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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架空)再世为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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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景心殿一处隐秘的屏风后面走出了一个人,而之前竟全无人察觉。一身布袍的他身材颀长,面带微笑,一双黑瞳却是异常幽深,正是陈夏阳。他跪下行了一礼,道:“皇上圣明。”北宫棣连忙站起身扶起他,有些无奈得道:“陈卿不必如此,朕是想听听爱卿的见解。”
  陈夏阳凝视了他半晌,忽然一笑,眼中竟是几分欣慰:“陛下既然有博采众长之心,臣便心安了。至于君臣礼数,此处已非燕京,臣自当遵守。”
  北宫棣闻言,却感到心口一片温热。他虽然亦知道君臣有别、今非昔比,然而,陈夏阳乃是北宫棣麾下的老人,自北宫棣十六岁之国就藩时两人结识,算起至今已有十余年。两人交谊深厚,陈夏阳和他的关系,更似作半师半友。
  北宫棣笑道:“来人啦,赐坐!还请陈卿直言。”
  陈夏阳待北宫棣坐下后,方才入座开口道:“陛下可知减等继承之始?”
  “愿闻其详。”北宫棣示意他继续。
  “减等继承产生之缘由,正是因为大夏国诸侯肆虐,把持朝政,而国君形同虚设。但恰恰是因为这条法令,使得大夏国加速灭亡。
  “这是为何?因为减等继承对于那些世袭罔替的功勋伯爵,是无法忍受的,最后王权非但没有加强,反而愈发式微,导致诸侯不听调令,天下分崩离析。”
  北宫棣的眼皮跳了跳,他亦可算是“不听调令”之诸侯的个中典范。不过,大夏国灭亡后,诸侯争霸,天下纷乱了几百年。而北宫棣却篡位登基,将大晋推上盛世巅峰,境遇却又大大不同。
  但陈夏阳毕竟是北宫棣的谋臣,北宫棣也知道他并没有在影射自己,只是仍然微感尴尬。陈夏阳一向这样令人感到捉摸不定,有时对主公礼极,有时又直言不讳,纵使加了上一世,北宫棣也没有完全看懂过陈夏阳的处事。
  陈夏阳见北宫棣听的异常认真,知他也是在思索,便续道:“单看后世之朝,论其亡国之因,无非是‘权不在帝王’、‘民不堪灾祸’、‘天不予时机’。是以虽然开国之君也知道世袭罔替的弊病,但为了屏辅中央,只能依旧行此爵位制度。”
  晋朝的许多制度弊病很多。其中就有宗室制度与爵位承袭制度。
  当初晋太‖祖北宫鎏在分封诸王的同时,也采取措施提防藩王割据而威胁中央集权,所以诸王虽然分封各地,但仅仅享有“王府二里之地”的自由,不得干涉政务。也就是‘列爵而不临民,分藩而不锡土’。除了北方有着统兵职责的几位塞王会手握虎符之外,亲王的护卫亲兵有着严格的人数限制。
  尤其到了北宫棣这里,他是凭借藩王起兵,自要提防自己的后人因为同样的事情丢掉皇位,对藩王们下手更不留情。在晋朝当一个皇族中人,看似身份尊贵,实则处处受制。这些王爷们既无生存之忧,又没有办法实现抱负,便一门心思扑在了传宗接代之上。现在皇室人口尚且不满百人,然而这数字随着代代人增长下去,到了晋朝后期,据后世北宫棣得到的资料统计,玉牒上记载的名字已经上万。
  北宫棣深有感触得点头道:“诸侯设立的目的固然是屏辅中央,但亦会成为一国之患。”
  晋□□北宫鎏曾在《祖训》中规定,凡宗室之人不能“为官、商”。这庞大的皇室人口每日的吃穿用度,以及每月俸禄,顿时成了王朝后期时极大的负担,使得原本就濒临崩溃的财政更加雪上加霜。
  陈夏阳虽然没有先知先觉的本领,看不到后世会发生的事情,但他却能依据当下,推演出一些可能的祸患,这也是他赞成减等继承的原因。
  他皱了皱眉头,似是欲言又止,北宫棣想起他不愿人插话的脾气,不由干笑一声,道:“爱卿继续。”
  “但当下,陛下行使此法,却没有这些束缚。一来,此刻朝内肃清,文臣不敢弄权,武臣都是北人,而宗亲则刚刚被震慑过,陛下可以一言九鼎,而不会有大夏国的危患。二来,这减等继承的办法乃是王爵亲自提出,理由嘛,则是后世宗室血脉日渐稀疏,原来的世袭罔替制显然不合太‖祖‘至亲护国,屏藩帝室’的本意,应当改成减等继承制。”
  北宫棣闻言眼中大亮,笑道:“然也!以此则杜绝大晋后世宗室之患。”爵位继承只是大晋宗室制度问题中的一部分,北宫棣自然想把这个弊病改过来。而陈夏阳能另辟蹊径,把官方理由都找出来,实在是深得帝心,让北宫棣心花怒放。
  陈夏阳也眼露笑意道:“王爵一旦认可此制度,议事之时,那些功勋爵自然也不会不从。这般陛下所虑,自可放心。”
  北宫棣想了想又道:“不然,原本我大晋只有公、候、伯、子、男五等爵位,不利于士子进取之心。这样吧,朕决定改为十三等爵位,享有禄号、不享有国号、邑号,在十三等爵位外,外加无特权的轻车都尉称号,又可分为三等。这般一等伯爵的长子,继承的便是二等伯爵。如此方可使功勋爵列心无非议。”
  陈夏阳点头道:“皇上所思甚详。这些爵位的岁禄划分,当是需要仔细斟酌。此外,真正朝议之时,必会有人用祖宗之法为名反对变革。此时陛下不如这般问他们,国祚绵延否?宗室福厚否?十代之后,宗室奉养之费,国库堪受否?”
  国祚延绵否?这当然不能说不。宗室福厚否?当然是福厚的。北宫棣只需和那些臣子们算一笔账。太‖祖北宫鎏的皇子众多,其中有十三个封王。而一个皇亲,若是一人生育五子,三子长成,北宫棣的下一辈就要有约六十个人。这般以来,不说千秋万世,就光是十代之后,宗室奉养的费用,就会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而以当下的国库收入衡量,必是承受不了的。
  北宫棣心头不免感慨万分叹道:“得到夏阳的辅佐,朕是得天之幸啊!”
  陈夏阳闻言顿时轻笑,然而北宫棣隐隐觉得,这次陈夏阳的笑容,似乎哪里不太对劲,犹豫了一下,他开口道:“陈卿,你可是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皇上,这些年兵戈顿苦,臣殚精竭虑,近些日子颇有些力不从心!皇上想必还记得,臣的一生所求不过踏遍我大晋山河,还请皇上准许臣,能了臣此愿!”
  景阳宫的偏殿中,北宫棣沉默得坐在榻上,中间是一副棋盘,黑白二子正错落纠缠其上。与他对弈的,不是别人,正是方静玄。
  此刻已是夜半,方静玄突然被召见至宫中,说是北宫棣找他,自然心中存着疑惑。而北宫棣见他来了,却要他和自己下棋,方静玄固然有些莫名其妙,也知道北宫棣必然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问他。但昨日发生的事情尚且历历在目,两人相见,却均沉默着不开口,一时间景阳宫中气氛有些尴尬。
  “先生可知,陈夏阳在下午向朕辞官?”北宫棣忽然开口了,而且一上来透露的信息就让方静玄眼皮跳了一跳。
  方静玄道:“臣不知。”
  北宫棣眼疾手快得吃了方静玄二子,方才续道:“朕今日下午召见诸王,诸王提议爵位承袭制度改为减等继承。未曾想,陈夏阳却在事后向朕辞行,说是连年兵戈,不堪劳累,需要在山水间静养一番。”他说此话时,语气闷闷的,竟好像异常沮丧一般。
  方静玄眉目微动,淡淡道:“减等继承,有载于《礼》,可以行之。”一面却抬手下了一子。
  北宫棣看了他一眼,心中没来由生出一丝莫名的茫然。他道:“夏阳跟随朕多年,半师半友,朕还未曾给他赏赐,他却弃官而去。然而你可知道,他最后对朕说了什么?”
  方静玄趁着局势反转,立刻收了北宫棣好几子,此刻半垂着眼,有些漫不经心得开口道:“臣不知。”
  北宫棣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方静玄的脸上开出了一朵花儿一般,微怒道:“陈夏阳对朕说‘方静玄乃无双国士,望陛下重用厚待。’朕倒不知道,孝甫你何时与陈夏阳如此熟悉。他离开前,竟然向朕举荐你!”
  方静玄闻言默然半晌,方才抬头叹了一口气,说道:“夏阳知我。”
  “你!”北宫棣被他弄得一时无语,恨恨得走了一步棋。然而这一步似乎是方静玄料到的,早有准备,当下极快得跟上一子,又取了北宫棣二子。
  北宫棣见这一局八成要落败,顿时不再落子,不动声色得把袖子一拂弄乱了棋局。他向后一靠,斜眼看方静玄,道:“先生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方静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此局眼看就要获胜,却被北宫棣强行搅局,北宫棣这般行径到和自己十岁的长子方孔嘉在下棋时耍赖颇为神似。然而他也不点破,正了正坐姿,对北宫棣道:“减等继承是一个办法。臣倒觉得,既然功勋爵位需要军功才能分封,或许王爵亦可效仿一下。”
  北宫棣挑了挑眉毛,坐起来,左常进入景阳宫侧殿收了白玉棋具,又换上了两杯热茶。北宫棣正好端起瓷杯,抿了一口,颇感兴趣说道:“仔细说说。”
  方静玄道:“本朝王爵乃是宗室嫡长子继承,然而改为减等继承后,在亲王、郡王之下,便要落回功勋爵之中。此举从公来说,固然对国家有利,然而,后世亲王之爵便会出现无人领替的尴尬局面。不如将王爵与功勋爵合为一体,使得宗室可以凭借军功自立,也可以选拔出得力之才。”

  第十二章 深夜秘事谈

  北宫棣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若不是他有过几百年后世界的经历,只怕此刻早已勃然大怒,用一个‘欺君之罪’将方静玄关入天牢——现在北宫棣跟他探讨的,可是削藩之事!结果方静玄竟然张口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增加王侯势力的办法。要知道,若是按这般实行下去,后来凡能成为“亲王”的宗室之人,必不再会是开国初分封的良莠不齐的诸王,而是实打实的靠军功上位的军事家。
  北宫棣忌讳自己的兄弟在军事上的才能与影响力,正是因为若是塞王生有贰心,绝对会对帝位产生威胁。
  然而任北宫棣怎么端详,方静玄都是泰然自若得坐着。心思电转之下,北宫棣一瞬间也恍然了。本来他即有打算,在未来一步步将那些王府亲卫撤裁的一干二净,那样,以后凡宗室子弟想要接触兵权,就必须需要皇帝的旨意。日后若是出现了晋级王爵的人,那也必定是出自当时皇帝的默认。
  想通了这点,北宫棣顿时觉得方静玄一点也不像表面上那样,是一个古正无害之人。这种明捧暗杀的政治手腕,能够做得如此老道,也难怪方克俭去世后,他年轻的儿子能够被晋太‖祖委以托孤重任。北宫棣对自家老爹的目光还是颇为信任的,因此,虽然他对文熙帝搞出的秀才朝廷颇为不齿,但还是颇为敬重能把一个两眼一抹黑的柔弱少年教导成天子的方静玄。
  北宫棣一脸若有所思得开口道:“朕受教了。夏阳果然善于识人。”
  至于具体操作之上,宗室子弟又该如何自立,北宫棣心中却又有所打算。大晋坐拥极长的海岸线,非常适合发展航海贸易,而且大晋所处的这片大陆,又不止中土一块地方。日后一旦国力发展,进入殖民阶段,乃至远航到另一块大陆,对后世必须坐镇本土的皇帝来说,自然是不可能亲征的。而这些事宜的主持之人,用北宫一族的兄弟,总比用异姓王要可靠一些。
  方静玄见他似有神游,不由心生试探之意,问道:“陛下就不怕后世非议‘不承祖制’?”
  北宫棣道:“孝甫觉得,朕会在意那些史官之笔嘛?”顿了一会儿,北宫棣又说:“何况制度何来一成不变,总是要与时俱进才是!”
  方静玄闻言浑身一震,眸中露出异样的神采,“与时俱进”这四个大字在他心中反复叨念着。方静玄年少博览群书,心中本就隐隐有所感悟,如今被北宫棣一语点醒。回味之后,他心底顿时生出了复杂的情感。
  儒家讲究“一字之师”,方静玄不免对这个尚且小他几岁的帝王生出一分敬重之情,但这敬意与感激中又夹杂着往日积累下的不喜与偏激,在他心底回荡着。他不得不承认,北宫棣对治理天下达到的高度,早已超过了他所奉为知遇之恩的文熙帝。而这样一个帝王,又会将大晋带到那个方向,是否是大晋之福?
  方静玄耳畔隐隐响起了那一夜北宫棣借着酒意吐露的心声:“要让大晋走在世界的前面。”他似乎窥见了北宫棣内心抱负的冰山一角,有些震动与激荡。
  直到此刻,方静玄才放下了往日的重重偏见,第一次对这位九五之尊正眼相待起来。
  然而北宫棣未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起来,他也是在后世才悟透了这个道理。未曾料想方才的只言片语似乎给方静玄什么契机,让他领悟了一些事情,显现出如此大的反应。北宫棣不由岔开话题,举杯微微抿了一口茶,趁热打铁道:“明日既然没有早朝,还请先生留下。朕这里另有几份文书,请先生指教。”
  他拍了拍手掌,左常心领神会进殿递上了一叠装帧素简的册子。自从那次微服私访之后,北宫棣便提他作了随行太监,又和上一世一样,升布宁为代司礼监太监。反正北宫棣用惯了这二人,也对他们了如指掌,不惧阴私。
  “请先生过目指摘。”
  这些文书自然是陈夏阳趁着辞行,一股脑儿塞给北宫棣的,此刻正好用来给北宫棣用做试金石,看一看方静玄究竟值不值得‘国士无双’的评价。自然,对其中种种北宫棣也是仔细拣择了一下,除去了一些为了增加皇权而有碍于后续发展的策议,和不便给方静玄看的帝王之疏。此刻上呈入了方静玄手的,主要是课税、教育和法令,以及北宫棣最为重视的军事。
  但这些东西,北宫棣不会一下子全部拿出来给方静玄,自是一点一点,伺机而行的。
  说来,上一世,陈夏阳一直跟在北宫棣身边,直到乾宁二年天下甫定才致仕。现在陈夏阳蓦然说要走,北宫棣顿时有些措手不及。
  陈夏阳亦是怪人一个,他身旁并无妻子,不好女色。当初陈夏阳决定跟随北宫棣的时候,北宫棣才十六岁。如今北宫棣当了皇帝,正要大肆封赏功臣,以陈夏阳第一谋臣的赫赫苦功,只怕封爵不在话下,他却突然急流勇退。在北宫棣一番苦苦哀求下,陈夏阳才同意暂且挂一个‘太子太师’的名头,在景心殿行走一二。这般看来,此人诡谲的很,他一不好权、二不好利,那他辅佐北宫棣又为了什么?
  其实对陈夏阳来说,这件看似匪夷所思之事的答案异常简单,因为他辅弼北宫棣,既非为了任何日后的荣耀富贵,亦非流传千古,而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展胸中抱负,不负平生所学——这恰恰概括了这位充满神秘色彩之人复杂坎坷而精彩的一生。
  因为上一世屠了方静玄十族,北宫棣杀性顿起,将文熙旧臣或诛九族、或三族,各种瓜蔓抄连番而上,为史上的“文熙之变”抹上十分血色,直使得朝中一时间文人无声。北宫棣心头也发了狠,他偏不信要靠那些文熙旧臣才能完成文治武功的建树,日后的乾宁盛世亦大半有了帝王好大喜功的影子。
  北宫棣沿袭了文熙帝的一些制度,诸如把早朝定为隔日一次,早朝时,五品以下京官拜后退朝,五品以上的官员入殿奏表并设座位。此般施为,倒不是北宫棣像文熙帝那样多么“心怀仁义、体恤下臣”,而是源自实际的考虑。他记得很清楚,上一世早朝时候经常有几个忠心耿耿的年迈老臣因为天气暑寒与长时间的站立而晕在了朝殿上,事后少不了被御史参上一本“行举不端”。而这些都是人才啊!北宫棣索性好事做到底,此举却又让一些下臣大大歌颂了一番他的仁德之风。
  沿袭之余,北宫棣也紧锣密鼓得筹措改革的事宜——要想把大晋从原来的历史轨迹上拉过来,而不至于出现人亡革灭的悲剧,北宫棣就必须将目光放远,潜移默化得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沉疴陋疾。
  大凡政治,首要之务,便是经济。大晋在三十年的休养生息之后,全国的经济已经逐步复苏,在江南地区尤为明显,但其活跃程度和规模,还远远比不上前朝盛况。由于大晋是自给自足的大河文明,主要以小农经济为主,所以这经济类的国策又可大致分为三类。
  “此为税收、钞法、及商流。”北宫棣喝了口茶,看着方静玄认真得研读手中的文书。那张一贯古正无比的脸微微柔和下来,浓眉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让北宫棣情不自禁得用视线描摹起那道轮廓。他明明便是有经天纬地之才,上一世却迂腐倔强得令自己怒失了理智。即使是落魄到那般地步,也不曾真正低头向任何人求助。
  这便是方静玄,他的隐忍、他的激直,都是他。他的守礼克己,与那般的毫无顾忌,亦是他。便是这样不可爱的人,北宫棣却不得不被吸引,而又讳莫如深。
  “一是税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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