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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猫无异。如此光景出现在人身上,便如妖怪现世。宋雨仙没由来一阵头皮发麻。
“你在这里住了几日?”恭正琏问。
“也只有四日左右罢了。”秋续离忍住后背传来的凉意,波澜不惊。
恭正琏听完,转身就要往回走。
“恭神医你别走啊!”宋雨仙急了,挥着袖子喊。
眼见恭正琏越走越远,脚步生风,毫不迟疑,宋雨仙又往前追了几步,道,“恭神医,你别生气,你听他解释!”
恭正琏停下脚步,慢慢转身,目光在秋续离身上停住。
秋续离只是望了他一眼,又别过头去,再不理他。
眼见好不容易才请来神医相助,就要坏在这住了几日上头,宋雨仙急得晕头转向,又跑到秋续离跟前,求,“你就解释两句吧,秋续离,秋大夫,秋哥哥,秋大侠。”
“清者自清,既然有人不信,那便罢了。”他又说上气话,讽刺了恭正琏几句。宋雨仙在两人之间兜兜转转,两面讨好不了,索性也不动了,只是拿眼睛在两者之间来回梭巡。
最终还是恭正琏服软了,他叹了一口气,又慢慢走回来,眼眸中带着一丝困倦,颀长的身形虽说还是笔直站立的,却仿佛被千斤重的东西压住了似的,带着疲惫萧条。
过了不多时,那侍卫便来回话,对着几人道,“几位有请。”
说罢伴随着一声轰想,大门就被完全拉开,亮堂堂地一片,两旁侍卫规规矩矩的立着,对着几人颔首致敬。
这门内也是萧索极了,四周没有走动的仆人,迎面一个偌大的莲池只剩下几根残枝,花圃上翻着泥,也没几朵花。这宅子一片幽静,越往里走,便有一大片竹林郁郁葱葱,那竹林中有一处阁楼,只有一层,隐秘在那处,与四周的风景切合在一起,水墨潇湘。
那引路的人却将几人往别处带,又过了回廊,绕过朱门,便看到一处可堪气派的院落,那院门上挂着一块朱漆木刻匾额,上面用瘦金体写着几个字“义气干云”。那匾额倒是干净,泛着温润的光泽。
等到几人进了院子,那领路的便先行离开,立即有仆从端茶上来。那茶香气四溢,茶梗在水中沉浮旋转,蒸腾的热气氤氲。
“猴魁两头尖,不翘不散不卷边。此为上品。”
“你倒是懂得些。”宋雨仙回秋续离一句。
几人喝茶等着,不多时便见着一人走进来,屏退了仆从。他对着几人抱拳,又往这屋子中央主坐上走去。
此人便是那位少堂主——秦奇书。
秋续离以往见到过他,却不记得他有如此消瘦,全身上下的风流韵骨没了,脸上反而长出了一些胡茬,步伐沉稳,没了轻松姿态。
“多年未见,秋大侠到此,难道是为报当年之怨?”他拂袖坐在高椅上,问。
秋续离可算是个偏偏美男子,俊俏不凡,师从名门,秉性善良。当日那老爷子见他如此,便想着法子想要将他关起来养着,但苦于秋续离武功厉害,心思活络,奈何不了他,只能放在院子里看几天,然后便放人走了。后来仿佛是被秋续离瞧出什么,惹怒了他,便再也没有来过。只那几天,秋续离白吃白喝白拿的银子,大概也有上千两,说起来也不亏。如今又来,却是为何?
“当年之怨?”恭正琏冷声问。
“家父已经西去,便是有怨,也请宽恕。”
“当年我也拿了你们家不少银子,恩怨旧事就一笔勾销了。”秋续离摆了摆手,很有自知之明。
宋雨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真就卖给碎玉堂啦?”
秋续离随手找了个茶杯就往宋雨仙头上扔过去,却被宋雨仙双手捧住,秋续离道,“是那老爷子硬要给我,我有什么法子。”
他当时并未多想,心说那老爷子还挺宽厚的,现在想起来竟然是那么个原因,心中还有几分别扭。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若是那老爷子再卑劣些,在饭菜茶水里掺点什么药,那可麻烦了。
“老爷子死后,你府上那些侍宠又去了何处?”
这原本只是人家家事,他一个外人也不便多嘴,奈何秋续离心中颇有疑问,很是好奇,便毫无顾忌的问出来。
秦奇书蹙起了眉头,道,“全都遣散了。”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位秦公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全然袭得了他老爹那些脾气,时常流连烟花柳巷,只要是美人,全然逃不过他那双手。没成想他老爹死后,他反而改好了,变得正经起来。索性碎玉堂也不会毁在他手中。
“秦老爷子得子若此,便是无憾了。”
他听完这句,脸色变了变,忽然阴沉下来,手中拳头攥紧,唇抿成了一条线。过了许久,才道,“是我害了我爹,若非我当初被美色所迷,我爹便不会被细作所杀,死得那样惨烈。”
“却是为何?”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打算再说,转而问道,“诸位贵客来此,所谓何事?”
秋续离这才想起点正事来,问,“贵府中可有一人名奚梅?”
秦奇书拿着茶杯的手一抖,唇色忽然变得惨白,“你们如何知道?”
秋续离叹气,伸手随便指了指宋雨仙,一仰下巴,道,“还不是这小子麻烦,应承了人要请恭正琏给奚梅治病,我们这才不远万里跑到贵府上来。”
宋雨仙的确给恭正琏舔了麻烦,心中也有些愧疚,此刻便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敢偷觑他的脸色。
秦奇书自然听说过恭正琏的名号,只是从未见到过他的真人,心中着实一惊,这几人倒是深藏不露,个个皆不是好惹的角色,随即问,“阎王神医恭正琏,在下眼拙,不知是哪位?”
恭正琏理也不想理他。
秋续离只得伸手那么一指。
“幸会。”他又客套了几句。
这位神医冷言冷语,不好接近。他一身锦绣长袍,气度不凡,面如冠玉。
“这位奚梅不知在何处?”
“不知是何人所托,让几位劳驾?”
宋雨仙便回忆起那人的样貌来,“记不清了,我同祈荼被软禁在扫业山庄,想要逃出去也没法子,那人便来相救,一身玄衣,似是扫业山庄的侍卫头领,便带着我们出来,最后要我们来这里救人。”
“他可有说他是谁?”
宋雨仙摇头,只是道,“他最后还说什么都是他害了奚梅,什么什么的……”宋雨仙拍了拍脑子,那时候的场景都想不起来了,模模糊糊。
“恐怕是他。”
“谁?”
秦奇书露出些许鄙夷,“不过一个傀儡罢。”
这其中又牵扯了些恩怨,理也理不清,秋续离也不打算再追究下去,只是问,“反正我等只是为了奚梅而来,请秦少堂主带路。”
秦奇书的眸光闪烁,游移不定,最后还是点头,“请各位随我来。”
几人随着他一路走,小径上铺就着鹅卵石,还算雅致。不多时便又看到了那处阁楼。那阁楼孤零零的,隐秘在竹林中,并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秦奇书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全身僵硬,手脚发抖。
这时间仿佛过了许久,也不见得他有什么动作,他盯着门发愣。
恭正琏原本就不耐烦,此刻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吱呀”一声,门扉推开了。
几人鱼贯而入。
这是一间清雅朴素的屋子。只有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中一抹飘逸的白影,红梅傲雪。靠窗有一张木桌,桌子上什么也没有。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屋子,怎能住人呢?
又跟着进了里屋,里屋里有一张窄床。床上挂着白幔,风透过窗户吹进来,白曼扬起,可以瞧见里头的人影。
秦奇书便走过去拉开床幔,又让道一边。
恭正琏便走过去,稍微检查了一番这人的伤势。双眼被捥去,舌头被剪了,鼻息微弱,与活死人无异。膝盖骨被敲碎,肋骨断裂。
趁着恭正琏检查的空挡,秋续离又懒洋洋的问,“这奚梅是谁?”
“他便是那细作,潜伏道府上,便以为府上藏着九泉弈谱。谁知竟然是扫业山庄白梅杀手,最后将老爷子也杀了。扫业山庄固然可恨,但我始终无法释怀亲手杀了老爷子的人是他。”
“你怎知是他?”
“那手法便是他独有的,旁人怎能学得来。”
众人一阵沉默。
过了不多时恭正琏便重又将被子给他盖上,脸上没什么神情,同往常无异,“手筋脚筋能勉强接好,膝盖骨没法愈合,舌头也无法再生,眼睛倒是能好,只是——”
“什么?”
“你可愿意分一只眼出来?”
第59章 一生
其实无论是人眼还是猪狗牛羊的眼,对于恭正琏来讲也没有什么分别,只要稍加改动,都是一样的使。
他这么说不过是想要报复两下罢了。
“什么意思?”
“你若是想要他看见你,便自己分出一只眼来,装在他眼眶里。”
“这、这我尚需考虑……”
秦奇书不自在的说完,眼睛又盯住那床幔中的人影看了许久,犹豫。
“既然如此,那我治好他的手脚便走。”
恭正琏说完,就让他带路去厢房歇息。几人又是住在了碎玉堂,借着神医的光,白吃白喝白拿,潇洒自在。
这几日恭正琏忙碌起来,时常不见人影子,路过阁楼之时便能闻到一阵药香。
秋续离一逮着机会便将几人甩开,到处去游荡。宋雨仙拉着祈荼在街上走,忽然从勾栏院里飘出的一张绯色手绢落在他头上,他捡起那手绢往上一望,只见一女子掩唇嬉笑,对着他招手。
宋雨仙又望向祈荼,问,“这怎么办?”
“既然是人家心意所托,还是归还吧。”
说起来宋雨仙还不曾踏足过青楼之类,才走近一步,顿觉一阵暖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浓浓的脂粉味儿,往里一望,其中薄纱柔绢,莺歌燕舞,酒瑟相辅。
吓得宋雨仙有点怕。
那老板立即迎上来,半老徐娘,风韵犹存,挥着手绢笑,“二位有些面生呢,怕是头一回来吧?”
宋雨仙将那手绢提在手中,在那老板面前晃晃,问,“这是谁的,方才有人丢给我。”
那老板却不接过,拿着扇子掩唇笑,脸上的粉簌簌往下掉,“这楼子里的女子思春,看见街上有样貌俊朗的男子便丢下丝绢,每隔几日便有一桩,倒是少有前来归还的。”
说罢一阵嬉闹声忽然大了起来,伴随着桌子板凳倒塌的闷响,以及几声女人的娇笑。那二楼左数第二间屋子里灯影惶惶,不时还有娇羞人影掠过。
“这这、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宋雨仙喃喃。
“哟,那位公子可算有钱,每日都来这里捧场,撂下银子就上楼。姑娘们都喜欢得很。”
“他、他一次找多少姑娘?”
“多数也就五六个吧。”
“这、这么多,”宋雨仙带着崇敬的心情又往那二楼上望,“不会吃不消……”
“二位既然来了我这楼子,还不挑些姑娘陪?这人生苦短,还是及时行乐吧。”
香风暖意,窈窕身姿,勾栏院里,绢绸秀衣。
宋雨仙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拉着祈荼就要往外走,才抬脚跨出了一步,却猛然转头又往回望去。
只听一男子的声音道,“这一局可是美人输了,还不自罚三杯。”
“秋续离!”
宋雨仙听清了,整个人一僵。平日里调戏调戏村花也就算了,现在竟然明目张胆的逛上了青楼!恭正琏此刻辛辛苦苦地治病救人,他倒好,一个不注意又到处乱溜,瞧他身无分文的样子,想必钱也是在恭正琏那里顺走的。
宋雨仙撸起袖子,三两步就往楼上跑,祈荼拉他不住,已然来不及了。宋雨仙气势汹汹一脚踹开了门,眼见其中一片景色旖旎,窗边一女子抚琴,又有一人跳舞,还有一人斟酒。秋续离左拥右抱,还捏着一雪白柔荑,正打算吻上一下。
却侧头瞥见宋雨仙挽着袖子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模样。随即对着他笑了笑,招了招手,“宋雨仙,你来得正好,还不过来。”
他话音一落,便有女子围拢过来,拉扯着把他往里拽,宋雨仙拉住门框,欲哭无泪,“我、我我还是算了。”
“好不容易来此处,怎能算了,岂不是辜负了大好青春。”说罢他便就着那女子的手饮了一杯酒,微微扬起的脖子,喉结上下滚动。
“我、我走了。”宋雨仙说完这句,立即逃命似的奔下了楼。
祈荼见他上去,没过多久便一阵风似的滚下来,拉着他又往外头跑,等到跑出店门十几丈远,才停下来一边拍着胸口,一边道,“太、太可怕了。”他说完又回想起那场面来,一路脸红到耳根。
祈荼忍俊不禁。
且说到了傍晚,秋续离逛完了青楼,在姑娘们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踏出了门口,他一边微笑着摆手,一边脚步踉跄,酒醉微醺。大街上的人少了许多,秋续离东摇西摆,用手扶住额头,眼前的东西模糊极了还带着重影,头有些疼。凉风时不时的吹过来,还有些冷。秋续离慢悠悠地走着,也无人来理会他。大约是醉得很了,脚下一不留神,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就往地上倒。
这一倒就倒进了一处漆黑的小巷子里。
秋续离被摔得腰疼,伸手一揉,起初还觉得没什么要紧的。不在意地又要起来,只是到觉得手心湿漉漉的。他连忙把手掌张开,借着月光一看,酒醒了一大半,“血!”
这么一摔难道还摔出内伤不成。
秋续离扶着腰从小巷子里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才觉得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只人手。
那手背上都是血。
秋续离连忙蹲下伸手试了试那人的鼻息,尚存一丝,恐怕再不救便来不及了。秋续离踉踉跄跄地把那人扶起来,辨别了一下方位,眼下也只有回去找恭正琏了。那人气息微弱,一条腿断了拖在地上,血也跟着流了一地。
他恐怕全身上下都是伤。秋续离扶着他,很快便叫血染了一身。
他嘴里好像还在念叨着什么,又沙又哑,秋续离也没能听清。
秋续离扶他慢慢走,还一边逼他说话,念,“你可别死,马上就带你去找神医。”
那人歪着头,也不说话。他的头发有些乱了,血一层又一层地打湿了衣裳,脸色发白,身子渐渐冷透。
秋续离扶着他走了一阵,却觉得没有生息了。秋续离伸手摇了摇他,唤,“你醒醒!别睡!”
那人半歪着头,一半脸颊笼罩在月色中,力气已经抽尽。
秋续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又晃,他瞳孔散开,毫无焦距。秋续离颤抖着手试了试他的鼻息,只有出来的气儿,已经没有进气了。
死了。
秋续离一阵手发凉,方才他还听见这个人说了什么,现在却已经命丧黄泉。他到底说了什么呢,在这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恭正琏医术高超,说不得还能救活过来,秋续离不忍将他独自丢在路边,之后被人随便拉到哪个荒郊野外去埋了,任由野狼野狗蚕食,便还是将他往碎玉堂里扶。
秋续离可算是回来了,这么大晚上的,宋雨仙就要以为他真就睡在青楼里。秋续离一手扶住腰,满身是血,蹙着眉头。
“你、你这也,太——”
秋续离指指地上,“还不快去把恭正琏叫过来。”
宋雨仙顺着一看,才见着地上躺着一个死人,一身玄色衣袍,被头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面容。想罢连忙往恭正琏屋子里跑。
秋续离坐在石椅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盯着那死人瞧了半天。
恭正琏一眼就知道这人已经死了,是再也救不活的。他就算有通天的医术,也无法将一个已经断气的人拉回来。恭正琏随意拉看了那人几下,道,“那心口一剑,便足以致命,他拖了这么久才死,实属不易。”
“你救不活?”
“人死不能复生。”
秋续离忍不住叹息,又想吩咐人将他拖出去埋了,手一招,便有仆从围拢过来。恭正琏却拉住他,轻道,“他那双眼还有用。”
秋续离一惊,“人都死了,你未免也太过残忍。”
“人既然已经死了,何不多造福生者。”
宋雨仙早就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伸手拨开那人遮住面容的头发,一下子坐在地上,指着他,“我认识,就是他让我去救奚梅的!”宋雨仙还回不过神来,眼神闪烁,“当初祈荼便说,他救我们出来,已经被扫业山庄的人发现了。难道、难道竟然是……”
竟然是他害死的人?
“既然是他让人去救奚梅,必定也愿意献出眼睛。”恭正琏叫人取了水沉木箱来,借着月色,从中取出了一枚柳叶似的纤薄刀片。
宋雨仙连忙跑开连看不敢看,秋续离忍住心底一阵发凉,索性站起身来往庭院之中走。虽然是晚上,却还是能够看得清清楚楚地,同白天没有多大分别,这双眼睛灵敏得甚至能看到草丛中埋伏的尖头蛇。
只是没有颜色罢了。
秋续离一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墙上,仰望着璀璨星空,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