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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过自己罗大哥的少年成为元帅的那天,打了两斤白酒喝了一宿。罗高大一个人边喝边笑,边喝边哭,哭哭笑笑手舞足蹈。他心里是那么得高兴,比打了好多好多粮食还要高兴。罗高大总是记不起,对方已经是威震诸国的军神,回忆里每每浮现的总是那个寒冷的春日里,告诉他们会带大家回家的十五岁少年。他偶尔也会和村里人说起,叶秋这个人特别好,就像自己的弟弟一样好——他会为了想念双胞胎兄弟偷偷抹眼泪,也会为了士兵们的死去黯然一整天。
直到被别动队抓走的那一刻,老实了一辈子的罗高大都没有想过,无心的言语会让一生最尊敬的人成为阶下囚。
不知道从哪里升起一股力量,让三十个小时滴水未进的叶修牢牢地托住了罗高大,他把男人死死按在手臂里不许对方再磕头,轻轻地说:“你说的不对,罗大哥,是我对不起你,我连累了你。”
叶修抬起头看向崔立,眼神好像静静燃烧的冷火,看得后者心头一凉。
“是,我不是叶秋。现在,你们可以用刑了。”叶修说。
『新联盟历 446年 7月』
“以上,就是国防军建制发展的过程——”讲台上的叶修一看有人要举手,果断甩出两个字:“下课。”
“起立!敬礼!”
学员们向叶修敬礼,后者迅速还礼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其敏捷程度完全不像是一个几年不上战场的人。惹得后头好几个学员惋惜地捶桌:“又晚一步!”
罗辑瞟了一眼手上的笔记本:“我还有15个问题没问老师,看来只能下次了。”
“你上次抓着他足足问了一个半小时,所以这次他才跑那么快吗?”邱非无奈地看着脱线的同学。
“要叫老大!”包荣兴给了罗辑一个头槌。
邱非更加无奈了:“……要叫老师!”
高等军事学院军事史和指挥学老师叶修走在林荫道上,不带肩章的普通制服,嘴里叼着根烟懒散又悠闲,任谁也想不到这就是联盟深居简出的军神。
“老叶,我都等你多久了,敢不敢走快一点,玛格达303那个祖母坦克都比你走得快!这么懒懒散散的有没有军容风纪,堕落啊军神,被张新杰看见一定削死你。话说你很久没参加训练了吧,我怎么看你都是长胖了,一定是胖了。”年轻的军官站在一辆带侧斗的军用土黄色摩托旁,乍一眼英姿飒爽,一开口你就想把他嘴捂上。
“张新杰早八百年不做军纪纠察官了,”叶修一脸嫌弃地看着那辆摩托:“哪儿搞来的这破玩意儿,品味呢黄少天上将!”
说到这个黄少天立刻花了一百个字谴责把他车借出去的参谋宋晓:“……我一个联盟军五杠上将居然要抛头露面骑带斗摩托,国防军的脸面何在!”
“身为国防军的脸面,哥绝对不能坐这么土气的车。”叶修赞同。
“得了吧别臭美了,现在国防军的脸面可是周泽楷,你隐得人都找不着,出去说谁知道你谁啊,军神阁下。”黄少天不留情面地说,从侧斗里拿出个头盔丢给他,发动了引擎:“我说老叶……你是认真在这里做老师,就这么一直做下去?”
“哥也在烦恼啊,”叶修坐上侧斗,“做两份工国防军不给我发两份薪水这不对,必须向文州反映一下。”
“做两份工的是方锐!某集团军司令烂摊子一丢,全给他留下了。上次我在司令部看到他都憔悴了不少,反观你自己,竟然胖了!”
“这说明他已经从废物点心成为了一个有用的人,没有白领薪水。”叶修无视“胖了”的攻击,为自家参谋长感到由衷欣慰。
“你的薪水才是白领的!元帅工资一个月比我多拿两倍还有剩,一天到晚来我家蹭饭亏心不亏心!”
“我也不想啊,”叶修忧郁地说,“张新杰做饭都掐秒表,文州是个手残不能指望他,跟老韩吃饭会消化不良,王大眼最离谱了,上次居然招待我军用罐头加豆子汤……我觉得他说不定很恨我。”
黄少天一听军用罐头就打了个哆嗦,百战成圣的指挥官,哪一个不是吃它到吐?视线瞟向了后视镜,他观察着四周环境说:“王杰希恨不恨你我是不知道,其他恨你的人倒大把都是,做人真失败啊老叶。”
叶修一早注意到了从校门外就远远跟随的黑色轿车:“甩掉它。”
“这还用你说,反跟踪课我可是全优毕业的。记得前头有个居民区……有了,徐景熙那小子最好没骗我,这车最好不像看起来那么破,坐稳了老叶!”一如既往的多话中,黄少天忽地笑容一敛,大力拉闸右手一个猛打弯,带斗摩托冲进了右侧居民楼中间一条狭窄小巷。
黄少天距离掐得神准,带斗摩托一进两边几乎不留空隙,这么点儿宽度黑色轿车自然进不来。车上的人狠狠骂了几句,不敢下车追,赶紧翻开地图朝下个转弯口去了。又过了几分钟,嗡嗡声响起,土黄色的带斗摩托再度出现在路口。黄少天看看身后被回马枪彻底甩掉的尾巴,不屑地说:“就这水平还来跟踪?今天的事说给张新杰听,他估计牙都要笑掉了。”
“真想建议老冯好好培训一下他的密探,总假装甩不开这么一帮人,哥很累啊。”叶修感叹。
“啧啧,居然叫老冯这么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冯宪君关系有多好呢,你们到现在还没互相送对方一颗子弹,才是真的稀罕事。”
“别瞎说,我对冯主席的敬仰发自内心。”叶修随口瞎扯。路的前方出现了一处街头公园,平日安静的休闲之地,大选期间已经成了各个党派争夺的桥头堡。老远就瞧见花花绿绿的标语横幅挂在树枝电线杆上,带着星月袖标的一个男人正站在卡车搭起的简易台子上演讲。他的肢体动作极尽夸张,时不时发起一阵“万岁”的鼓动,让周围的人群随之猛地爆发出欢呼或狂吼。近百人围着倾听演讲,他们脸上洋溢着专注和狂热,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逐渐淹没了街口,向外扩散出去。
叶修听着潮涌般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黄少天也没注意,左转打弯驶入一条偏僻的街,“啧,冯宪君听见你的心声一定会感动得泪流满面,就像他几年前南方省大选演讲会上一样‘真情动人’。那可真是一哭价值千金,不然国大党今年哪儿有机会竞选连任。”
摩托车在街角一家酒吧停下了,叶修莞尔:“知道什么时候这世上的谎言最多吗?”没等对方回答,他已经把头盔甩过去,“——大选前,战争中,还有胜利后。”(*1)
老兵酒吧的主人是“六年战争”的退伍老兵。由于实行了几年的配给制,加上颁布了私酒禁令,首都的酒吧早就倒了一大半,这儿却始终有淡酒可出售——虽说品质低劣,一喝就知道是从普灵顿搞过来的私酒——只有那些该下地狱的普灵顿吝啬鬼,才会卖这种掺了不知多少水的酒。除了酒,这里还贩卖粗糙掺草的私制烟和硬得要命的三明治。因为价格比黑市低一半,又开在军营附近,一直是底层士兵们喜欢光顾的地方。他们在里头大口喝着难喝的劣酒,吃着难以下咽的三明治,抽着呛人的手卷烟,和战友们大声聊天谈笑,仿佛这就是难得宁静的非战时最奢侈的消遣。
两人一进来,吧台边的老板就注意到了。老板不动声色地透过缭绕的烟雾冲他们歪歪头。叶修和黄少天心领神会,直接走向吧台后头。那儿有一道通向二楼的楼梯,侧边黑黝黝地开着一扇小门。
“哟,好久不见。”开门就见一律普通军服的喻文州、张新杰、方锐、张佳乐齐刷刷看过来,叶修叼着烟打了个招呼。
“真的是好久不见啊,叶、司、令。”方锐幽幽地开口,“叶司令”三个字特别用力,让人感到一股几乎要化为实体的怨气。
喻文州丢过来个油纸包,“又没吃午饭吧?吃点垫垫。”
叶修打开一看,果然是老街上于家铺的包子,不由恨铁不成钢地对方锐念叨:“瞧瞧人家喻总参多贴心,多学着点啊,方参谋长。”
“你要每天在司令部露面,我可以每天投喂一百个包子,吃死你。”方锐不屑。
张新杰不能任由他们这么瞎扯:“闲话就到这儿了。老韩不能来,不过张佳乐在也是一样,文州有几个消息,需要跟你们通一下气。”
自从“安兰战役”叶修从中央集团军司令位置被撤换,周泽楷越级接班之后,为了联盟恢复元气短暂联手的国防军和国大党关系迅速恶化。随着四年一度的大选进入尾声,冯宪君连任的悬念已经消失。高涨的民意、资本家的倾斜、全国上下媒体的谀词,也让国民革命军的行为肆无忌惮起来。若是两年前,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跟踪一个陆军元帅,一旦被警卫营发现,直接枪毙都算死得轻松。
如今时变势移,国防军像是一只终于开始打盹儿的狮子,安静地半眯上了眼睛,任由苍蝇在周围打转。为了不刺激到冯宪君敏感的神经,几位元帅减少了私下见面,叶修更是彻底放权,南方集团军的事一概不管不说,三军大脑的工作也交给了总参谋长喻文州。当喻文州觉得有必要,就会让张新杰安排一次秘密会面。
总参谋长喻文州是国防军里公认的好脾气,或者说,你几乎不会见到他流露出温和微笑以外的表情。很久之前就有人指责过,他更适合去外交部而不是做一个铁血的军人。对此评价,他照样好脾气地笑笑,不反驳,也不恼怒。第一届高等军事学院进修班里,喻文州以指挥学、战争史、战略分析等课程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毕业,直接就被授予了少校军衔。每个合作过的指挥官和上司都对其赞誉有加,连冯宪君都挑不出他的茬,只得捏着鼻子让他三十岁不到就成了国防军总参谋长。
“第一个,大家已经知道了的坏消息,下个星期我们就要去国会大厅再度对冯宪君宣誓效忠了。”即使在说这种消息,喻文州也一样沉静温和。
“靠,”张佳乐脸色很差,“我现在就去让医生开急性胃炎入院的通知你们说怎么样?”
“幼稚!”叶修点评。
“去去去,别学老韩说话。这都是嫉妒,反正你想逃也逃不掉,冯宪君会放过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机会吗?”张佳乐幸灾乐祸。
“效忠他总比效忠别人好,老冯搞经济的水平确实出类拔萃。”叶修说。
“所有坏的选择里,他是最不坏的那一个,否则何必容忍他到现在。”说话的是安全局长张新杰,他淡淡语气里泄露的杀机,让几个人齐齐感觉身上一凉。
叶修听出了不对劲:“怎么了?”
张新杰摘下眼镜,很慢地用布一点点擦拭着:“内线给我发来了国大党连任后的施政纲领,首先,他们要把复兴委员会更名为特别时期军事委员会,并拓展委员会的职能范围。”
在座的人脸色都变了,加上了“军事”这两个字,冯宪君此举的图谋不言而喻。黄少天当场就变了脸色想发作,被叶修一把抓住。后者脸色平静,像是早有预料:“还有?”
“最近冯宪君很积极地在接触议会的人,据老林猜测,他是想要修宪。”
叶修沉吟:“非常时期安全法?……不,不需要,冯宪君声望正隆,想要整一个两个人总有办法,没必要这么麻烦。难道…他想延长任期?”
“我和张新杰也是这么猜的——冯宪君想把总统任期制改成终身制。”一贯温和的喻文州脸色严峻。
“好大的野心,好不容易赶走了一个皇帝,又来一个新的皇帝,要是让他成真,新联盟历的‘新’干脆叫做笑话吧。不对,要是让他成真,新联盟历说不定会改个名字,变成冯历,宪君历?”黄少天以他一贯的快语速调侃着,表情却十分认真。
联盟建立于四百多年前,原本是多个不同文化宗教,使用同种语言的地缘小国。战乱的年代里它们相互依存相互融合,最后因为一名英雄登上历史舞台,终于统一成为了君主立宪制的联合国家。三十多年前,在位的皇帝愚蠢地发动了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并在战败时放弃了国家流亡他乡。当时的总统是一位强权人物,他在皇帝声望达到谷底时修宪改制,彻底将神圣的君王拉下了神坛,使联盟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宪制国家。为了纪念这个日子,此后联盟历前面就加上了“新”字作为区别。
“冯宪君的打算……说不定能成。”方锐想得深一些,“人民还没有忘却拥有君王的日子,只要有人承诺工作和面包他们就会三呼万岁,至于对象到底是皇帝、元首或者总统,根本没人在意。”
“老叶,在想什么?”喻文州注意到叶修沉默了好一阵。
包括张新杰在内的所有人都不作声了,他们看着叶修,等待国防军总帅发出指示。
“我在想,修宪这件事到底是一个试探,还是一个交换?”叶修一句话就让大家都陷入了沉思,他深吸了口烟,“必须弄清这一点,否则我们会很被动。”
“我们一直都很被动。”回答他的是喻文州的苦笑。
走在回家的路上的叶修注意到今晚星空明亮,璀璨银河横跨天际,千亿个太阳闪耀在遥远的彼方。
就在刚刚,叶修再次要求大家先按兵不动,擅长将计就计的他,就算对手从开始就不在公平的战场,也不会轻易动摇原则。他是一个职业军人,和其他军人一样讨厌政治,讨厌这些乱七八糟永远不由是非对错决定的妥协。然而所站的高度决定了叶修永远无法躲避政治,就像为他授少将衔的老元帅曾经说过的一样:“年轻人,你很出色,相信总有一天你能给自己添一个领章。但是要小心了,爬得越高,你离地狱就越接近。最糟糕的统帅,就是不懂得政治的统帅。因为不懂政治,你就永远看不懂战争;无法看懂战争,你就永远不知道怎么停止战争。” (*2)
经历了太多不愿回想的痛苦之后,年轻的叶修突然明白,那或许是自己一生中收到过最珍贵、最有智慧的告诫。
这一天以后,锋芒毕露的天才将领叶修消失了,他开始真正踏上了千万血肉堆积的军神之路。——那是一条漫长,痛苦,让人不愿再次回头张望的道路,路边没有鲜花,唯有记忆和过往在不断死去。
就像如此美好的夜晚,星光灿烂似幻梦,他却只想起从前。从前啊……咦,似乎…也和谁一起看过这么好看的星星?看见熟悉的家门,叶修中断了天马行空的思考,掐掉烟从兜里掏出钥匙。
叶修住的是军部高级住宅区一栋不大的双层小楼,设施和年代都很久远,和陆军元帅的身份有些不配。冯宪君还为此亲切过问,要不要给叶元帅换个房,被叶修一脸嫌麻烦地拒绝了。他没结婚没孩子无亲无故,现在的房大小正好。安兰战役后,韩文清要给叶修派警卫员一样被拒绝了,这片区域早就是五步一岗,没必要跟警卫待在一个屋檐下找罪受。
多年前的海拉战役中,敌方曾试图暗杀叶修,计划被安全局截获。以黄少天为首的一群少壮派将领嚣张地通电敌方政府和所有媒体,任何一个国家一旦打破战争道德,使用行刺手段谋害叶修,将会遭到联盟国防军的相同报复,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自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哪国情报部门策划过类似计划,大家都清楚,把国家战争变成个人仇怨是愚蠢的行为。此后叶修再不需要担心来自外部的敌人,至于来自内部的敌人……真有那个状况,警卫也帮不了什么。
月光洒进走廊,叶修立刻发现门口的花瓶位置移动过了——屋里面有人。
眼眯了下,他反手关上门,打开廊灯。
“你来了。”叶修说。
修长笔挺的男性身影在窗帘的阴影里浮现,现任联盟陆军中央集团军司令周泽楷元帅没有说话,英俊的脸上带着好看的笑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新联盟历 439年 9月』
高等军事学院礼堂里,数个大长条桌一字排开,不知哪个能人去后勤部倒腾来了三箱特供酒不说,还摆着三盆红烧肉。配上香喷喷的肉包子,看得一群吃食堂吃到吐没人做饭的王老五们指挥官们眼都绿了。
“我去,李轩你竟然闷声大发财拿了军事地形学的全优,害我没有扫下五个第一,必须干个三杯赔偿我受伤的心灵。”黄少天从后头一把卡住第7步兵师第2步兵营中校李轩的脖子,把后者从人群里拉了出来。
一旁的第7步兵师师长杨聪伸出援手:“你应该去灌喻文州张新杰肖时钦他们几个,指挥和参谋的专业课第一都被他们瓜分光了,这就是欺善怕恶啊。”
“老杨你才是欺善怕恶,那几个都是什么人,能和老叶模拟战互有输赢的战术大师,那些课是我能拿到手的吗?!”黄少天虽然军衔比杨聪低不少,说话倒是十分没大没小。刚刚结束的第一期高级指挥官进修班里,杨聪负责步兵相关课程,早就混熟了。在现任总帅和叶修、韩文清、孙哲平、王杰希等人极力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