到了枕头底下,轻轻地探了探。
那张字条依旧躺在那里,一瞬间,吴邪半是失落,半是放下心来。
唯应遥料得,知我伴君行。
现在看来还真是有点讽刺,自己当时是怎样大言不惭地写下了这句话,结果张起灵转眼就告诉他,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把纸条揉皱,胡乱塞进口袋里,回到座位上坐下,继续烦闷地喝酒。
吴邪一直等到熄灯以后张起灵才回来,他已经喝了好几罐啤酒,有点醉了。
张起灵进来后看到有隐隐约约的人影,接着便闻到一股酒味,他愣了愣,试探着问了句:“吴邪?”
吴邪晕乎乎地道:“小哥?你回来了?来……嗝……来喝酒!”
张起灵把门关上,走到吴邪面前,打量了一会儿,说道:“你醉了。”
吴邪仰起头来看着他,屋里没有灯光,但窗外的路灯很亮,他看到张起灵的眼睛,好像比路灯的光还要亮上几分似的。
鬼使神差地,他问他:“小哥,你累不累?”
张起灵静静地注视着他,没说话,看到吴邪又抖着手要倒酒,他叹了口气,按住了他的手臂:“别喝了。”
吴邪任他把酒瓶拿走,就这么撑在桌子上望着张起灵,一直到张起灵把桌子都收拾干净坐到他身边。
“你怎么了?”张起灵问他。
“你累不累?”吴邪的声音有点颤,又重复了一遍,“你能不能别这么拼?”
张起灵依旧没有回答,吴邪抹了把脸,使劲揉了揉,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对不起,那天是我做错了。”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没必要这么说,谁也没错。”
吴邪苦笑:“你的意思是我道歉也没用,我们还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是这意思吧?”
张起灵没说话,没赞同,也没反对。
吴邪觉得心里憋屈,但他强忍住情绪:“两个世界的人?地球上就一个世界,你是从哪个星球爬过来的?”
他没有去看张起灵的表情,只是接着说:“我知道,那天是我考虑不周,没将心比心从你的角度出发,说话的口气也重了。可这不代表我就罪该万死,就该被你当作两个世界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皱了的字条,“啪”地一声,狠狠拍在了桌子上:“你到底看见这个了没有?”
拍完了桌子吴邪才想起来,现在没有灯光,张起灵能看到他拍在桌子上的是个什么东西么?
他刚想补充几句,就听到张起灵说:“我看过了。”
吴邪一愣:“你看过了?”
“嗯,唯应遥料得,知我伴君行。”
“那你怎么没反应……”吴邪有点尴尬,暗自庆幸现在没灯。
“什么反应?”张起灵竟然还是那么平淡。
“你学德语的,是不是不懂这句诗是啥意思啊?”吴邪无奈了,有点火。
张起灵站起来,看样子竟是想上床睡觉,似乎完全不准备回答他这个问题。
吴邪急了,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扯住张起灵的衣服:“你到底看不看得懂啊?”
张起灵冷冷地看着他,终于开腔了:“你觉不觉得自己很奇怪?”
吴邪傻眼:“啊?”
“你写这个,放在我枕头底下,是想表达什么?”
吴邪还没说话,张起灵又接着说:“早就知道,是你要陪着我走?我懂这句诗的意思啊,但那又怎样呢?”
吴邪的心彻底凉了,张起灵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不但对自己的示好视而不见,而且拒绝了自己面对面的和好请求。
他放开了张起灵,说不出此刻的自己是什么感觉:“哥们,你有必要这么绝吗?”
他一瞬间觉得很累:“我真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床上,也不管张起灵有没有在听:“我这几天一直担心你,怕你累过头,再出个什么事就麻烦了,一直想找机会跟你道歉,还想补上那句一直没有说出口的生日快乐。”
他愣愣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就算那天晚上我语气重了,可我从来也没有过不要你这个兄弟了。可你呢,只是因为这件事,你就把那五千块钱甩到我眼前,跟我划清关系,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当初你答应跟我做兄弟,可原来在你眼里这情分就这么轻?我吴邪对你来说就这么不值钱?”
他“呼”地一下站起来:“小哥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惹你不高兴了?都说好做兄弟了,难道连这一点小事都撑不过去?”
他抓住张起灵的胳膊:“那句诗是我的心里话,从那天你带我上那个天台开始,从我跟你说做我兄弟的那一刻起,我就是这么想的。牙齿和舌头尚且会打架,两个不同性格的人怎么会没有冲突?难道就因为这点冲突,咱俩的友情就没了?你他妈都二十岁了,度量就这么大?”
又是一阵冗长的沉默后,张起灵似乎笑了一声,他说:“那句诗,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吴邪不知怎的竟听出了一丝落寞。他问他:“你什么意思?”
“吴邪,”张起灵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又细细看了他一会儿,对他说,“你不可能陪着我走。”
他像那天晚上一样,再一次把吴邪的手拿下来:“离我远一点。”
14。
天气一天天变冷,吴邪觉得日子真是不顶过,竟然一下就到了十二月。
青岛的气候还是不错的,比起山东别的地方已经暖和太多了,而且作为从没有暖气的南方过来的人,吴邪觉得冬天能呆在热乎乎的宿舍已经很棒了。
每天除了上课还是上课,周末偶尔和解雨臣出去逛街,或者和胖子王盟去网吧打CS,要不就是找黑瞎子打篮球,吴邪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适应大学生活了。
十二月初的时候,吴邪认识了黑瞎子班上的班花阿宁。这个女孩很漂亮,性格也豪爽,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说起来黑瞎子的兄弟曾经追过阿宁,和他一个风格的,可惜没追上,因为阿宁一早就说过,她喜欢书卷气浓的男生,所以阿宁见到吴邪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主向他动示好。阿宁的示好吴邪自然也是开心的,毕竟哪个男生也不会讨厌美女的。
但吴邪也只是觉得挺高兴而已,阿宁没明说,自然是等着他开口,可吴邪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因此也一直没有表白,两个人的关系只是比普通朋友好那么一点。
胖子表示十分羡慕嫉妒恨,于是最近一段时间寝室的卧谈会全都是关于吴邪和阿宁的。吴邪被他们追问到没办法,只好松口说了说情况,结尾说了句一切随缘,看看往后的交流再说。
胖子于是感叹有张小白脸真是太沾光了,连班花级别的都喜欢,吴邪立刻表示自己不是小白脸,是才貌双全,换来胖子鄙视的声音。
这段时间以来,吴邪觉得自己的小日子过得还是挺不错的,虽然他和张起灵的关系依旧没有改变。从张起灵说了那句话以后,吴邪就再没和他说过话。张起灵还是一天到晚不见人影,除了上课就是打工,吴邪背地里听胖子讲过他现在的情况,知道他成绩一直拔尖,很受老师和女生们欢迎,但脾气很臭,基本上没有朋友,仍然一个人独来独往。
两个人都在宿舍里的时候,张起灵会看看他,但依旧不会说话。吴邪无数次都有想跟他说话的冲动,却到底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人都是要脸的,人家都那么说了,再上赶着去热脸贴冷屁股那就太难看了。
交朋友要讲究平等,再怎么脾气好,也还是忍不了那样的话语。吴邪觉得自己已经放得够低了,这一次既然张起灵都那么说了,就照他说的话做吧。
但他心里还是很关注张起灵的一举一动,虽然不想承认,但吴邪知道自己还是担心他的。
其实胖子和王盟一直都想当吴邪和张起灵之间的和事佬,只是张起灵基本不在,就算偶尔早回来一会儿,也只是闷头在床上看书背单词,根本不理他们。
张起灵到现在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连帽衫,除了换洗的时候他会换上一件杂色毛衣外,其他时候基本都是那个打扮。
吴邪很想对他说自己有好多件羽绒服,能不能借给他一件先穿着,可他知道这话根本不可能说出来,就张起灵那个脾气,肯定不接受不说,自己既然已经和他崩了,要是再主动去跟他说话,可真就显得自己太没骨气了。
到了圣诞节前夕,阿宁给吴邪发了条短信,不小心让胖子看到了,还大声地念了出来。
“吴邪,快到圣诞节了,你有约会吗?如果没有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出去玩?”
那天张起灵也在寝室里,吴邪去夺手机,抬眼看到张起灵正盯着他,眼睛里依旧是说不清的情绪。
吴邪被张起灵看得一愣,甚至忘了去跟胖子抢手机,再看过去发现张起灵已经低下眼睛继续看书,不再管他,吴邪恍了好一会儿神才被胖子的声音唤回来。
“天真,你到底和不和人家好啊?”
吴邪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