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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不劳方大人相救!”他冷冷道,背起书箱,“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这个折节变身之辈,羞与汝为列!”
“若陛下非要杀人,请先杀了臣。”方静玄闭了闭眼睛,慢慢道,他的声音似乎有些萧索,又似乎只是错觉,“臣闻昔日齐太宗欲杀百里季,大夫嵇攸之谏言,若是令天子铸下大错,方才是臣子的不忠。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然陛下所为有失,臣自然应当进谏。若是陛下杀了进谏之人,会使国无谏士,何况祖宗有“不杀言官”之律,故而汤御史决不可杀!”
陈夏阳垂着的眼角微微耸拉了一下,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北宫棣怒火中烧道:“大胆!真以为朕不敢杀你?来人——把那廷杖搬上殿来!”
“陛下不可!请三思!”陈夏阳吓了一跳,连忙跪出来道。
“请陛下收回成命!”又是一个人出列跪下道,却是一个中年人,正是北宫棣的近臣,翰林博士杨子荣。
廷杖制度是大晋首创的一个制度,极端野蛮。晋太祖性格乖张,在一次被大臣们惹怒至极时,便将厂卫唤进文华殿,景洪年间赫赫有名的四案三祸之一—— “寅秋之祸”就此酿成。那一日无数臣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杖责。这肉体上的折磨尚在其次,文臣公卿原有的那丝血性却被生生抹去,造成了极为不好的影响。
陈夏阳身为北宫棣的谋臣,自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祸事再度重演,立刻起身站到殿中,为方静玄苦苦求情。
第六章 苦心无人睹
那日午后,方静玄踉跄退步到街角,那个十七八岁的书生早已在人群中不见了踪影,但那句话却好似利刃,剜着他的心——你这个折节变身之辈,羞与汝为列!——那个少年清亮的浅褐色的眼睛里,方静玄却好似依稀见着了的焦亚元的冷笑,杨忠的冷漠,一张张脸都轻视着他,讥嘲万分得痛斥:折身事燕,耻与同行。朝事中众人的疏远,其余人的幸灾乐祸,同门的绝交之意的鲜明……他都知道,他早已料到,然而……他更知道天底下千千万万的读书人,他们需要一个人为他们站出来,哪怕这个人将承受莫大的折辱与艰难,他方静玄认了,这是他方静玄的罪……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毕竟,活着总比死了要艰难。
他看着眼前流流转转的人流,竟觉得自己的百般心思都这样可笑,这样孤独。
“方大人,”一个老妇的声音传来,站在街角的方静玄茫然回顾,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的衣袍的老太太受人搀扶着,向自己走来。老人花白的头发上戴着一圈银饰。方静玄识得她,来者乃是秦家老太太,正是原来五品京兆尹秦德楷之母,受朝廷位封为宜人。出乎意料得,秦宜人恭恭敬敬得给方静玄行了一礼,真诚无比道:“多谢方大人今日救下绵琪,先前所言乃是绵琪年幼无知,是我秦家教导无方,还请方大人勿怪!”
方静玄脸色露出苦笑,他不敢怠慢还了礼,喃喃道:“不,秦公子他说的对。”
“非也,”秦宜人急急忙忙道,“若非方大人仁德,感化了那杀——今上,这京师又岂会像如今这般太平。方大人心中装着万民,委屈自己,替天下免去了一场血腥之灾。绵琪尚且不会想到其中曲折,我等老一辈岂会不知方大人的良苦用心。”
“仁德?!”方静玄蓦地抬头,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夸张怪异,似是听到今生最为好笑的逗趣之言,又好似心中的扭曲怨怼一时间勃发而出,而又不得不尽数按捺,一时间遍体生寒。
“我方静玄多谢——诸位厚爱。”
殿中,北宫棣的讥嘲一字字自高处传来:“为国之利?哈,方大人的意思是朕是国贼?昔日文熙帝为奸臣蒙蔽之时,这些人苟利偷生,为虎作伥;如今云开见日,却反过来歌功颂德。朕到不明白了,粉饰昔过,吏持两端反倒成了为国大利?”
方静玄却慢慢抬起头来,第一次对上了北宫棣的眼睛。那张脸上无悲无喜,隔着半个殿的距离,北宫棣只从他的双眸中读出了一句话:
你可,满意了?
你满意了吧……
……这一切,这些日子里刻意的借题发挥,大庭广众之下的折辱,将他方静玄打压至此,逼得众叛亲离,尝尽这孤家寡人的滋味,可……遂了他帝王的心意?
金銮殿中的气氛似乎凝固了。北宫棣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指尖发白,心中的怒火一下子戛然而止,像是失去了燃料的火堆,渐渐寂灭了。他心中原本存在的强烈恨意与扭曲的报复之心,竟不知为何,似乎都变得有些毫无意义,乃至陡然间变得缥缈起来。
北宫棣的脸上仍是怒极的表情,他看着那张与他对视的脸,视线划过那苍白的肤色,青黑的眼眶,有些形骨索立的憔悴。他的心头突然间极不是滋味。方静玄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他自是清楚至极的。
陈夏阳和杨子荣的请求声仍回荡在殿中,众大臣在龙颜震怒下全部伏跪在地,心惊胆战。然而北宫棣却觉得此刻的大殿失去了声音,只余下方静玄死死瞪视着他的样子。
“罢了。”他冷冷的挥了挥手,似是要驱赶掉心中的那丝莫名袭来的怅惘与疲惫一般。他在方静玄的目光中,极不自然得僵着脸,道:“退下!朕就把话放在这里,既往不咎!此事就此揭过,休要再提!”
北宫棣玩着手中的玉扳指,微微喝了一口酒,看着眼前舞姿曼妙得佳人,她目含秋水,肤若凝脂,望着北宫棣的眼中一片勾魂摄魄的脉脉情意。北宫棣斜斜倚在塌上,眼神在她曲线优美的身上流连,耳边传来旁侧乐师奏下洞箫的呜咽声,甚是享受。
“皇后驾到!”庭苑外传来一阵传呼,北宫棣姿态不变,依旧是那副闲情逸致的样子。一个高挑婀娜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她来到北宫棣身边,朱唇微启道:“妾身参见陛下!”
“梓童。”北宫棣看了她一眼,挥手让那个侍立在一旁的妃子退下。皇后趋步来到北宫棣斜斜靠着的塌边,轻柔得为北宫棣捶着肩。她娟秀美好脸庞微微侧着,问道:“陛下今日可是心情不佳?”
北宫棣伸手搂过她,皇后得脸上微红,北宫棣这般亲密的举动,让她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羞急,有些尴尬的嗔怒:“四哥!”
低低笑了一声,北宫棣伸手在她鼻尖微微一点,“梓童,这声‘四哥'若是在别的时候叫出来,才更好。”
眼前那张脸上一下子布满红晕,一时美艳不可方物,看得北宫棣心头微痒。
皇后闺名唤做陈裴华,正是原来的燕王妃。陈裴华乃是安国公陈缨的幼女,十四岁那年,她奉旨嫁给北宫棣,与他一同前往燕地就藩。北宫棣虽然在外颇为风流,但燕王府中,却是干净的很,从来只有王妃一个女人。上一世陈裴华病逝后,北宫棣便下诏再不立后,以示对孝贤皇后的尊敬与怀念。北宫棣膝下的太子与二皇子,也都是皇后所出。
此刻他怀里搂着这样一个伴随他风雨同舟的妻,不由得言语温柔得道:“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陈裴华“嗯”了一声,道:“妾身听说,陛下在早朝时大怒,险些要廷杖。”她静静看着北宫棣俊美而又无法窥测道脸庞,道:“可是真的?”
“你不是知道了么?”北宫棣闷闷得埋在她颈边。
陈裴华试探得问:“可又是方静玄?”
北宫棣得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随机掩饰了下去,若有若无闪过一道精光,他道:“梓童,朝中诸事,复杂无比,你不要插手。”
“妾身省的了,”陈裴华道,“可是妾身毕竟是一国之母。有些话陛下可能不爱听,臣妾却必须要说。”
北宫棣搂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你要说的朕知道。”
“那为何——”陈裴华有些疑惑。北宫棣凝视她的双目,却仿佛在看着别的东西。道:“朕答应便是了。方——静玄,朕不再动他。只是,梓童啊,朕先前所为自然是有道理的。以后你便知道了。”
他的心中忍不出再次浮现了那人的容颜,怎么也抹不去,这个下午他躲在歌舞里,脑海中仔仔细细得梳理一番,却怎么也想不通。方静玄的的确确是入了他的心了。
宫棣眼眸暗沉,心道:“既往不咎呵,方静玄会知朕的意思么?然而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方静玄毕竟又怎么可能会知道——这句话说下时候的情不自已。”
“妾身一切听陛下的。”陈裴华道。北宫棣低笑,道:“朕听说东湖畔的花开了,梓童陪朕去外头走走可好?”他拍着她的手,“朕很怀念燕京的日子。”
方静玄悄悄得步入房中,此时夜已深重,他慢慢得坐在床侧,看着似乎熟睡得妻子,眼中露出柔和。方静玄将纱帐放下,又吹灭立一盏烛灯,便要向门外走去。
“相公。”佳人不知何时醒来了,开口唤住那道背影。她睁着眼,痴痴的看着那个灯火下身姿挺拔的人。她道:“夜深了,相公仍是……宿在书房么?”
方静玄忍住回头的冲动,道:“婵儿,你早些歇息吧。”
“相公——”郭络氏脸上微微露出黯然,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靠在他身上泣声道:“——我知相公的苦,先帝重恩,相公又岂是无情无义之人,只是天下苍生为重。我虽是一届女子,却亦知相公的如履薄冰。”
“婵儿——”方静玄的声音微微颤抖,反手覆住了那双缠在他腰上的柔荑。
“相公只需知晓,”郭络氏将头靠在他的身上,缓缓的语调异常清晰,却又带着决绝,“相公去哪儿,我便随着去哪儿。修罗地狱也罢,刀山火海也罢,不离不弃!”
“婵儿,”方静玄闭眼抬头,他轻轻得道:“你不懂的。”
“我懂,”郭络氏抬眼看着他的侧颜,睫羽轻柔扇动,“相公心中其实从来未变。”
方静玄道心却一下子沉了下去。“不,我已变了,”他在心底回答,“我已……变了。”
第七章 微服撞阴谋
秋季来的极快,转眼间,七月晃晃悠悠走到了中旬,孟秋时分,天气已不再那么炎热。而大晋的京师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繁华与雍容。一个月前那场疾风暴雨般的政变似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城中的百姓依旧从事着自己的职业,城外更广阔的土地上的人也继续着劳作。然而,有一些却悄悄的改变着。
这日,趁着昨日雨停,秋风稍显飒爽之际,京城的繁华小道上一个常见的世家子弟装扮的人正慢悠悠得踱步着。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装扮的人,其中一个却是面白无须,这两位正是太监总管之一的左常与五品翰林博士杨子荣两个人。杨子荣是头一遭和前方的人出来“散步”,所以言辞上不免注意了许多。还好前头的这位此刻心不在焉,一副未加在意的样子,倒也未注意这些细末。
“主子,这边乃是古董行业的三大商行的地方,这‘居雁行’是左边这家,常年和西漠有所往来,‘陇海阁’则在那头,却是和南洋有所牵连。”杨子荣紧跟着半步,不紧不慢得说着,倒也颇有出尘的风范。
杨子荣,字退敏,号“八斗书君子”。这个雅号的来源却是因为一次太‖祖在宫中召见翰林院侍从,随口问了个《山海志》未记载的问题,难倒了诸人,却只有杨子荣悠悠答了出来。太‖祖心存了试探之意,又挑了几个《食货志》、《水泛》上的偏僻问题,却被杨子荣一一答出,没有丝毫错误。虽然后来,杨子荣因为父亲党野之故而受到牵连,暂时未得重用,但这段经历却被津津乐道,乃至好事者根据他八次回答,编了一个号赠送与他。
杨子荣记心极佳,并且善于谋断。上一世,北宫棣麾下的乾宁五学士之首便是他。北宫棣在臣子中最为熟稔之人,也是杨子荣。故而本着栽培一番的目的,北宫棣这番出行,便带上了他。
北宫棣,也就是玉冠锦衣的公子哥打扮的人,此刻却有些心不在焉,想着其他的东西。和上一世一样的时刻,他举行了登基大典,不一样的是他的即位诏书是方静玄拟的。这个变化到使得原本逃离京城,弃官而去的众人前前后后回来了大半。北宫棣不由暗暗叹服袁帧的一语中的,也为方静玄的士林影响力暗自心惊。
如今,摆在北宫棣面前的是一系列更为严峻的挑战,帝位好夺、天下难守。而这些挑战排在第一个的,便是如何将晋益帝提拔出的秀才朝廷与自己麾下的战马兵戈之家平衡起来。既不能让一方独大,也不能让他们和谐共存,而是要将这两个充满矛盾的集团,在不威胁于他统治的情况下彼此对立。所谓适当的矛盾可以加快事物的发展,当了二十多年皇帝的北宫棣自然目光更为深远。
然而这绝非纸上谈兵。方静玄被推举为领导辖下的文人朝堂经过“文熙之变”已经大受打击,处处受制而需要自己的倚重,但又不可以寒了与自己打下天下的北燕诸人的心。加之皇室中也有不太安分的存在,局势便更为凶险。
北宫棣这回没有杀人,名声是好了很多,然而杀人就血震江山、一干二净的好处却也荡然无存。好在北宫棣的煞名犹存,而又是逼宫上位,兵权在手,也可以颇说得上是一言九鼎。此刻北宫棣的心中对这些事已经有了一些眉目,然而具体的布局却又另要斟酌一番。
北宫棣童心忽起,停留在了一个小摊前,把玩着一个拨楞鼓。正当他暗自盘算着,是不是要给家里牙牙学语的二皇子带一个的时候,他眼前的人群中却似乎闪过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北宫棣神色一凝,再次细看,一个带着复杂意味的名字跳入了他的心中。
“叫后面的人取几个,送到府中去。”北宫棣吩咐道。随即他转过身,径直跟上了那道背影。一边揣摩此刻那人出来的意图,北宫棣一边却又存着想见他一面却不愿见的矛盾心思。不知不觉,北宫棣便停在了一个楼前,楼阁装饰精致,为灯红酒绿、雕栏迤逦之处,一个衣着鲜艳的女人娇笑着迎了上来。
她柔声道:“客官,可要来里头一坐?”一边却暗自打量着北宫棣的衣着穿戴,盘算着他的身价。
北宫棣脸色一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抬头一看,一块销魂蚀骨的草书额匾高高挂在上头,书有四个大字:“倚红阆苑”。当真是字字珠玑,惹人注目。
竟然是京城三大花楼之一的“倚红阆苑”。北宫棣前一世在贯彻“微服散步”的好传统时,自然也曾兴致突来,对这处竟然敢号称“仙家之地”的名苑产生好奇,尝过南方女子的婀娜味道。但是那两三次的艳遇放在这种情况下回忆起来,到让他的心情骤然一变。
黑着脸转过头,北宫棣有些恼怒得问此刻眼观鼻、鼻观心的杨子荣:“怎么来了这里?”
这话却是有了深意。谁来了这里?是他们远远缀着的那人?还是他们跟错了呢?杨子荣闻言把脸色一变,登时堆出一副笑颜,顺着北宫棣的言下之意快步来到了跟前,开口道:“我家公子想问,前面进来的四五个大人,却是去了何处?”
北宫棣不由不为人察觉得一愣,竟然有四五个人么?可是看在自己眼中,却只有了那人一个,区区一个下臣竟然影响自己到了这般地步!他的登时心中浮现了无数繁复的心思。但天生敏感的政治嗅觉又告诉北宫棣,方静玄这种人不会在沐休(即本朝官员规定休假,一旬放一天,为轮休)的时候来到……这种地方。这般想来的北宫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而前面善于谋断的杨子荣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姑娘盈盈一笑,却是有着一丝落落大方的勾魂之意:“前面的大人们,自然是来听拜月姑娘的琴声的。不知客官……”
饶是杨子荣不久前历经大阵仗,这还是头一次陪顶头上司来秦楼楚馆,不由高高提起了一颗心。被迎客的姑娘那婀娜软语和充满暗示性的目光刺激得尴尬万分,他有些支支吾吾得说着:“这个……在下……在下……”一边回头看向北宫棣,却只瞥见他眉宇间的一丝若有所思,杨子荣心头一松,道:“那么也不妨替吾等安排一间雅间,就在他们隔壁好了。”
姑娘轻笑了一声,露出了一个“你我都明白”的暧昧表情,倒让杨子荣哭笑不得。然而余光中瞄到北宫棣的微微显露的满意神色,杨子荣知道自己做的很对。不过,他依然对自己和北宫棣来到这种地方的事实,颇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北宫棣是一个皇帝。
两人跟随着身段妖娆的引路姑娘,一路穿过庭院回廊,来到后面一处华丽的楼阁中。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灯火渐渐亮起。杨子荣关上门,看着北宫棣静静伫立在窗前。
从窗望去,繁华一片的灯海遍布在楼栏之间。自从北宫棣掌控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