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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骨眼上,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他说着,深吸几口气,又长长吐出,睁开眼睛,眼底又恢复了往日的持重。北堂朝轻叹一声,揉了揉眉间问道:“侍卫局的兵符取了没?”
朱雀闻言愣了一下:“王爷难道不是亲自带队行动?”
“我亲自带队,但是此番这么大的兵马调动,侍卫局已经不经我管辖多年了。下面的领头换了不知道几茬,这样的秘密行动,他们还是认兵符的。”
朱雀沉吟了半饷,点头道:“好,属下明日去拿。”
北堂朝点点头:“嗯,后日卿云殿开殿,再隔两晚便是本王替母后进山守灵的日子。兵马调动早些准备好吧。”
“是,王爷宽心。”
“嗯。小心为上。”北堂朝在这些小事上总还是放心朱雀的,只不过随便叮嘱了这一句,便让他先回去休息了。他一个人手扶着廊柱又缓了缓酒意,等神智完全清醒了,才缓缓往自己的行宫踱去。
北堂朝一路挑拣着碎石小路走,夜深人静,反倒走出几分趣儿来。他突然玩心大起,又一次仿佛忘记了自己已过而立,竟然随手抽了鞋子穿着麻袜光脚踩在凹凸不平的小道上。
小时候,他最喜欢挑拣着不好走的小碎石路光脚丫子走。无论母后在身后多么无奈地叫他脚会痛,他却好像感受不到似的,就喜欢那种硌硌砬砬的感觉,一个人在前边撒欢跑得飞快。每次都是皇兄被他惹怒了,仗着比他大几岁、步子也大些,直接跑过来将他整个人扛起来半天不放下。
皇兄比他还要看重母后。北堂朝记得有一次母后在他身后喊他急了些,呛风咳了几声,他皇兄就凶巴巴地把他放在一块又高又窄的石头上,罚他单脚站着不许下来,一直站到他大腿抽筋,又板着脸狠狠数落了他一通才算完。
北堂朝记得那次被母后抱回去之后他不敢和皇兄甩脸色,将那点憋屈全报复在了母后身上,一晚上盘腿脸朝着墙坐在床上,母后说一句话他就哼一声,直到母后大半夜下了厨给他煮了很甜很甜的汤圆才算撂下脾气。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深更半夜,皇兄和母后一起无奈地看着他欢天喜地的拿勺子喎着汤圆往嘴里送,黑乎乎的芝麻馅流了满嘴。那碗汤圆很甜,白白胖胖的,用勺子轻轻一戳就破,后来这许多年,他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汤圆。
北堂朝低头轻笑,抿起嘴,努力让心中那抹甜暖的酸楚随风淡去。他抬起头,远远的望向卿云殿——母后,朝儿都已经是而立的人了。记忆中您的模样,却好像还是二十五岁好韶光。原来,最熬心不晷过往,最快不过时光。
母后,还记得季华鸢吗?那个近两年朝儿总在您灵前咬牙切齿地赌咒老死不相往来的人,朝儿又和他在一起了,这一次,不分开了。他特别好,身上哪一点都让我喜欢。您也一定会喜欢他的。至于您的孙子孙女,就交给皇兄去头疼吧,反正他不怕事儿多。
北堂朝在月色下鬼鬼地扯起嘴角,一如当年那个在花苑里奔跑笑闹的小鬼。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北堂朝一个人在外面流连到很晚才回到寝殿,四下里静悄悄的,他推开门,却看见一个美丽而熟悉的身影静静地侧身坐在桌边,在地上投下一个纤细而刚强的影子。
北堂朝有些惊喜地关严房门,亮起一盏微弱的烛火捧到季华鸢面前,压低声音道:“不是捎信今晚不一起了吗?”
季华鸢抬起头,对他轻柔地笑:“过来看看你,看过了我就走了。”
北堂朝闻言有些得意地勾了勾唇角:“怎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季华鸢笑着瞪了他一眼不回答,只是轻轻吸了几口气,低声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北堂朝叹息一声,随手解开两襟的扣子,几下脱了外衫,说道:“也是没有法子的差事。皇兄最近身子不太康健,这酒只好叫弟弟顶上了……哎……你是不知道,我在皇兄面前,就是一个干杂活的小跑腿,命苦的很。”他说着,自己忍不住先笑了,将刚刚穿上脚的鞋子又拔下去。鞋子拔到一半,北堂朝突然住了手,他抬起头向季华鸢看去——季华鸢正低头拢烛火,没有往这边看的意思——北堂朝无声地吁了一口气,飞快地将黑乎乎沾满污泥的袜子一并抽了团起来塞进鞋子里,一伸脚咚地一声连着鞋子一起踢到床底下去。
季华鸢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过来,却见北堂朝已经光着脚丫子坐到床上了,白白的月光下,那人酒醉的瞳仁闪着光似的,带着孩童般的狡黠,远远的看着他。季华鸢呼吸一滞,他走过来坐在北堂朝身边,却只低声嗔怪道:“瞧你喝这么多酒,脱个鞋都不安生。”
北堂朝只是嘻嘻一笑,索性彻底扮一回醉鬼,直接歪倒在季华鸢肩膀上,赖着声音说道:“我年少时酒醉母后都照顾我,现在,换你照顾我。”
季华鸢微微一僵,低声道:“孩子似的。”
“三十岁的孩子。”北堂朝倒在他肩膀上吃吃的笑:“老孩子了。”
季华鸢没有说话,北堂朝也没有说话,他拉过季华鸢的一条胳膊抱在怀里,已然十分满足了似的,靠在季华鸢肩上打了个哈欠。
季华鸢沉默了许久,他突然说道:“北堂朝,我今天……去看你母后了。”
“啊?”北堂朝坐直身子张大嘴巴看着他,季华鸢小心地洞察那双眼睛,似乎没有发现除了惊讶之外其他的情绪,他在心中松了口气,点点头。
北堂朝看着他,努力想了想,问道:“你不会是……翻了墙……?”
季华鸢点头,而后抿唇低声试探道:“你不会生气吧?”
北堂朝像是真的喝醉了,他鼓起腮帮子想了想,叹道:“我倒不会生气,我皇兄可能会不高兴……不过……”他说到这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高兴了起来似的,咚咚咚地拍了拍胸脯,说道:“没事,皇兄纸老虎一只,我替你担着。”
季华鸢看着他双颊的坨红,轻叹一口气,说道:“你真是醉了……”
“哪有?”北堂朝不乐意地挣起来,气鼓鼓地说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啊,你是我母后的……嗯……半个儿媳妇,对,算半个……你去看她,我有什么好气的啊?”他说着,微微撇了撇嘴,嘁了一声,抱着季华鸢的胳膊道:“你还是不信任我,好吧好吧,随便你,真麻烦。”
季华鸢叹息一声,微微侧过头去看着他:“你不是最恨别人打扰你母后了吗?”
北堂朝想了想,缓缓说道:“你去,不算打扰。”
“那若是……”季华鸢略带些苦涩地开了口。然而,他还没有说完,北堂朝又一次突然兴奋起来了,他突然坐直了身子伸开双臂扑通一声栽在床上,大声问道:“怎么样,我母后美不美!”
季华鸢愣了一下,他迟疑地说道:“好像没看见有肖像……”
北堂朝挥挥手打断他,伸出食指在自己面庞上方画了一圈,说道:“看我看我,我和母后长得特别像!”
“呃……”季华鸢难得地语塞。他当然想说美,可是当着北堂朝面这样说,好像感觉有些奇怪……季华鸢迟疑了一会,再一抬头,却见北堂朝已经侧过身抱着枕头睡熟了。浓密挺直的睫毛打下一片安静的阴影,周身微微带着些酒气,却没那么难闻,反而让人心醉。
季华鸢愣了愣,将心中的话默默地咽了下去。他俯下身,轻轻地在北堂朝耳畔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
☆、逆鳞(四)
北堂朝早晨醒来的时候季华鸢已经不在身边了,外面很晴,阳光有些刺眼,他动一动腿,发现自己是穿着舒适干爽的中衣盖着被子端端正正睡在床上的。北堂朝揉了揉面颊,看着窗外浓烈的阳光忍不住地笑,而后抻了抻宿醉后微微有些酸乏的颈椎,起床。
他不太记得昨晚都和季华鸢在一起做了什么,他只记得他喝多了酒回到房间,季华鸢坐在桌边等他,借着月光在地上投下一个影子,很美。
实在是难以抑制的心情好。北堂朝低叹一声,突然觉得这样夜夜似偷情般的日子也很不错。
好多时候,事情往往会朝你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正如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北堂朝坐在桌边享用他迟来的早膳,碗筷精致,点心细腻,茶香清醇,实在是想不出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是人们往往会因过于沉迷于美好而忘记了——越是浓烈的阳光下,就会有越多的苍蝇——老天把一盘恶臭的腐肉直接捧到你脸前,而你还要一脸错愕地抬头望着蓝天白云好天气,觉得他老人家把日子给搞错了。
朱雀急慌慌地跑过来的时候北堂朝正在吃一块桂花马蹄糕,奶白色的膏体光泽莹润。房内只有北堂朝一人,清闲得很。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拄着门框气喘吁吁的朱雀,豆大的汗水从他额上顺腮淌下来,他脸都跑红了。
分明是深秋,反而给人一种盛夏酷暑的错觉。北堂朝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幽幽问道:“怎么了,魂丢了?”
朱雀张了张嘴,北堂朝惊愕地发现对方的牙都在打颤,蓦然间,他的心突然咚咚咚狠跳了三下,不好的预感突然来袭。北堂朝缓缓放下银箸,沉声道:“翟墨怎么了!”
外面的鸟叫声突然喧嚣起来,叽叽喳喳的让人太阳穴跳痛。朱雀大声地咽了几口唾沫,一开口,声音都在打着颤:“不、不是墨哥……是……王爷,是侍卫局的兵符……兵符不见了!”
“什么!”北堂朝腾地一下子站起来,额头上瞬间青筋暴起,他攥紧拳头将五个骨节死死地抵在桌子上,一字一字咬牙道:“不、可、能!”
朱雀头上汗流不止,他说道:“这兵符的藏匿之处只有圣上、您、墨哥和属下知道。王爷先别慌,兴许不在妆奁子里,属下再去找……”
“不必了!”北堂朝突然竖起手拦住他,沉声道:“就在母后的妆奁里,妆奁里若是没有,即便你在别处寻到,也是有人动过了。”
“可……”
“母后寝殿有丢什么别的物件没有?”
朱雀的大脑转得飞快,他微微低下头闭上眼细一思量,睁开眼笃定地说道:“应该也没见先太后常用的那支凉玉簪子。”朱雀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北堂朝站得离他近,无论这件事他有多无辜,气急了的北堂王飞起一脚把他踹飞那都是很有可能的。然而朱雀正心中忐忑间,却忽然感觉到压抑到临界的北堂朝竟忽然松了一口气。
北堂朝向后退了一步坐回到凳子上。阳光太足了,晃得人眼花,脑袋里都有些空白似的。他愣怔怔地对着被他咬出一个月牙的桂花马蹄糕发了好一会呆,直到朱雀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轻声叫他才似是回过神来。
北堂朝猛地摇了摇头,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沉着。他沉声道:“先别慌,汤鹿每年闲置十一个月,东西不一定是我们此行期间丢的。既然不止丢了一件,那兴许是进了小贼,未必是冲兵符来的。你先派人暗查,不要声张。”
“是……可王爷,若当真不是这一时半会丢的,我们的行动还……”
北堂朝没有听他说完,果断地说道:“先不要这块兵符了。这事瞒不住皇兄,回头我去要他的手谕,你直接去侍卫局调人。”
朱雀有些担忧地看着北堂朝:“可……没有兵符,即便是圣上手谕,也调不来那么多人……”
“那就不要那么多人。”北堂朝抬眼看着他:“就要那十五个三人小组,人要精,封锁消息。”
“是。属下这就去办。”朱雀得了令,转身大步离去。北堂朝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前院,突然站了起来,大步往星辰殿走去。
季华鸢正在桌前画着山路图,正愁眉不展紧锁着,就见北堂朝进来了。季华鸢有些意外地放下笔,问道:“怎么白天过来了?”
北堂朝的面色一派正常,他随口答道:“噢……就是过来看看你……”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看着季华鸢。季华鸢一愣,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怎么了?”
北堂朝严肃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道:“昨晚……昨晚你去我母后寝殿内,可曾看见什么可疑人吗?”
外面的鸟叫嘈杂,季华鸢的心忽地悬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应该……没有吧……怎么了?”
北堂朝看着他,低声说道:“丢东西了。”
“啊……?”季华鸢心口一下子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想要掩饰自己的表情,却已经伸手按住了桌面。季华鸢喉头动了动,北堂朝却似乎丝毫没有看出他的慌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季华鸢稳了稳,终于找回一些理智,他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宽慰一些,对北堂朝轻声问道:“什么东西?很重要吗?”
北堂朝看着他,错眼不眨:“兵符。侍卫局的兵符。”
季华鸢的心一瞬间凉透了,他有些无措地笑了笑,又问道:“那东西……有什么用吗?”
北堂朝看着这个从来没有这么迟钝过的人,只回答道:“有大用。这次行动,我们计划是要调动侍卫局帮衬的。没有兵符,我只能调不到三成的人,这周围山域太广,无论兵多精,都远远不够。”
“噢……”季华鸢有些恍神地垂眸,点了点头:“噢……是这样……行,那……那我也帮着大家一起找吧……对……”他说着,抬起头看着北堂朝,牵强一笑:“你先别着急,说不定是手下人找的不够细……”
“华鸢,”北堂朝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支吾,他面色平静地看着季华鸢,问道:“昨晚……你是一个人去我母后寝殿的吗?”
季华鸢的心跳,瞬间便停下了似的。阴凉的深秋,他却感到一滴汗从腰际滑下。季华鸢卡壳了,该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卡壳,便只能以笑对付。他面上的微笑僵了僵,连自己都觉得已然破绽百出。
然而,他却张口说道:“是啊……我一个人去的……”他说完这句话,微微错开头去,轻轻吐出一口气,喃喃道:“你不是不喜欢别人打扰你母后清静吗……”
季华鸢说完这句话,北堂朝半晌都没吭声。季华鸢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突然想要狠狠抽自己耳光,他听着自己仿佛受了什么支配似的扯着胡话,只觉得心慌几乎难以站稳。
季华鸢心知不该,但他还是向后缓缓退了一步,按在桌上的手彻底撑了上去。他不知道,自己的面色现在有多苍白。他忘了,自己从来不擅长在北堂朝面前撒谎。
然而北堂朝却好似没有注意到他的错漏百出一般,他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说道:“那我再派人找找。”他说完,就轻轻转身,季华鸢看着他抬脚走,然而北堂朝走到了门口,脚都跨在了门槛上方,却又生生顿住。北堂朝回过身来,看着他,问道:“你真的是一个人去的吗?其实也没什么……你若是带了什么朋友,总也不会手脚不干净……只是我母后养的君子兰,一直是三十五片叶子,我今天去瞧,少了一片……”
季华鸢的头昏昏沉沉的,他完全无意识北堂朝的意思,只是错愕了一下,下意识地说道:“噢……对了,是我摘了一片……”他说到这里,精神头好像集中了些似的,笑了笑:“少见叶片这么漂亮的君子兰,就摘了一片带回来……我不知道是有数的,回头……我找出来放回去。”
他说完这句话,轻轻松了口气。抬眼,却见北堂朝刚才都还没有什么波澜的眸光突然黯淡了下去,北堂朝静静地在门口侧着身看着他,过了许久,他点点头,低声道:“不用了,也长不回去了,你且随自己喜欢吧。”他说完这句,倒不像是有什么愤怒,只是淡淡地转身走了出去。季华鸢有些愣怔怔地品着他最后一句话,过了片刻,他心头突然一抖,冷汗瞬间滚落,季华鸢一拍桌子抬腿就追出去,北堂朝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北堂朝!”空荡荡的庭院,季华鸢的声音像是带了回音似的,异常突兀。
北堂朝回过头来,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子,看着季华鸢一路小跑过来站在自己身边。那人美丽的眉眼间带了货真价实的羞惭和慌张,他错开眼,看着汗珠从季华鸢的发际滑落下来,和今早的朱雀一模一样。
“北堂朝……”季华鸢开口,舌头却像是打了结,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然而北堂朝也没等他酝酿措辞,他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或者,有一些冷漠的眼睛看着季华鸢。院子里没有飞走的雀儿叫得更加烦躁了,叽叽喳喳的,充斥了整个庭院。北堂朝看着季华鸢,忽然笑了一声,说道:“你至少也是聪明人,怎么就慌成这样呢……”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来,那帕子上锈着一只小鹰——北堂朝总是喜欢在自己的各种各样的东西上差绣娘绣鹰的图腾——北堂朝盯着那只小鹰看了一会,将帕子翻了个个,把有图案的地方一折一折的折到里面去,而后挂着微笑轻轻地替季华鸢拭去脸颊上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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