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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转身退了出去。撩门帘的时候,过堂风在他身上带了一些酸意进屋,想是他许久没有沐浴,身上已经发酵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顾昭总算见完了学生,他站起来,走出屋,伸伸懒腰。
那边的云良大人,此刻也见完了学生,也出来发散,透透气儿。可他一见顾昭,顿时火气十分的大,自打有了这个通政刀笔司。身为副职的顾昭从来不上一天班,就连点卯都是在门口喊一句我来了,换了牌子就走。
他忙前忙后的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衙门办起来,如今,这人却在这里捡便宜了。
“哼!”云良大人一甩袖子,转身又进了屋。
顾昭才不在意,他虽然职位上比这位大人低一级,也就是负责的不是他,可他们都是正四品的通政,更加上顾昭身上有爵位,真是将一个秉性耿直,不能看到一丝半点糟粕的云良大人气的够呛。
据说,这位云良大人常在授课时,将顾昭抬出来讥讽。没关系吗,即是课堂,总要立个反面典型,这一点,顾昭很看得开。
顾昭失笑着摇摇头,转身对站在院子里静候的李元吉温和的说道:“等久了吧?”
李元吉摇摇头,躬身道:“不敢,是学生的本分。”
顾昭对他摆摆手道:“你莫玩这个虚的,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只是,这几年我事多,你也不与我走动,倒是去岁薛鹤他们离京的时候,还去看我……算了,走吧,我请你去洗澡,吃饭。”
李元吉愣了一下,恭声回到:“是。”说完,胳膊下夹着自己的米粮包裹,跟着顾昭去了。
顾昭并没有带李元吉家去,他带女人回去没事,带个男人回家,倒是会生事端,因李元吉身上酸臭,顾昭如今倒是想起一个不错的去处来。
而今上京恢复了繁盛,早年间毁损的坊市俱都有了自己的规模,可是便是恢复了,也就是那几处地方,斗鸡走狗的,耍把式的坊市,做粉红买卖的花楼,这些地方,只要顾昭的脚敢迈进去,明日举国上下,怕是要大规模的扫黄了。
好好的,也不能带累人家不是。
顾昭带李元吉去的是“护花铃”,那是一处只能洗澡,按摩,听戏的一个雅致地方。
上京西城角,起先原有个脏水池,这西角住的人,家中有脏水也往往都倒进那里。
后来有一个憨子,低价买了这里,将水池挖干净,依着水势,修了一处园子。在那中间有个十字飞梁桥,桥的的正中是个戏台,那护花铃所有的房间都是围着这个戏台走的,整一圈,那一圈正好三十六间。
护花铃的房间也有趣,分里外三间,有澡堂一间,卧室一间,小客厅一处,每个房间只要打开客厅的推拉门,就能看到戏台上的表演。
更有趣的是,这里的包间不大,带朋友玩最多五人,多了就会拥挤,因此,护花铃这边不是群玩的地方,故此少了很多事端。
上京城是个海纳百川的地方,只要你独特,总不会少了客人。因此,自打一年前有了这块地方,这里倒是生意兴隆,不论是官员小吏,还是纨绔公子都爱来这里,爱就爱这里这份自在舒服。
更有那外来的有钱考生,喜欢这里这份雅致与自由,因此在此长包了房间,平日请几个好友喝喝小酒,听听戏什么的,也是个非常不错的去处。
想下,先美美的一起泡个群澡,接着按摩一下,穿着宽松的外衣,拉开推门,盘腿喝着小酒,吃着小菜,看下小戏,那是真正的惬意舒爽。
更要提的是,这个地方的东家,是顾茂丙。
为什么顾茂丙要弄这么个地方,原因是他写了不少戏剧,养了三班小戏,可惜就是自己在家自娱自乐,实在无趣。最起先的时候他本想弄个全国最大的戏园子。这个概念,自然是被全家反对,连带他进了半月祖庙,挨了一顿打才算完。
后来在郡公府,无意看到小叔叔弄了一间洗澡的地方,拉开门就能看喝着小酒,能观赏到外面的成片梅花的小园子。
他一贯聪慧,于是便将小叔叔的概念扩大三十六倍,搞了个护花铃出来。有关于护花铃这个名字的由来,那是他写的第一本戏文的名字,因此便拿来用了。
顾茂丙自打弄出这个地方,就给家里留了三间不外包,一间送了伯伯顾岩,一间给了小叔叔,还有一间他留给自己。
今儿顾昭也是第一次来,他一进门后,竟有些恍惚,以前他好似在这样的建筑里吃过寿司鱼生。哎,总有事情,推着时代走,也不知道会过多久,有野人从海外来,会将这种流行带回家。
李元吉被小奴带着进去洗澡按摩,顾昭也换了宽松的衣衫,坐在小客厅看戏,他看了两折,倒是发自内心的欣赏起顾茂丙了。这小子不写小黄书真辜负了他的天份,你听听他写的这个曲儿……
一发情少女对着枝头唱曲儿:“ 我爱春,春色好,翠羽卧新碧,枝头鸣春草,春鸟又复归,惹得春光恼,桃花飘去莲蕊憔,只恐春光辜负了。”
一发情书生在墙外得瑟:“我爱娇,娇的妙,银牙吐娇吟,瑶裙带芳草,黄蜂儿爱新花,海棠春睡早,鸳鸯枕上睡莫装佞,人来寻我……且由你……”
嗯,这首俚曲儿,可以叫“发春少女遇帅哥”。俚曲倒是无所谓,问题是效果很搞笑,那墙内的少女长的实在丑,一脸麻子,太阳穴贴膏药,还有一张血盆大口。
待他们唱完,那墙内少女娇滴滴的背对着外面道:“郎君,今晚奶娘不在家……”那书生一跳三尺高的去了。
看客们一阵笑,恩,下一出就是晚上的戏份了。
顾昭正纳闷呢,为什么不是红娘呢?身后却有人恭敬的说:“恩师,学生来了。”
顾昭回头,李元吉洗的干干净净,头发如今也松松挽了,穿着一身崭新的宽袍,许是很久没穿新衣裳,他的脸上有些羞涩。
顾昭满意的点点头,摆手叫他坐下道:“我就是个睁眼瞎,那里敢做你的恩师,且坐下,吃些东西,再说其他的。”
李元吉并不知道顾昭的心思,因此一顿蛮丰盛的酒菜,被他吃的味如啃蜡。
顾昭不说话,只等他吃完,又叫人送了好茶进来,关了推门,又有小女娘点了四盏很亮的铜烛台进来。
“转瞬经年,没想到却是在司里看到修之(李元吉的字),前几年,波折连连,因家里有事,我也没有同薛鹤与庭隐再联络,最后一次看到,却是去岁匆忙一别,从此天涯海角。
不过我听我侄儿说,去岁他们都点的外官,都做的不错,如今也都是一方父母,想来日子还如意,你们……如今还联络吗?”
顾昭帮李元吉倒了茶,李元吉忙双手执起,饮了一口放下杯子才道:“我与薛弟,杨兄也是很久未见……”他苦笑了下,又解释道:“也不是他们不见我,只是……当年大家皆是一起自家乡出来的,我自己心里有些……这个……”
顾昭点点头,他明白了,于是他抱歉的说:“都怪我,当日不该讲那一出,带累你摔断了腿。”
李元吉连忙摆手:“都是学生当日癫狂,自负有才,怎么能怪先生!”
顾昭轻笑,微微的点头道:“你倒是个不记仇的,算了,既然如今已经成了这样,旧友也做不得了,不过,我却真不好意思做你的老师。这样吧,你以后,就喊我明若,明若是我的字,我不爱出门,外面都喊我顾老七,倒不常用这个。”
李元吉愣了一下,脸上很是感动,竟有些泫然欲滴的气势。只可惜他如今有了络腮胡,做这样的姿态,顾昭有些消受不起,因此不去看他,只低着头说。
“哎,可不敢哭,这里人多,我可怕人误会。”顾昭忙打劝了几句,岔开话题又问:“如今,修之有何打算”
李元吉道:“如何算得上打算!只是想熬几年资历,混个小吏赚一些银钱罢了。家乡的老父妻儿为我早就将祖产卖尽,晚生以前癫狂,更不知民间疾苦,若不是……三年前那场祸事,险些丧命,怕是如今还悟不到呢。我只盼着,今后能踏踏实实的做一些实务,也好存一些家资,接了老父妻儿出来,享几日清闲的福气罢了。”
顾昭点点头,心里倒是有些欣赏了,懂得为家庭负责的人,多少是有些责任心的。
“你既如此讲,有些话我倒不妨与你明说,今后怕是你去不得那些好存家资的好去处了。不瞒你,如今陛下怕是要为,甘,常,青,埝,禹储备人才呢,那五洲本事绝户郡,这一去怕是十多年不得回归家乡,如此,却真和你的心意违背了?”顾昭说完,安静的看着李元吉。
李元吉呆愣了一会,先是脸色发青,青了一会他却开始想起心事来。顾昭也不打搅,只是微微闭目,听着外面的丝竹之音……
“天下三十六郡,虽说都是陛下的,可是那些土地,怕是都是世家的吧。”李元吉的声音,忽然插进了丝竹声中。
顾昭张开眼,眼神明亮,带着笑意,他淡淡的道:“讲下去。”
李元吉点点头道:“山阳的京洛先生,是学生的启蒙老师,京洛先生最出名的是书画,其实先生还有一宗本事,就是看势,看天下大势。可惜,学生入门的晚,只学得皮毛,不过先生看事物的本事,我却学得了一点点。如今大梁是稳妥了,这人口,农税便是大问题了,老师,却是也不是?”
顾昭也不回答,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李元吉的脸上,抹上了一些兴奋的红色,他点点头,端坐直了后背,很认真的对顾昭道:“天下虽大,可是世家延续几百年,各地的土地,各地的势力错综复杂,一旦有事,陛下手里能控的实并不多。在学生看来,陛下如今已经将五郡当成了自己的私产,并不准备与外人分享了是也不是?”
顾昭还是笑,只对他道:“都说了,不要称学生,继续说。”
“是,在学生看来,既陛下有了这样的心思,那么,来自世家的推官,不通实务考上来的那些人,便更不能用了,因为五郡是绝户郡,那里的情形一定异常艰难,那些人自然也是不想去的。
只有懂得了农事,术数,律法,水务等技能的刀笔吏,才是五郡真正需要的人才……也就是说……”
李元吉有些兴奋,眼睛越来越亮,最后他站起来压低声音说:“恩师!难不成我们是陛下这一派的!”
“哧!!!!!”顾昭失笑,指指他道:“你快坐下吧,我可什么都没说,有些事儿你自己知道就好,我只想告诉你,平日多注意同僚,多团结一些关系,若有大才,不妨与我留意,你我皆是旧人,虽无深交,但我也知道你是个至情至爱,天性耿直的人。因此,我便与你交底,修之……好好干,熬得几年,薛鹤他们不如你多矣,你定会前途无量的……
那些世家子弟,生出来便能做得秘书郎,着书郎,试问,那五郡的官谁愿意去做?你们今日虽是衙门小吏,可是,总有一日,五郡恢复了元气之后,只要好好经营,保不准做到六部头首也未可知。说不得今后的栋梁,就在我今日这些学生里呢,想想看,给几品那还不是陛下说了算?我的意思,修之可明白?”
李元吉整理了一下衣冠,肃穆的拜了下去道:“今日幸得先生指点,元吉一辈子不敢忘先生大恩,今后赴汤蹈火……”
顾昭打断他,忙扶他起来笑道:“哎,哎……我一个纨绔混混,如何值得你赴汤蹈火的,快起来吧。”
李元吉复又坐好恭敬的道:“学生明白,今日后,学生会在学里,将他们的事情一一录下,也好免得老师费心。”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心,顾昭满意的点点头,看天色已晚,便站起来道:“今日已晚,你只管住下,明日再走吧。哦,平日你要交际,也要会友,如今这些事情也要损耗,你那点米粮哪里够,明日早上我打发人送来些意思,你只管收下……若有消息,我那门下有个叫新仔的,每日会去衙门为我点卯,你悄悄将消息带给他就是,记住,不要被人知道。”
李元吉自然满口应承,又躬身送了顾昭出去。
顾昭离了护花铃,回到家,天色已经晚了,待他进了自己的院子,又泡了一个澡,洗去一身酒气之后,才敢回到卧室,此刻,阿润早就睡下。顾昭怕惊醒他,便悄悄撩起被角往里钻。
谁知身边那人猛的蹦起按住他恨声道:“今日,你奶哥不在家!”
第七十九回
做梦了;真是个不错的美梦;是那回在异乡快乐的雨后的美梦呢。
顾昭慢慢从床上坐起;贴身柔和的丝缎从身上一叠叠的如水泻下;随着衣物一起流淌下来的,还有顾昭那头发质非常健康的乌丝。他自小便知道保养自己;三个核桃,两个大枣;一碗黑芝麻糊,十年来就没断过。
伸出保养的细白精致的手,轻轻拍拍自己的额头;顾昭又仰脸躺在了松软的叠枕上,闭起眼,想梦回去,试了几次,可惜……回不去了。又习惯的一探手,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玉质孩儿枕。对了,那人昨晚上山了。
顾昭与阿润虽然睡在一张床上,但是,枕头区别很大,阿润有时候需要睡玉枕,他要保持自己的发型不变,在顾昭看来,这种习惯糟透了。
听到顾昭起来,在附近侍奉的内宦轻轻唤了一声:“郡公爷?”
过了一会,满帐内传出了顾昭的声音:“嗯,起吧。”
很快的,有两位内宦低着头,将床幔打开,又将顾昭惯用的东西准备好,放置在一边,虽都是瓷器用具,却听不到半点碰撞,屋内安静的竟不像有三个大活人在里面。
屋外,早就日上三竿,阿润昨天并不在家休息,每个月他都要去法元寺住两日。
顾昭熟悉完毕,回头看着内宦小心翼翼的收了玉枕,心里不由的的想,去寺庙总归没坏处,但是那个和尚若是把宗教的力量渗透成国教,那就不好了。以后,寻了机会,还是要想想则,和尚也是人,贪欲必然有之,更加上那个大和尚从来就不是六根清净的。
“七爷,付季那边有紧急鸽讯来。”细仔早就等的着急,因此听到七爷起了,便赶忙进来将一个小竹筒送到里面。
顾昭接了竹筒,依旧有些恍惚,呆呆的想着旁个事情。
都有多久没有梦到从前了,三年了吧?认识阿润开始便再也不做有关于之前的旧梦。
以前,阿润曾问顾昭。
阿昭,你有什么愿望?只要你想的,我都会为你实现。
谁没过愿望呢,顾昭前世也有过一辈子向往的小市民的愿望。
很久之前,他贫穷,孤独,可是,他有个大愿望。
他希望,能够在某个新年,去一个叫维也纳的地方听一场音乐会,那种一场下来,最少也要有五支有波尔卡出现的音乐会,就是顾昭前世期盼多年的心愿。
二十岁他工资二十五块,五十岁的时候他赚三千二。
为了愿望,顾昭存了很多年很多年的钱,一直到他双鬓有了白发,他才终于存够路费,去了音乐都市,却去错了时间。当他到达,他却发现,一切都要预定,预定门票,预定音乐会,预定旅馆……甚至,还要预定包厢。
前世的顾昭是那么的贫穷,他站在音乐厅的大门外只照了一张纪念照之后发现,他走了几十年,却与愿望只一墙的距离,再迈不过去。他无法使得时间倒流,再存一回愿望。
眼见着一天一天过去,回国的日子近在眉睫,终于在最后一天的清晨,顾昭走出旅馆,来到公园。在公园里,顾昭遇到一个老人组成的小乐队,站了一会,顾昭取出一张他能支付的起的最大面额的钞票,放到他们的琴盒里说,波尔卡。
老人动琴弦,天空顿时被拉出无数细丝,那细丝背后连接着雨滴,在雨中,他听了一上午的波尔卡,各种波尔卡,只有快乐的波尔卡。顾昭记得,那时候他很幸福,很知足。于是他产生了一种与最亲密的分享这份快乐的第二个愿望。
很遗憾,没有这个人,到死了都没有。
那天,阿润问他有什么愿望。顾昭很想说,我想跟你分享一下我的经历,那个清晨的波尔卡,可是……阿润懂吗?
他既不懂,你再拿现代的快乐去尝试令他理解,那就是更傻的事情,这种要求下,阿润岂不无辜?于是,顾昭永远不会跟阿润说自己的愿望。
可偏偏,那个人就是个傻子,三年来一直想为自己做点什么,总是问,你有什么要求,你有什么愿望,你想要什么?
就没有见过那般执着的人,每次顾昭被逼急了,便转身不理他,可他偏偏还是围着这个问题不松口,非要问出个一二来,他觉得,阿润的根始终不在自己身边,若是自己不知道他想要什么,顾昭怕是随时便能飞走。
有时候,傻子的直觉是可怕的。
以前,他们常开玩笑,如果心情好,顾昭就叫阿润:我的帝王。然后,阿润就像一个傻鸟一般,觉得自己征服了全世界。
如果不高兴,他会喊他:你个干白工的傻鸟。然后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