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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苦着脸在一众兄弟的艳羡和嫉妒里走出国子监,规规矩矩喊:“九哥。”
“嗯,记得今日要考什么吧?”
“臣弟记得。”
“那便走吧。”
十三跟在后头,对着宽厚结实的后背出神。
诚如旁人所说,十三的母妃出身贫寒,比不上其他宮的娘娘分毫。好在母妃生性温顺低调,母子俩关上宫门不问琐事过得也算自在。十三随了他母妃的性子,在一众皇子中不争不抢乐得清闲。
直到几年前被太子殿下选中,不得已结束了优哉游哉的小日子。
天知道他的九哥怎么就从十多个兄弟里挑中了自己,十三放课后的潇洒不再,含泪跟在九哥身后学书习礼,学的那些和太傅教的完全一个天一个地,如果国子监里学的都是经史诗词,那在九哥身边学的就是治国之道。学了还不够,九哥动不动就要考他,答不出就丢军营里操练,那可不是玩玩而已,哪管是什么皇子不皇子年纪小不小只拿自己当新兵练的,饶是现在已经束发三年很少被罚,十三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身子骨发软。后来十三很努力受学,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不被体罚。
能在九哥手底下活到现在,十三觉得自己还是很了不起的。
然而这种诡异的自豪感在今天,破裂了。
十三被带到校场的时候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问九哥要做什么,底下就扑上来几个将士,操着大刀往自己身上招呼,十三毫无防备被削下几缕头发,侧身一滚才险险避开。
大哥!冷静!有话好好说啊!!!九哥!说好的考文理呢!!!
十三连话都没机会说,那些将士就跟被他杀了全家一样继续往死里招呼他,十三心里第八百次哀叹自己命不好,抽了剑就迎了上去。
十三本身力量不大,自小习武时就学的最省力的太极,当然学了之后才知道并不省力,被九哥带着之后开始习剑术,剑身轻巧,融进太极,比起傻乎乎抗刀轻松多了。
将士欺身挥刀气势汹汹,十三旁退,虚晃一步顺势缠上,剑柄在他手腕巧劲一敲,将士只觉得胳膊一麻,大刀脱手而落,还没等将士消化完,耳边铛铛又落了几把刀,一回头,十三已收剑入鞘,冷着脸立于一旁。
十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拍着手走近的九哥,内心已将他抽了千遍万遍,“九哥看的可还开心?”
“很开心,不枉费为兄栽培啊,”太子殿下完全感受不到弟弟的怒气,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肩膀道:“没想到善行你面对生死不但临危不乱,还能忍人所不能忍,对待危险没有没脑子地直下杀手,这点做的非常好,皇兄深感欣慰。”
“……”他当然不能下杀手,他连只鸡都没杀过好吗!十三内心咆哮着,在兵营这么些年,实战经验当然不会少,再说了这明显就是今天的功课,就算他不敌对手,顶多也就受点伤,九哥怎么可能让自己有事?
“哪里做的好了?若他面对的是真敌人还抱着这种恻隐之心,迟早送命。”凉凉的一句从背后飘过来,十三迅速收拾好面上的表情,乖顺地站到九哥身后,朝来人行礼,“参加父皇。”
皇帝随意瞟他一眼,“妇人之仁,不可取!”
“现如今以仁治国才是正道,”十三听着九哥为自己辩护,暗地里撇着嘴,他可没心思讨皇帝的开心。
皇帝轻哼一声,“鸿儿,北邦战事不断,朕可不觉得你推崇的仁治有何作用。”
李善鸿朝十三使使眼色,十三无奈,硬着头皮走上前:“昨日接到郑将军捷报战事已平,北邦近年来内乱不断,日前北苍王平息内乱,递交求和书,自退六百里,愿与我朝世代交好。”
见皇帝面色无异,李善鸿搭着十三的肩问:“父皇以为善行如何?”
十三如临大敌,僵硬着在皇帝泰山般的目光下保持镇定,内心再次把李善鸿抽了千万遍……
李善鸿好笑地看着李善行白着一张脸咬牙切齿,“父皇都走了半个时辰了你还没缓过来?”
李善行瞪他一眼,“什么叫以为善行如何?!”
“父皇不是夸你可造之材前途无可限量了吗?”李善鸿弯着凤眸惬意非常,“善行果然对得起为兄的教诲。”
原话明明是“再差也就这样了,凑合吧”,李善行深感无力,焉焉地准备打道回府跟母妃哭诉去。李善鸿拉住他,“急什么,待着。”
“干嘛?”李善行疑惑,只见皇兄笑的高深莫测,看着小步跑来的钱国安幽幽道:“让你感受下当年为兄的心情。”
李善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李善鸿无为,即今日起;废除太子之位,降为亲王。十三皇子李善行品性纯良,立为储君,钦此。”
李善行:!!!
第七十八章
李善行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没形没象歪躺在榻上,对着房梁生闷气。起初李程氏当他是被李善鸿又折腾狠了,也没去管他,她的儿子她晓得,再不开心睡一觉就好了,睡醒起来又是高高兴兴的了。
李程氏也是个心大的,继续慢悠悠侍弄她那堆花花草草,照样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等到贴身宫女龙绡看不过去提醒她时,才发现李善行已经一天两夜没出过房门了,赶紧上门去关心关心。
李程氏轻轻扣门,叫道:“行安,起来了吗?”
屋里一点响动都没有,李程氏和龙绡面面相觑,龙绡跟着也敲门喊道:“殿下,您都两晚上没出过门了,再不洗澡都要臭啦!您快开开门,让绛绡伺候您洗洗吧?”
李善行还是没吭声,李程氏心想果然出事了,还不是小事,不然按李善行要干净的样子哪里忍得了连着两天不洗澡?
龙绡顺了顺李程氏的背,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劝道:“殿下,娘娘等您一起用膳呢,您赶紧起来吧,不然娘娘又要犯胃疾啦!”
李程氏忙跟着□□两声,“行安……安安……哎哟……”
“吱嘎”
李善行沉着一张脸开了门,衣衫凌乱眼睛里满是血丝,李程氏一看心疼的不行,抓着儿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遍,没发现有什么明显的伤痕才松了口气,“怎么了这是?跟你九哥又闹不开心了?”
不提李善鸿还好,一提李善行就恨得牙痒痒,“别跟我提他!来气!”
李程氏一头雾水,这几年李善行跟着李善鸿,虽然也闹过些不开心,可都是转眼就忘的,怎么气成这样,“怎么了?跟娘说说?”
李善行郁闷地看着自己年过四十依旧天真的母上大人,“废太子的事您没听说?”
“啊?”李程氏大惊,“小九犯什么事儿了?你父皇很生气吗竟然又废太子?小九现在有没有怎么样啊?”
“……”李善行无力地摆摆手,“他哪会有事,好的不得了!”有事的是他……
听到李善鸿没事,李程氏就放下心了,推着李善行往浴房走,“走走走,去洗洗干净,一身味儿。”
李善行揉揉太阳穴,感觉等会儿有的头痛了,“您就不关心九哥退下来谁会顶上去啊?”
“关心那个干嘛?”李程氏奇怪地看着他,“是谁都跟咱们娘俩没关系,对了,你外公得了块新料子说给你裁新袍子,过两天咱们回去量量尺寸顺道玩几天怎么样?”
李善行跨进浴房,决定还是给兴致勃勃的李程氏泼盆冷水,“估计没空,这两天要开始忙起来了。”
“嗯?忙什么?”李程氏随口问道,就听到李善行说:“忙册封大典。”
“……”
“您儿子,新太子,新靶子,懂了吗?”
李程氏呆呆地盯着已经合上的房门,转头对着一脸震惊的龙绡问:“我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龙绡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扶住李程氏,“娘娘,奴婢也听见了……”
李程氏哦了一声,龙绡把她带回到前殿,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魂的李程氏暗自叹气,锦宫的安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李善鸿踏进锦宫的时候,照常给李程氏请安,也不等李程氏有反应,就坐到一旁剥起桔子。一盘桔子都快剥光了,李程氏终于有了动静。
李程氏紧张地抓住李善鸿的胳膊,“小九啊……行安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胡言乱语的……”
李善鸿沉静地看着李程氏:“程姨娘,是真的。”
“可行安他……我们行安……不行的啊……出宫……”李程氏语无伦次,抓着李善鸿的手愈发紧了,“你是不是惹你父皇生气了?父子哪有隔夜仇,说开了就好了,废太子这种事怎么能拿来开玩笑呢?”
说到最后,李程氏有些气愤了,李善鸿安抚地拍拍李程氏的胳膊,“没用的,圣旨昨天就下来了。”
“……这样啊,”李程氏沮丧地低下头,苦闷不已,“可再怎么样也不能让行安……”
“程姨娘,善行是有能力的,您要相信他。”
“我信,可行安他……”
李善鸿按住李程氏微微颤抖的肩,“六年前我把善行带走的时候,我就告诉过您善行的本事绝对不止你们看到的那样,他做得到的。”
李程氏闷闷不乐,“胡来,行安顾好自己就好了。”
“不止是我,父皇也很认同善行,”见李程氏一脸疑惑,李善鸿把手里的圣旨递给李程氏,“如果善行没有被父皇认同,他怎么会颁这封诏书呢?”
李程氏抖着手指展开布帛,看了一眼就像被什么咬了一样甩了出去,明黄色的影子划出一道长线,落入刚踏进前殿的李善行怀里。
李善行:“……”他怎么这么讨厌这玩意儿?
“起来啦?”李善鸿眉开眼笑,和李善行母子俩形成鲜明对比,李善行卸下恭敬和礼貌,先把李程氏送回房才慢吞吞挪到前殿,“你怎么来了?”
“道个别。”
“!!!”李善行猛地站了起来,手指指着李善鸿抖抖抖,“你要不要跑这么快?!”
“那是自然,”李善鸿挑眉,眼神幽深捉摸不透,“我等这一天都等了快七年了……”
李善行来回踱步念念叨叨,“我就知道,你打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你挑谁不好,非得来祸害我,有你这么做哥哥的吗?还有你怎么说服老头的,你该不会是逼着他写的吧?”
李善鸿哑然失笑,呼了把李善行半干的墨发,“想太多了你,父皇两年前就写好诏书了。”
李善行垂着头,“……为什么是我?”
“这个嘛,钱权命,你都是我们这一辈里垫底的,我为什么会选你呢?”李善鸿轻笑一声,“程姨娘入宫后什么都没做过,程式一族安耽的就像李程氏只是嫁了寻常人家一样,而你似乎也是这么觉得的,从没有过动摇的心思。”
“不然呢?”
“不争不抢,你做的很好,就是这种太好了,才让我真正的选了你。”
李善行一点即通,语气森森,“我背后没有世家大族,不用担心姜家的荣衰,又能帮你管着朝中事务就好比傀儡皇帝,是吗?”
“前面对了,后面有偏差,”李善鸿点点李善行的眉心,“行安,你不是我的替代品,你是当今太子,日后的君王,没有谁能改变。”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足够担得起这份责任和权力,这诏书就是最好的证明,父皇不是傻子,怎么会只凭我的意思就随便决定天下的未来呢?”
李善行沉默半晌,才开口问道:“九哥,你又是为什么要放弃这一切呢?”
李善鸿挑起嘴角笑的肆意:“我有我的天下,既然要追寻我的天下,自然要放弃另一个天下。”
“九哥的天下?在哪?”
李善鸿伸手一指,李善行望去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天。
“……能说的简单明了点吗?”李善行嘴角微抽,怎么看李善鸿都是在逗他,他刚刚竟然还真觉得李善鸿豪情万丈真是蠢的……
李善鸿摸摸发髻,触手温润更甚从前,到底是养了这么多年的,“江山美人,你九哥我选了美人,这样懂了吗?”
“大皇兄他是不是也……”
“没错。”李善鸿毫不犹豫地认了。
“……”李善行捂额,这皇位明明该是被抢破头的,为什么到他们这,一个两个都避之不及呢?看不懂这世界了……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走了,”李善鸿起身,大步踏了出去,“我明天一早就走,你不用想着去送我了,册封大典是赶不上了,这个小东西就送你当礼物吧。”
李善鸿随手往后一丢,李善行忙不迭接住,一看是把刻着鸿字的钥匙,那是李善行肖想了多年的李善鸿的书库钥匙,那里是全天下最完美的书库,也是承载了李善行从十一岁到十八岁记忆的地方。
李程氏收拾好心态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儿子对着把钥匙发呆,还没问出口,儿子就望了过来,平静宛若一汪清湖,“娘,你说李善鸿从我十一岁开始就算计我是不是太不仁道了?”
“我偏偏以德报怨,给他个天下太平如何?”
第七十九章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饶是最荒芜的土壤上都冒着点点绿意,一片生机勃勃。被温暖的阳光笼罩着,全身骨头都晒酥了。
养了一冬肥膘的兔子探出脑袋,东嗅嗅西凑凑悄悄靠近菜园,还没挨到萝卜的边,就被人一把揪住耳朵拎了起来。
“瞧我抓到了什么!”少年提着兔耳朵欢快地朝不远处的青年喊道:“阿瑜,晚上咱们吃红烧兔肉啦!”
“抓到兔子了?”吴瑜放下锄头骂骂咧咧走过去,敲敲少年的脑袋瓜,“都说了多少遍了要叫阿瑜哥哥,没大没小的,小心我让阿湛揍你!”
被点到名的人从另一边抬起头来,额际一层薄汗亮晶晶的,衬得那双眼也亮的出奇,“仁儿抓到兔子了?”
李善仁笑嘻嘻地蹲到桑湛身边,把兔子献宝似得送到他手里,得意洋洋道:“今年第一只兔子呢!”
桑湛从不吝啬对小孩的夸赞,给面子地比比大拇指,“仁儿真棒!”
“那是!”李善仁尾巴都要翘上天了,吴瑜一把给他拍下来,“也就能抓抓笨兔子了,长这么大个还好意思说,羞不羞!”
“你再说,你再说我就跟二当家说你昨晚上又去花街了!”李善仁咧着口大白牙叫嚣,吴瑜气焰一下就灭了一半,讨好地揽着李善仁哄道:“好仁儿~乖宝宝~听话哈,哥哥带你吃香满楼去怎么样?”
李善仁轻哼两声,“那你还去不去花街了?”
“不去了不去了,”吴瑜赔着笑脸暗自咕囔:“我也没干嘛啊……不就喝个小酒嘛……”
“喝个小酒能喝人家怀里去啊?”李善仁气鼓鼓地瞪他,“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跟那个翠翠眉来眼去的!”
吴瑜忙说下次不敢了,缩桑湛身边拔野草去了。
“你说这小子怎么这么鬼,回回喝花酒都能给他抓到,”吴瑜哀叹一声,“没自由啊没自由,翠翠都不让我摸她手了,命好苦啊……”
桑湛憋着笑安慰兄弟,“仁儿也是为你好,被吴叔晓得了非揍扁你不可,你看哪回不是仁儿帮你拦着的?”
“那要不是他去说的我爹哪能知道啊?”吴瑜郁闷地揪草泄愤,他也没跟人乱来啊,就爱喝点小酒调戏调戏姑娘,这点爱好都被李善仁掐死了,人生没乐趣啊……
“哎,真怀念小时候的仁儿,那么小那么乖,也不知道你怎么养的给养成这幅德性,哎!”
“我德性怎么您了?”李善仁阴测测地从吴瑜背后冒出来,吓得吴瑜拔腿就跑,李善仁也不追他,看野草除的差不多了收拾下锄具,跟着桑湛两个慢悠悠踏上回家路。
桑湛看看身边的少年,刚回青山寨的时候这孩子才刚到自己腰呢,现在已经没比自己矮多少了,原来时光悄无声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桑湛不由得感慨道:“仁儿都长这么大了呢……”
李善仁比了比自己和桑湛的身高,满意地笑起来,“是啊,快赶上你了。”
桑湛笑眯眯摸摸李善仁的头,“你年纪小,还有的长,再过两年我估计得踮着脚才能摸你头了。”
李善仁踮起脚,也摸了摸桑湛的头,“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怎么样?”
桑湛拍掉他的手白了他一眼,“臭小子!”
李善仁吐舌,他一开始到青山寨的时候经常缩在桑湛和吴瑜身后,桑湛就会摸摸他的头安抚他,也的确成功抵消了许多不安。可不知道怎么传的都以为他喜欢被摸头,到后来寨子里的人见了他就摸他头。有一段时间他都是抱着脑袋跟人家说话的,就怕给人摸秃了。对于摸头这件事,李善仁怨念相当大。
兄弟俩说说笑笑很快回到寨子,李善仁眼尖,老远就发现自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哥,今天什么日子怎么来了那么多人啊?”
桑湛一脸茫然,“不知道啊?”
李善仁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人群挤进院子,就看到院里停了顶大红花轿,二当家坐在一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