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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听得一愣一愣的。
想不到平时在自己面前没个正经的老不着调,居然有这样的心胸!
吴邪大张着嘴,嚼了两下鸡骨头,“呸呸”地吐出来,“行啊!三叔,以前总觉得解叔是瞎了眼睛才让你去当九中校长,这会儿,我服了。”
“服了吧!”吴三省很享受大侄子的这种眼光,“其实,还有个更重要的因素,硬件条件具备了,软件还要跟得上。师者父母心,说起来无非是爱心,责任心,但真要做起来,一个好老师要具备的太多了,这素质的东西就不是条条框框能衡量出来的。什么样的人能够成为一个好老师,完全是看人的本事,那小哥的眼光真叫一个毒,你三叔我混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偶尔也有看错人的时候。他那个人,从他眼睛里你什么都看不到,但偏偏什么都在他眼里,不服都不行,一眼就能把一个人看透。所以,和那小哥谈了之后,我当时就在合同上签字了,年薪那一栏随他填,还算地道,他没填个太离谱的数。这两年侧面观察吧,不知道他什么背景,反正我觉着他到九中来,肯定不是为了那份工资。”
吴邪也觉得纳闷,神秘兮兮地问:“三叔,该不会是美帝的特务,来中国窃取情报的?”
“破电视剧看多了吧你!他就是一特务,跑到国安局局长弟弟的学校来窃取情报,他胆子也忒大了吧。”
“也对。”
“他平时就没啥可疑的行为?”吴邪可耻地发现自己的关注点跑偏了。
“可疑倒没有,生活特别简单,平时也不喜欢与人接近,不爱说话,总是冷冰冰的没啥表情,跟谁都不交往。上课以外,剩下的时间,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好像也没啥爱好。”
“这是多典型一特务形象,三叔你警惕性也太低了,赶快向二叔报告啊!”吴邪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得了吧你,哪有那么多特务?就是人家小哥性子冷淡了点,其实也没啥,我倒是觉得他的来头大有可疑。”吴三省递给吴邪一瓶啤酒,“你说,就这样一人,我说把我大侄子塞到九中来——他没看上……那还真不好使。根本没法,既不能靠人情也不能攀交情。你也知道,每年我手里的条子有多少。潘子那里,我还能拿着校长的身份压他收几个学生,张起灵那边,去年李市长的侄女要来九中,愣是没进来。”
“那我咋办?”
“咋办?”吴三省拿起啤酒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换个地方呗。”看吴邪还一脸的不甘,笑了笑,把他的杯子也满上,“该不是九中有你看上的姑娘?”
“没有的事!听你这么说,我还真非去不可了呢!”
“哦?”吴三省放下酒瓶,端起自己的杯和吴邪的杯沿碰了碰,示意吴邪也把杯端起来,“这为啥还非来不可?你和三叔说实话,九中到底有什么勾着你非来不可?”
听到这话,吴邪也是一愣。
对啊,自己为毛非去九中不可?是骨子里的不服输还是老痒的激将法?再不就是对那个三叔都搞不定的疑似特务的副校的好奇……
也许,三者兼而有之。
很多年前,我相信自己;
很多年后,我相信命运。
吴邪一杯啤酒下肚,没冷静下来反倒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吴邪当不上旗手……
吴邪打不过那小子……
吴邪得不了第一名……
吴邪考不上九中……
吴邪考不上Z大……
吴邪追不上系花……
吴邪进不了九中……
吴邪……
放屁!你们怎么知道老子不行?
“三叔,我也不难为你,我就跟你要一面试机会,到时候你那副校真的不要我,我也无话可说。”
吴三省满脸笑意——老吴家的根,果真像我。
“行,这个我还做的了主,明天来九中面试吧。”
拎了鸡爪子,吴三省直接回九中了。
果不其然,办公桌上一摞第二天面试的新人的简历。
吴三省笑了笑。
张起灵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
拿起电话,刚拨了一个号,就挂断了,吴三省想了想,还是出了办公室,敲了敲张起灵办公室的门。
“吴校长。”张起灵抬头看见吴三省微微顿了下,起身让了座。
这个时候,校长所为何来,张起灵心知肚明。
从茶几下面拿出烟灰缸放在吴三省那边,张起灵绕过沙发对面坐下,静静地等着吴三省开口。
“张校。”吴三省公事公办的口气,“我有个侄子今年大学毕业,人挺聪明,性格也不错,九中毕业的,想回来当老师。”
“研究生?”
“不是。”
“双学位?”
“不是。”
张起灵不再问下去,明摆着,硬件太差。
“虽然不是研究生,但读的大学还不错,Z大建筑系的。”吴三省道。
“Z大建筑系?”张起灵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真有这么巧的事?
“叫什么名字?”张起灵问。
“吴邪。”吴三省已面露笑意,“我已经答应他明天来面试,行不行,你看着办吧。”
“嗯。”
吴邪。
是那个人么?
张起灵勾起了一抹隐没在眼底的笑意。
04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吴邪在九中门口遇到了明显有备而来的解子扬。
“不错嘛!什么时候捯饬这么一身?”吴邪将解子扬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又神秘兮兮地说,“你自求多福吧,我三叔果真搞不定他那姓张的副校,我苦巴巴地就求到个面试机会。”
“我也没指望你。”解子扬瞥了吴邪一眼,“倒是你,乖乖给解家当孙子吧。”
“滚你的蛋!“吴邪一手搂住解子扬的脖子,用力压低,另一只手作势往解子扬的肚子上招呼。
解子扬本来就比吴邪矮一点,半认真半玩闹地双手搂住吴邪的腰,躲着吴邪的拳头,“别闹别闹,我的衬衫……扯坏了……”
一看打不到肚子,又转而向腰上打,两个人几乎扭到了一起,吴邪一边打还一边笑骂:“让我跟你姓,等……”
正在这时,几声喇叭响打断了两个人的打闹,吴邪还维持着搂着解子扬脖子的动作回头看——一辆金色的君越停在校门前等着收缩门收到一边。
门卫小哥从门卫室出来朝车里打了个招呼,“张校长好。”
听到“张校长”这个称呼,吴邪下意识地弯了弯腰往车里瞄了一眼,可好巧不巧,车里的人正好也往吴邪这个方向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吴邪心里大骂了一声:我操!
这不是那个人么?
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
一时间,吴邪的脑袋里糊成一团,实在想不明白,曾经的一面之缘究竟是好事呢是好事呢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呢?
等这辆车缓缓启动从俩人身边驶进校园直奔停车场而去时,吴邪的胳膊还搂在解子扬的脖子上。
“喂!怎么了?”解子扬扯下吴邪的胳膊,“那不是张校么?”
“你认识?”
“那天在招聘会上见到了啊?”
吴邪的目光还追随着那辆车,脸一点一点的苦瓜起来:“老痒,我怎么觉着,我真要跟你姓了……”
到了九中,吴邪和解子扬耀武扬威,一副“我的地盘,我做主”的架势,还相当热心肠地给好几个一进校门就找不到北了的应聘大学生指路。
若以一所中学的标准来衡量,九中实在是太大了。行政楼、教学楼、实验楼、图文信息楼这些都不算,还有一个篮球馆和标准泳道的室内游泳馆。
由于九中是全市招生,而且近几年外市招来的优秀生越来越多,所以,宿舍区向北扩建了好大一片面积,光学生食堂就新建了三个。
第一次来九中的人还真容易找不到哪儿是哪儿。
吴邪走在熟悉的校园里,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突然想起了那句很恶俗的话:昨天我以九中为荣,今天九中以我为荣。
解子扬看吴邪那一脸拽表情,就想打击他:“得了吧!今天还是你以九中为荣好不好!”
“那就明天,明天九中以我为荣行了吧。”
“那也够呛。”
一路走,一路感慨,一路假装文艺,要不是胸无点墨两个理科生差点就赋诗一首“忆当年”了。
晃荡到行政楼一楼,刚到小报告厅门口就见到了熟人。
“文锦姐!”吴邪一个箭步朝门口站着的美女冲了过去:“文锦姐,好久不见了。”
“是小邪啊,”美女将吴邪上下打量了一番,“是不是又长高了?”陈文锦看到吴邪他们,明显非常高兴,又转头对一旁的解子扬道,“解子扬可变化太多了……帅小伙一个嘛!”
解子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导好,嘿嘿……哪里……这不是长开了么。”
“真不错,你们都是来面试的?”
“嗯。”解子扬点了点头。
“李导呢?”吴邪往小报告厅里探了探头。
“在里面和新人介绍情况呢。”陈文锦回头也往报告厅里看了看。
吴邪和解子扬上高中的时候,陈文锦是他们的数学老师,同时也是九中的教导处主任,分管大理科。
但人们好像都很热衷她吴三省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忽视这个女强人超凡的工作能力。
实际上,有她坐镇九中教务处,吴三省到局里要拨款,要学额要指标那是底气十足。不说九门教育界,就是省里,陈文锦的名声还是叫得响的,每年省级的国家级的公开课不知道上多少。
刚刚吴邪问的“李导”叫李四地,是教导处副主任,分管大文科和英语。如假包换的老古董一个,手里一摊业务那是没说的,就是人太死板,完全没有才子的风流,只有文人的刻板。不过,这个性格当个副主任倒也很合适。
吴邪还想和陈文锦涎两句,还没开口就被匆忙赶来的吴三省扯着往走廊里走了一段。
“简历呢?”吴三省问。
“什么简历?”
“哎……你这孩子,你来参加面试不得拿份简历来?我知道你,人家张校认识你谁啊!你的基本情况,在校学习成绩,特长这都要有吧,不然凭什么要你?”
“啊!”吴邪一听就懵了,“三叔,我总共也没准备几本简历,最后一本还……回来之后,也没寻思能用上简历啊!”
“那你昨晚干什么了?怎么不准备一份?”吴三省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真能压着火气又道,“本来张校就挑剔……要不,你也别费这劲了,我再给你联系其他工作。”
“昨晚?昨晚我差不多熬了个通宵,把高中数理化又看了一遍,就怕今天笔试过不去,谁知道还要用简历啊,我什么情况你不是都知道么?你再给我说说?”
“我知道你上大学有没有鬼混,挂没挂科?”吴三省看了一眼表,眼角扫到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张起灵,小声咬着牙冲吴邪挤出一句,“我也帮不了你,一会儿看你自己本事了。”
刚说完,张起灵已经走到他们跟前,礼貌地和吴三省陈文锦点了点头。
吴三省向张起灵介绍吴邪:“张校,这是我昨天跟你说起的吴邪。今天来得匆忙,简历也忘带了,你看……”
张起灵对陈文锦道:“陈导,麻烦你和李导先面试昨天教务会上研究过的,我一会儿就来。”接着,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吴邪,道,“跟我来。”说罢,就向小报告厅旁边的休息室走去。
吴邪被张起灵的这身冷气冻得一缩脖子,瞅了瞅明显已经习惯了的吴三省和陈文锦,作势就要跟上去。
陈文锦小声叫住了他,嘱咐了一句:“张校不喜欢话多的人。”
进了休息室,张起灵在桌子前坐下,示意吴邪搬把椅子坐在对面。然后就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登记表,又从胸牌的带子上拿下一只中性笔,头也不抬,平直得没有起伏的声音——
“姓名。”
“吴邪。”
“年龄。”
“二十三。”
“学历。”
“本科。”
“毕业院校。”
“Z大。”
“专业。”
“建筑工程。”
……
尼玛滴啊!这是审讯犯人还是怎么滴?吴邪在心里吐槽,你怎么不问我性别啊?
基本信息都问完了,张起灵抬头盯着吴邪,又是平直得没有起伏的声音——
“会不会唱歌?”
“啊?”这个问题怎么答?吴邪自认自己的歌唱得还不错,但也就是个业余。昨天听三叔说的意思,可能是问专业的?
“不会……”
“其他特长。”
特长?琴棋书画从小都被太后逼着学了一些,但都是个半瓶子的水平,这问得这么严肃……
吴邪硬着头皮回答了一句:“没有……”
“擅长的体育项目。”
体育项目?魔兽算不算?
吴邪满脸黑线,恨得牙根直痒痒。
简历上特长那一栏倒是写得满满的,但这么像犯人一样审着,还对着这么一个黑面神,尼玛……
吴邪很烦躁……后果……很严重!
“没有……”
“幽默感。”
“没有……”
啥玩意儿?
一句“没有”冲口而出之后,才反应过来张起灵问的是什么,对着那张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吴邪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幽默感”这仨字是啥意思。
“哦,不……”吴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勾勾地看着张起灵。
“这个可以有。”
“啊……”
尼玛你都逗小爷我玩呢吧!
“这个必须有。”
吴邪彻底怒了,要不是三叔还在外面,他都恨不得一拳打在对面那张面瘫脸上。
“一个学生喜欢的好老师,幽默感是必须有的。”
必须有?你有?难道这是“张式幽默”?太冷了好不好?
吴邪一脸惊诧地看着张起灵——依然冷然的脸,说着全无关系的话。
果真不是特务,尼玛这就是一精神病!
张起灵不理会吴邪脸上澎湃的表情,低下头不知在纸上写着什么,写完了,又接着问:
“高考数学成绩。”
“144。
“物理。”
“140”
“化学。”
“142。”
“英语。”
“132。”
张起灵看看笔下的数字,皱了皱眉,抬头看吴邪:
“语文。”
“呃……”
这是吴邪的软肋啊软肋!
“88。”
虽然张起灵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但吴邪就是知道自己没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我又不应聘语文老师。”看张起灵挑了挑眉,牙一咬,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我昨天听三叔说了你选老师的标准和教育理念,我不是学师范的,这些我都不懂,但三叔说的,我觉得有理,我服。他还说你看人毒,一眼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能成为一个好老师。这个我不信,你凭什么判定那些没有被你选中的人就一定不能成为一个好老师?难道就凭一次见面和写在纸上的参数?人,不是产品,不是一张产品说明书就能写得明白的。”
张起灵不知写什么的笔顿了顿,抬眼盯着吴邪,盯了一会儿,问道:“你为什么要来九中当老师?”
吴邪也直视着张起灵,依然幽深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却像有魔力一样牢牢地吸引了吴邪的整个心神,让他无法移开对视的目光。
这个问题的答案——
解子扬鼓动他去九中的时候,他头脑一热,是因为好奇。三叔劝他打消去九中的念头时,他执意要来,是因为好胜。此刻,当他重新回到九中,坐在这个人面前的时候,他一下子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要来九中当老师,想不出一个可以说给面前这个人的理由。
这就好比“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那里去?”、“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诸如此类带有一点禅意的看似简单的问题——可以把理由说得很深奥也可以说得很冠冕,但无论哪种吴邪都不想。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有些沮丧地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做老师,其实,我自己也没有准备好。”说完这话,吴邪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张校长,非常感谢你给我这次机会。”
张起灵依然不动声色地看着吴邪,没有起身离开也没有说什么,过了半晌,从本子上撕下来一张纸,和笔一块推到吴邪面前:“你认为一个好老师最应该具备的,一句话。”
吴邪本来以为张起灵会让他离开,万万没想到又说了这么一句。他看了看张起灵,拿过笔,想了想昨天三叔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听进心里的就一句——师者父母心。
写好之后,将笔压在纸上又退还给张起灵。
张起灵拿起纸看到上面的字,微微挑了挑眉:“你学过书法?”
“只练过这一种字体。”
“毛笔能写么?”
“可以。”
张起灵放下纸,将笔挂回到胸牌上,又将刚刚不知道写些什么的纸放回公文包,对吴邪说了一句:“一会儿去笔试,如果数理化试题能做到满分,就录取你。”
05
两个星期后,再一次站在九中的大门口。
吴邪有一种“我胡汉山又回来啦”的“豪迈”。
想想那次相当不愉快的面试经历和简直变了态的笔试试题,吴邪冲着校门口的收缩门嚎了一句“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闪闪红星里的对白……哎耶哎耶哎……”
尾音还拉得老长!
尼玛!谁说老子不会唱歌!
九中开门吧!
五年前,从这里走出,你投我以桃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