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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王国-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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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言歌肩上凉薄的光影随着她的身体抖动,她哭着问他,为什么到现在还说这种话。
  于是李赫宰半倚在墙壁上,苦笑起来,眼里蒙上灰败,看不清有多少浓厚悲哀,他声音萧索,说:“因为我病了,我活不多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七

  估计那天晚上,筒子楼里所有人都能记得慕言歌惊天动地的哭声。
  只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人们披着睡衣开门看去,只看见李赫宰脸上淡漠无奈的表情,抱着慕言歌,不停低声安慰。
  以为是小两口打架,于是又关门回屋。
  那晚,慕言歌哭着说,你必须娶我,我要照顾你,我绝不会后悔。
  李赫宰苦笑摇头,转身就要回屋。
  慕言歌拉住他,并不抬头,她说:“其实你那时候突然说要结婚,只是想在你走后,有我来帮你照顾东海吧?”
  李赫宰心里酸涩,颔首却没有回头,低声说,对不起。
  慕言歌流着泪:“我不怪你,因为爱你。我会照顾你,也会照顾东海,你不能拒绝我,因为我不想到最后,你和东海都没有人照顾。”
  李赫宰怔住,然后轻轻的笑了,他回头拥住慕言歌,满怀的感激,他说:“谢谢你,帮我照顾东海,谢谢你……”眼泪湿了慕言歌的肩。
  婚期将至。
  李赫宰依旧时常咳嗽,有时,他咳嗽着咳嗽着,然后突然就不动了。
  慕言歌知道,他真的很疼,可却从来不说。
  于是她常常看着他的背影,偷偷的掉泪。
  东海却除了拿出创可贴对着李赫宰乱贴以外,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能做。
  有一天,李赫宰看着东海的背影,对慕言歌说,你说的对,我果真不能陪他一辈子。
  慕言歌看了眼自己努力的吃着饭的东海,看着他依旧还是会洒了一身一脸,回头,她看见李赫宰看着李东海的目光,是万般眷恋不舍,还有那被迫割舍分别的疼痛
  他看着东海,睫毛颤动,好像虚弱的随时都会倒下去,他缓缓说:“言歌,我不能不严厉对他,因为如果还是宠着,我真的不知道,没有我,他要怎么办。他被我宠坏了,我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不受任何风吹雨淋,恨不得有一根草刮到了他的脚腕,我都要心疼。我很后悔,没有在时间充足的时候,教给他更多。可现在,我真恨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不能把自己所有想告诉他的,教给他的,一一教会,一一叮嘱,所以我只能逼他,我只能骂他,我看着他哭,可你知道么,我说的那一句句的话,像是刀子一刀刀向着我心窝捅进去。”
  慕言歌又哭了,她一辈子也没流过这几天这么多的泪,她说:“我知道,我知道。”
  李赫宰又咳了几声,平静以后,他轻声说:“结婚那天,把他先送到芸姐那吧,他虽然什么都不懂,但他很灵,他一定会伤心,而我舍不得。”
  于是,结婚那天,李东海被寄放在芸姐那里,芸姐为此不能参加典礼,佯装生气的和李赫宰慕言歌抱怨。可一看到被送过来的东海,突然便陷入了沉默。
  那孩子看着哥哥离开,不哭也不闹,直到哥哥走了以后,他咬牙忍着泪,偷偷掏出了怀里藏着的一把口琴。
  他蜷缩在椅子里,学着哥哥的样子,吹响了一声,却全是杂音。
  于是他把口琴往桌子上敲了敲,再吹响,还是一声杂音。
  他看着那口琴,终于颤抖着肩膀,哭的停不下来。
  虽然他不懂,但是心口缺掉的那一块,是再疼也补不回来了。
  11
  婚后,李赫宰带着慕言歌住进了新房子,东海则被安置在隔壁房间。
  慕言歌之于李赫宰,是妻子,却更像朋友,两人相敬如宾,客气照顾多了些,却总少了份亲昵。
  可在东海看来,他们已经过分靠近。但是他似乎明白这不是他能左右的,于是他不敢打扰。
  东海依旧喜欢光着脚丫在地上走,或者窝在椅子里,他喜欢开着电视,但是其实并不能看得懂。
  他窝在椅子里看电视的时候,李赫宰通常坐在后边和慕言歌闲聊家常。
  东海总是偷偷的看上一眼,然后像烫伤一样转回头来,眼睛盯着电视,却空洞一片,紧紧抱着膝盖,把指甲陷的很深很深。
  每天晚上,李赫宰会帮东海准备一盆温水,一条干毛巾。他早已教过他如何给自己清洗,可是东海依旧是没有学会。
  终于那天,他猛咳一阵之后,甚至有些站不住,捂着嘴的袖子上,沁上了血丝。绝望疯张的袭来,他无力的看着袖口,然后看着拿着毛巾依旧不知所措的东海,只觉得痛的心肺俱裂。
  他突然捧着东海的脸,却毫无温柔可言,盯视着东海无辜扑扇着的眼睛,无视里面的慌张恐惧,厉声说:“自己擦!这点儿事你都学不会!我死了以后你要怎么办!你怎么活!” 
  东海被吓哭了,扔了手上的毛巾。
  李赫宰蓦地红了眼睛,满目绝望,他说:“李东海,我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你是个傻子。”
  东海的肩突然抖了一下,然后瑟缩着蜷缩在木椅子里,大眼睛空洞的张着,更多的眼泪前赴后继的砸在地上。
  李赫宰突然想起,小的时候,东海常常被邻居的孩子骂着傻子,白痴,然后被他们扔过来的石头,砸的头破血流。
  悔恨像毒藤一样攀附进心房,李赫宰眼里的光忽然溃散开了,他倾身抱住东海,想道歉,但是却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对不起,我只是太心急,我只是不想你因为失去我便失去了所有生活下去的能力。
  东海,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明白,哥哥不是要扔下你不管,可是却已经无能为力。
  后来,李赫宰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时常咳的不能控制,像是要把后背都要震裂的样子。终于有一天,他想去把东海抱起来,帮他穿上袜子的时候,突然倒下去,好久都没有起来。
  慕言歌推门回家的时候,竟看见李赫宰躺在了地上,而东海围着他团团转,哭着把创可贴贴了李赫宰满身。
  慕言歌突然就发了疯,冲过去一把推开没用的东海,翻出药来给李赫宰吃上,然后扶他到床上休息。
  李赫宰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手上的创可贴,心里一动,疼的难受。
  然后他听见慕言歌第一次骂了东海,卧室门外,她喊着:“你怎么这么没用!你是不是想害死你哥!告诉你多少遍!看见哥哥难受就把这药给他!你只拿着一堆破创可贴有什么用!都给我扔了!”
  门外哗啦一声响,是慕言歌摔了东海装满了创可贴的盒子。创可贴洒了一地。
  慕言歌刚要继续骂下去,身体突然被一股力量猛的推开,回神看的时候,原来是李赫宰,他狠狠把她推开,然后默默的把那些创可贴,一个个拾起来,装回盒子。
  他把它交给东海,然后回头看着慕言歌,眼里的浓黑的冰冷猛的慑住了她,他说:“他只能学会我教的事,也只能挨我一个人的骂,你口口声声说会照顾东海,你这样让我怎么信你?”
  他说完,打横抱起东海,回了东海的小房间。扔下慕言歌眼眶通红的站在外边。
  李赫宰抱着东海,他们好久没有相拥着躺在一张床上。
  可东海却不老实,坐起来,红着眼睛怔在那里。
  半晌,他把盒子打开,拿了几张创可贴,扯开衣襟,朝着心口的位置贴上去。
  贴了很多,然后他突然扑闪着眼睛,淌下眼泪,他说:“哥哥骗我……贴上了,但口子也不合上,还是好疼……”
  李赫宰看着东海白皙的胸口上,那些纵横凌乱贴着的创可贴,脑海里突然一片空白。他慌忙捂住嘴巴,生怕哭出声音。
  只有眼泪听得见他心里痛苦的嘶喊。
  第二天李赫宰在吃早饭的时候对慕言歌说,言歌,把东海送福利院去吧。
  他不抬头,慕言歌并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说话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但是慕言歌依旧能觉到他是那么苍白无助。
  她放下筷子,心里难过,说,别,在家照顾不是挺好的么,昨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怪我。
  李赫宰抬起头,慕言歌被那惨白的脸色惊的心底一颤,然后听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他看见我随时会倒下的模样,虽然他是个让你不满意的傻瓜,虽然在你看起来他好像什么都不懂,但是他见我难受,他会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  

☆、八

  其实即使李赫宰不愿意,东海也不得不被送到别处了。
  那段时间,李赫宰的病急速的恶化,他必须要到医院治疗,而慕言歌无心顾暇东海,只有按照李赫宰的意思,把东海送到福利院去。
  将东海送进福利院的时候,他不哭也不闹,安安静静的坐在宿舍里的成片成片的白光里,成了一道虚弱的影子,好像马上就要化成一缕烟尘,随风散去。
  李赫宰在离开之前,很用力很用力的抱了他足足三次,握着东海的手,很久都不舍得放开。
  自己的状况,他比谁都清楚。他很怕,这一放手就会是永远。
  东海始终很安静,一直到觉得自己被紧握的手即将被放开,他突然拽住哥哥的衣襟,不敢掉下眼泪,通红着眼眶,小声说:“哥哥,东海自己会擦、自己洗……吃饭、不会再洒了……东海都会学,东海不哭了,不让哥哥气……哥哥……你别不要我。”
  门口站着的慕言歌,突然忍无可忍的哭出声来。
  李赫宰刚刚撑起身子要站起来,因为这句话,眼前突然遁进了一片漆黑,只觉得心脏被生生扯成了两半,他不敢低头看那双无辜清澈的眼睛,于是他还是放开东海的手,拖着疲倦的身体走出门去,影子被拖曳在地上,淡淡的一片黑影被拉扯的好长好长。
  东海突然腾的站了起来:“哥哥,哥哥回不回来……”
  李赫宰一怔,没有回头,说:“回,等哥哥来接你。”背对着那孩子,他笑着,眼泪却流了满脸。
  等到李赫宰拿到长长的影子也终于消失在门口,东海才从怀里抽出那只偷偷拿过来的口琴,又试着吹了一声,杂音嘶啦裂开了空气,裂开了心上的口子。
  哥哥走了,他终于敢大声的哭。
  11月的浅冬,小雪飘了满城。
  李赫宰躺在病床上,慕言歌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病危通知单,哭成了泪人。
  慕言歌走进病房,屋子里荒凉的冷光,罩着那个单薄的男子,他的脸依旧英俊如雕,只是再无生色。
  他本是已经涣散了意识的躺着等待死神的发落,却因为见了走来的慕言歌,眼睛忽的铎上了光彩,他竟有了力气,伸起手臂抓住她的手,虽然颤抖着却那么真真实实的握着。
  慕言歌惊的吸了口气,提气就要叫来大夫,然后李赫宰蓦然开了口,眼里是凌乱却盛大的光芒,他颤着声说:“东海啊……你怎么来了……”
  慕言歌顿时泪如雨下,她知道,这现象有个残忍的医学名词,叫回光返照。
  她被他握着手,压着哭声,点头。
  李赫宰已经散乱的眼睛眯了眯,然后笑了,他声音里有着干枯的意味,他慢慢的说:“乖,记得穿鞋了,真乖……冬天来了,记得加衣裳……你已经会给自己洗澡了么?……你已经可以自己生活了么?哥哥担心……始终放不下……你要多吃点东西,不要再瘦了……东海……”
  他转头看着窗外,目光却渐渐涣散:“东海,记得哥哥和你说的王国么?那里从不下雪……我想我快到了……东海,你看,雪停了……”
  慕言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窗外,却看见窗外鹅毛大雪随风逆卷上了青空,她紧握着的手,渐渐冰凉。
  她怔了一瞬,然后突然伏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窗外那些纷纷扬扬的雪,不明白这世上的无数苦楚,奋不顾身的奔向这荒凉人世。
  几天之后,她一个人来到福利院。
  打开门的时候,东海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只口琴。他望着窗外的雪,像是要融进一片苍凉白光。
  东海听见声音回过头去,看见只有慕言歌一个人站在门口,口琴嘭的一声掉落地上。
  她知道他在等谁,她于是直截了当:“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
  李东海正低头捡起那支口琴,听到那句话,眼泪砸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其实不懂,什么是永远,什么是死亡。他会流泪,只是因为觉得那句话特别特别的悲伤,悲伤到像是把染血的刀,悲伤的让他无法忍受。
  慕言歌把他带到了李赫宰的墓前,为了不让自己太难过,她冷冰冰的说了句:“你哥就在这。”
  李东海蹲下去,摸了摸墓碑,试探的叫了声,哥哥。
  声音很快消散在冷风里,被带走了所有温度。
  然后他抬头,红着眼睛问她:“这是门吗?哥哥、哥哥呢?”
  慕言歌看着他眼里寂灭的光,心里不忍,走去摸摸他的发:“是门啊,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你哥哥曾经跟你说过的那个王国的门,哥哥就是去了那里啊。”
  可是东海却突然哭起来,说:“哥哥……去、去那里的时候、会不会、疼?小白去的时候很疼……很疼……我也很疼……”
  慕言歌蓦地的吸了口气,那一瞬间,眼泪逆着风雪,汹涌而下。
  东海伏在墓前,他哭了好久,断断续续的话语,慕言歌听不懂,却听得见那其中道不完的悲伤。
  后来,她强拉着他回了家,是她和李赫宰结婚的小公寓。
  只是今夕不同往日,小小房屋再盛不下那么多蒙灰的记忆。
  她失去了爱人,她并不比谁好过。于是她马马虎虎的烧了饭,坐在桌上想起以前,失魂落魄,并不理会东海把饭菜又吃了一身。
  东海吃的很慢,好像在想些什么,然后抬起头,扑闪着眼睛说:“哥哥,哥哥吃了么?”
  慕言歌终于忍无可忍的掉了泪,一把将筷子拍在桌上,吓的东海缩起了脖子,睁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她,却不敢说话。
  “我说了你哥不会回来了!他死了!他死了!你这个傻子!你懂不懂啊!”她咆哮着,然后恸哭着跑回卧室,嘭的关上了门。
  东海低下了眼睛,睫毛下有模糊的晶莹闪烁颤抖,他并不懂那句话其中的意义,只觉得,那句话像是一把锥子,狠狠的钉在他的心上,疼的不能呼吸。
  半晌他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出门去。
  夜风夹裹着大雪,像天上垂下的银线,混乱交织在这浓沉夜色,烈风刮过他的脸,吹干了眼泪。
  墓地离家不算近,可从没自己记住过路的东海,竟凭着自己模糊的感觉跟记忆找到那里。
  夜里的墓地森然沉默着,矗立在雪地里的一块块墓碑,像是朝天的利剑,无声的刺穿这无尽压抑的静默。
  东海跌跌撞撞的奔向那块等待着他的墓碑,小小的身体被大风撕扯,他却不管不顾。
  他躺到坟墓旁边,蜷缩成一团,冷的发抖。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脱下自己的外衣大衣盖在墓上,自己却哆嗦着说:“哥哥……冷不冷……我有衣服……哥哥不冷……”
  他在墓旁,颤抖着喃喃,冬夜的沉暗夜空,像是要压在了他的肩头。
  “哥哥……姐姐说、说你死了……那东海也死了,东海也死了……”
  “哥哥……”他小心的敲敲墓碑:“哥哥……你回来好不好……我们不去王国了……东海、东海好疼……”泪痕挂了满脸,被风一吹,冷如刀割。
  “哥哥……”他把那盒创可贴,放在墓上:“哥哥……你、你是不是也疼……东海有这个……东海不用它、东海坚强……给哥哥用……”
  漫天的飞雪,像是谁凝了的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尾声

  我拿着那个地址找到了幸福福利院,可是却被告知当年那个叫东海的孩子,在被送来几天的时候就被转走了。
  我无力的回到母亲的病房,试图劝她放弃找这个人的念头。
  可是母亲却用苍老的手抚摸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红着眼眶和我讲了那样一个悲伤的故事。
  她说,她后来终究不能忍受东海每天都要跑去墓地,让她触景伤怀,于是便狠下心送走了他。
  她因为年轻时那份渴望幸福的自私,便再没有去看望过东海,然后找了人改嫁,那人便是我的爸爸。
  可她却被这愧疚折磨了这长久的一生,我想,那也算是那对兄弟对她无言的惩罚。
  第二天,我便又一次找到了幸福福利院,我不打算就此结束寻找,并不完全为了母亲的愧疚,更为了那一对在这冰冷人世相互依偎的美好男子。
  只是寻找的过程并不顺利,我辗转来到好几个福利院,却都是曾经有东海的记录,不过几天又被送走。
  幸而几个福利院都相距不远,那个年代,我们这个地方还是个战后的据点,遗孤很多,因此才有了那么多福利院在此兴建。
  我一直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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