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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结局早已写在开头-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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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噗”声,如细微至极的嘲笑——它们恶毒地膨胀着,看他无计可施。唐鹏不断跟空姐要咖啡,灌下肚里,浓棕色的液体像毒药一样让他手脚末端变得麻痹,只有腿像被针刺一样疼。
    邻座的小孩儿被飞机的颠簸惊醒,开始哭闹。他的母亲责备地拍打他的屁股,孩子以更激烈的身体扭动表示抗议,狠狠地朝唐鹏的腿上踢了一脚。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唐鹏晕过去,他紧紧地抓住座椅扶手,却丝毫没有缓解疼痛。母亲让孩子向唐鹏道歉,孩子扭动着身体:“不要!我不要!”他开始近乎尖叫地大喊着,踢翻了小桌上的一杯热茶,洒在唐鹏的裤子上。
    他的整条腿霎时沸腾起来,五脏六腑仿佛被骤然系紧,高高吊起在体腔之内,眼前一片漆黑,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身边是惊叫与窃窃私语。
    唐鹏后悔了,他深信不疑,自己会死在千里寻医的半路上,为了这不知真假的偏方。
    偏方是柯宏志告诉他的。唐鹏的两任女友——姜夕、老沈都认定柯宏志是他的精神偶像,仰慕得情深意切,简直有同性恋的嫌疑。
    认识他们的人都对此诧异和不解,唐鹏长得好看,画画、摄影都有天赋,待同性天真义气,待异性保守腼腆;柯宏志却瘦得难看,头小得不成比例,像个蚂蚱,昆虫一样的脸上还现出痴愣的神情。
    相识是在大学,唐鹏刚上大一,去毕业班的师兄宿舍串门。冬天的男生宿舍像个巨大的被窝,空气里藏着所有属于夜晚的秘密。地踩上去软软的,不知是一代代青春期男孩儿的体液凝固结晶,还是被脏出了幻觉。
    宿舍中间围了一桌,七八个人凑在一起打牌。只有一个男生没有凑在牌桌前,而是坐在床铺上不知在读什么书,一片嘈杂骂街嗑瓜子的声音中,他猛然抬头,说:“嘘!你们听!”
    宿舍一下子安静下来,楼道里放着广播:“革命是解放生产力,改革也是解放生产力……”唐鹏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是邓小平的南方讲话。
    “你们听,这个非常重要!”床铺上的男生自言自语,还重重地点着头。
    “你有病吧,到底斗不斗地主?”其他男生不屑一顾,继续吵闹着玩牌,在陶瓷缸里捻灭烟头。
    那张沉思而痴迷地听着广播的侧脸,在当时的唐鹏心中留下极大的震撼——远远超越了第一次看到女性的裸体,那是洞察力和智慧,黏黏的冲洗不净的荷尔蒙简直不值一提。
    那个男生就是柯宏志。
    认识了柯宏志之后,唐鹏才相信世界上确实有“天才”这件事。他有着超越年龄、阶层和成长经历的敏感和洞察力,每当他眯起眼睛思考,就像是在前几世的记忆中检索。
    然而,他并没有像唐鹏想象中那样成为百亿富翁或是政协委员,仅仅成了一名记者,以好得惊人的洞察力和差得惊人的行动力著称。“他只是运气没到。”唐鹏曾经这样想。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唐鹏发现自己的生活质量已经远远地把柯宏志甩在后面,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骄傲,而是不安,他为自己不错的生活感到歉意,为市中心有两个卫生间的房子,为过于俏丽也过于能干的老沈,为每次见面聚会选择的高档餐厅和对红酒的挑剔。
    每次见面,唐鹏总是夸大其词地描述自己曾受到的失败,毫不留情地自我贬损,甚至期待着柯宏志的讽刺。
    一周之前,唐鹏撩开裤腿给柯宏志展示自己的溃烂:“你看我,以后咱们见一次少一次了。”
    柯宏志吃了一惊,问:“两条腿都是这样?去医院看过了吗?”
    唐鹏点头:“去了,老沈开始一口咬定是我在外面不干净。去医院看,医生半天没查出来,说有点儿像带状疱疹,但也不是。涂了药发得更厉害,都没见过这样的。后来看了中医,说是体内有湿毒。”
    柯宏志又露出昆虫一样专注的表情,像是启动了高频声波的听觉系统,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几年前和一个老总吃饭,他说当时也是和你一样,满腿血泡,怎么也治不好。后来好了,怎么好的,你就当笑话听,千万别当真……”
    唐鹏急切地说:“赶紧说。”
    柯宏志说:“那人也是听别人胡诌,去了西藏,找了个当地的女孩儿,第二天回来,飞机还没落地就全好了。”
    唐鹏笑道:“找了个当地女孩儿是什么意思?”
    柯宏志说:“你说呢,不就那回事。说是去了体内的湿气。那个老总可真是有钱,可劲砸,拿女人当药引子。”
    唐鹏说:“女人就是用来医男人的药。”
    柯宏志说:“你小心我把这话告诉老沈,看她生不生气。”
    唐鹏说:“她高兴还来不及。你也见过她年轻的时候,不知和多少人腻乎,最后落在我手里,我也觉得邪门得很,像是击鼓传花,到我这儿,鼓声停了,花我也传不出去,只能接着。如果不是被我截住,她早就桃李天下普度众生了。”
    柯宏志讪讪道:“你这是得了便宜卖乖。”唐鹏意识到自己过分了,也就不继续说。
    沉默之中,柯宏志继续说:“你要是想去的话,我就给老张打个电话。老张你也见过的,现在在西藏做地产和旅游,生意弄得挺大。”
    饭店外是一个水池,水池中间还有个长脖子书生的雕像。几个孩子在往水池里扔石子,石子在水面上悠悠打了几个漂,沉了下去,涟漪散尽,水面依旧,可石子就在那里,石子与水都知道。念头也是这样,沉下去,就出不来了。
    
    第四章
    
    唐鹏刚出闸口就看到出口栏杆后,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热情地朝他招手。她穿着荧光黄的薄外套,紧身牛仔裤,头上戴了一顶印着熊猫脸的棒球帽。
    “你怎么认出我的?”唐鹏走近后,第一句话问道。
    “张总说,最帅的那个就是咯。”女孩儿抢过行李箱,径自朝前走。
    听到这样熟练而伶俐的谎话,唐鹏有些心酸。
    “我们张总这几天刚好出差忙一个项目,没办法陪您。派我这几天做您的专属秘书,叫我盼盼就行了。”女生指着自己头上的熊猫帽子,说,“好记。”
    她说得过于轻快流利,以至于唐鹏无法分辨出其中有几分是真话,有几分是暧昧的暗示,姓张的是真的出差,还是借故为他送上一个床伴?
    女孩儿灵敏得像一只小鹿,穿梭在来往的人群中,他则笨重地跟在后面,睡眠不足和高原反应一下下轮流拳击着太阳穴。
    “这辆车这几天都给我们用,自驾游。”盼盼坐上越野吉普的副驾驶,弯腰的瞬间露出牛仔裤上一块紧致的小麦色肌肤。
    唐鹏笨手笨脚地爬上后座,说:“都听你的。”
    盼盼摘下帽子,回头一笑。唐鹏这才看清楚她的脸,她的眼睛大得不合比例,不笑的时候阴郁而深沉,笑起来,眼睛周围的小细纹像是一圈锋利的小箭,露出闪光的白牙,瞬间变成一种小野兽。
    盼盼说:“今晚先吃饭,给您接风,然后早点儿休息。明天咱们去布达拉宫、大昭寺、小昭寺、色拉寺,然后看时间决定要不要去罗布林卡,这样好不好?”
    唐鹏说:“你安排。我这块肉要杀要剐,全交给你了。”
    盼盼没有笑,车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下来。
    几年前,他去参加一个熟人第三次结婚的宴席,娇妻比新郎年轻将近二十岁,根本还是个孩子,吃力地跟在新郎身后敬酒。到了唐鹏这桌,新郎已经喝了五分醉,指着新娘大声说:“你说她这么年轻、漂亮,跟谁不行?跟了我,图什么?还不是图我这块五尺三寸的肉!我这块肉!”他脸颊上的肉激烈地抖动着,新娘被他挟在腋下,瘦弱得像一只刚被拎出笼子的小鸡崽儿。唐鹏当时很注意地看了她的表情,她难堪的笑容里有一丝嫌恶。
    此时的盼盼,是否也露出一样的鄙夷呢?嘲笑着一坨悄然腐烂的肉。
    唐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能看到的小半个侧脸是平静的,整个天空倒映在她的目光里。她身旁的车窗摇下了一半,云压得很低,一小团一小团地从大块云朵中挣脱开,殷勤地挤进车窗,是在天上也待得无聊了吧,来人间索求吻。
    车平静地继续行驶,他从她那侧的车窗外看到一条标语:“定居工程惠及千秋万代,知恩图报共建长治久安。”汉字在上,藏文在下。她的脸猛然出现在这标语当中,很是怪异,唐鹏这才移开目光。
    晚饭被安排在一家颇有名气的藏餐吧,预约排得很满,他们到达的时候离预定的时间还差一个小时,便决定在附近逛逛。
    街道是环形的,经幡飘扬,桑烟荡漾,林立的小铺子里贩卖着藏刀、转金筒、耳环和手镯等。唐鹏一心想着赶紧治愈腿上的血泡,心里一直有些惴惴不安。盼盼不知道来了多少遍,早就没有新鲜感。两人都不大有兴致逛,可都为了对方做出兴致盎然的样子来,笑得都很吃力。
    唐鹏饶有兴致地去打听一副唐卡的价格,盼盼悄悄拽他的衣袖,挤眉弄眼地暗示他走。走出几步远,她说:“我带你去看好的。”
    人群在环形街道上顺时针流淌,熙攘、稠密。慌乱迷茫的内地人混在神色平静的红衣喇嘛之中,一道往前走,没有终点,因为处处都是终点。街上所有的人像是被召唤来参加某个神秘的仪式,只有他和她在人群中逆行,像两个逃兵。唐鹏心里很不安,担心这样是忤逆了什么神灵。生病之后,他就变得很迷信。
    走进一家很小的门店,连招牌都没有,外屋不过十几平方米,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藏族男子在为唐卡上色,一手端着颜料,一手拿着极小极细的笔,脸几乎贴着画布。
    “今天只有你一个?”盼盼问。他朝他们望一眼,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继续画。
    盼盼凑到唐鹏耳边,轻声说:“你细看,笔是猫毛做的。他现在画的是阎罗法王。”她的气息里有温热的酥油茶的味道,他的耳朵像是被放在小火上烤着。
    阎罗法王通体蓝色,半人半兽,长着三只眼睛,一手握着骷髅棒,一手拿着绳索,骑着水牛,水牛下仰卧着一个赤身通红的人。盼盼说,那人因为是异教徒而受罚。阎罗法王背后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只看一眼,这火焰就像要引到自己身上一样,唐鹏觉得腿又燃烧了起来。
    “画得真像。”他不敢走近,抱着手臂远远站立。
    “秘诀在颜料。这些颜料全部是取自自然,手工配制,研磨的力气差了一点儿都不行,讲究得很,黄色的让有力气的年轻男人来磨,蓝色和绿色就需要体弱的人一点点研磨。”盼盼说。
    她压低的声音仿佛被研磨过,声音里有细微的颗粒在滚动,很有诱惑力,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有种让人不安的魅惑。
    不安是唐鹏在腿发烂的半年里没有一刻摆脱的恶魔,它不离不弃地跟在他身后,永远不休息,他醒着的时候它醒着,他睡着的时候它依然醒着。他无法温柔体贴地对待老沈,尽管他知道自己除了她,无人可以去爱。
    每次性爱都像上了刑具,他急切地想和老沈生个孩子——把两人从发现彼此真面目的悔意中解救出来;同时,又为真正拥有一个手掌中有真实重量、无法回收的婴儿的场景而惊恐万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堕落成一个邪恶的人,却像远在另一个星球那样无法施救。他整晚沉默地在房间中坐着,把溃烂的腿大咧咧地搁在茶几上。当老沈找他说话,他会埋怨她的打扰,而当她无视他,他则更加愤怒。
    有一天晚上,他和老沈并排睡着。她忽然小声说:“我觉得你不爱我了。”语气平静得像是讨论明天的天气。
    “我就是有点儿烦躁,等我们有孩子就好了。”他把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永远拧不紧的水龙头又在滴水了,他觉得他们如此无助,两个如此靠近的陌生人被同一个奴隶主奴役,在结束乏味劳动而休憩的夜晚并排而睡,只有在同情自己的时候才有片刻的心灵相通。
    突如其来的恍惚,在离家万里的这个地方,满屋的眼睛在看着他,一只眼睛的怪兽,两只眼睛的绿度母,三只眼睛的阎罗法王,还有释迦牟尼,一个释迦牟尼,两个释迦牟尼,108个释迦牟尼。他们在问他,齐声问他:你来这里是为什么?去睡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女孩儿?用一次背叛来拯救自己?你难道不知:背叛,早已犯下。
    
    第五章
    
    晚饭很丰富。他们点了石头烤牛肉、羊排、素菜卷、藏式烤蘑菇、酥油人参果、糌粑和青稞啤酒。热热闹闹地摆了一桌子,却没有想象中好吃,牛肉没有煮熟,蘑菇太干,啤酒太酸。
    盼盼吃得很开心,唐鹏吃了几个素菜卷就再也吃不下了,一直在喝温热的啤酒。盼盼夹菜的瞬间,他看到她纤细的手腕上有一道银色,很快湮没在袖子里。
    他说:“你这个手链很好看。”
    她笑着把手伸给他,原来是三根极细的银环套在一起,她笑道:“是我自己做的。”
    唐鹏对眼前的女孩儿越来越好奇:“我发现你懂得真多。”
    盼盼说:“我十六岁来这里学画唐卡。过去传男不传女,现在男女都能学。到现在,八年了。”
    唐鹏问道:“现在还画吗?”
    盼盼嘴里还有一大块羊肉,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跟了张总之后,就很少画了。”
    他脑海里出现她被张总压在身下的场面,胸中涌起一股酸意,说:“还是应该坚持画下去。我原来有过一个女朋友,也很有天赋。我一直鼓励她要坚持画下去,现在竟然成了著名女画家。还是应该坚持下去,坚持下去!”他向前倾着身子,大声说道,苦口婆心得像高中毕业班的班主任。
    盼盼笑道:“你今天有没有注意到那个画师的眼睛?”
    他说:“嗳,亮得吓人。”
    盼盼说:“像冬天的星星一样。可你知道吗,他们眼睛费得厉害,经常很年轻就瞎了。太苦了,那时候每天画十一个小时,我可不想瞎。”她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粉色的舌尖一闪而过。
    他凝视着她的眼球,发现清澈得不可思议,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原来白天并不是天空倒映在她的眼里,而是她的眼里有天空。
    唐鹏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说:“你们确实更能吃苦。”
    盼盼嗔道:“你别老说你们、我们的,我也是你们,我妈妈是藏人,爸爸是汉人。我是甘孜州丹巴县的。”
    唐鹏说:“哦,美人谷。”
    盼盼说:“我讨厌你们这样叫。”她一下子沉下脸,眼圈旁边小小的细纹连同光芒一起消失了。
    唐鹏莫名想到白天车窗外看到的标语,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讪讪道:“现在你倒分起‘你们’和‘我们’了。”
    太阳下山了,坐在二楼的窗边看得很清楚。云在太阳余晖中翻滚,像是要把天吃掉一样,吃完了天把山也吃掉,直到天地都茫茫。街上店铺里挂的工艺品被风吹出清脆的声音,像是怯懦的臣服,臣服于什么呢?也没有具体的对象,也许是有什么宏大的神灵将要从天而降。
    磕长头的人还在磕长头,在史诗的太阳下,在史诗的雪山下。喇嘛的红袍被风掀起,像一团团火焰。诵经的人还在诵经,在夕阳笼罩的寺庙里,在白雪皑皑的无尽草原上,似呜咽,似恳求,恳求神灵回心转意,恳求它掩面不看自己的罪孽。于是,天终于黑了下来。
    饭馆把灯打开,灯也不甚明亮,昏昏的,人像在帐篷里。唐鹏看着对面的盼盼用手抓着吃羊排,吃完之后还舔舔自己的手指。唐鹏想起自己吃肉时也总是这样,很贪婪的。
    其实老沈是怀孕过一次的,因为不知情,在胎儿一个多月的时候吃过一次感冒药,孩子必须拿掉——这事后来他们都没提过。手术结束之后,他载着老沈从医院出来,忽然想吃肘子,拐到一个窄小的胡同里的小店,那里还维持着国营饭店的风格,收银员和服务员都穿着医生一样的白大褂,面色冰冷。
    唐鹏点了一大盘肘子狼吞虎咽地吃。老沈脸色很差,一言不发,结账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对他吼起来:“你狼心狗肺,你,你没有信仰!”
    是这样吧,唐鹏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忽然觉得倦怠,想把自己从这个梦中唤醒,想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穿着棉质睡裙散发着牛奶气味的老沈。盼盼打开一份地图,研究未来几天自驾的线路,他说:“别安排了,我想明天回去。”
    
    第六章
    
    唐鹏把自己放在浴缸里,小心翼翼地把腿架在浴缸沿上。
    忘了关窗户,冷风不断灌入房间,浴缸里的水一会儿就有了凉意。可是他没有起身关窗户,他太累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张纸,曾经写满清晰而刚正的文字,然后被泡在水中,现在字迹变得模糊,纸也快烂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铃响了。唐鹏穿上浴袍去开门,是盼盼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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