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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久以来,他居然一直都没注意到这种可能。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能够回去,这个身体就可以原封不动地还给马里奥,他却从没想过为什么他们这两个独立的意识能够共存如此之久,也没有想过他们中的一方是否正在不可抗力的作用下逐渐被削弱。如果他能够想到,或许就会更早一点采取行动……而现在……太晚了吗?
格策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并且试图回到他的潜意识深处——尽管在这种情况下非常不容易——他一边深呼吸一边开始在脑海中勾勒那个熟悉的楼梯。
一级……二级……他尽量耐心地等待着,并没有因为心急而催促自己。
现在他能看见楼梯了。
于是格策一刻也没再多等,从楼梯顶端飞奔而下。
然而等在楼梯底部的却并不是期待中的那片草地,而是另一种他熟悉的事物——海水。石子路尽头的海水已经涨了上来,淹没了他想去的那个岔路口,淹没了他看见过的冬青树林和开着花的爬藤,甚至淹没了他的最后一级台阶。
他大声呼喊着马里奥的名字,却只有海浪以一种刻板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回应着他。
怎么会这样?
格策站在第二级台阶上,试图从楼梯上涉水往下,却被海水拒绝了。在他触碰到海水的一刹那,楼梯突然消失了,暴涨的海浪不由分说地将他卷起然后狠狠地抛向了空中。
格策惊叫一声醒了过来。
他喘着粗气坐起身来,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头发紧紧地贴在脸上,看上去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病房的门很快被推开了,罗伊斯一脸惊恐地跑了进来。
“Sunny,你还好吗?”他的眼睛里全是担忧。
“我没事……”格策喘着气回答,“只是做了个噩梦。”
罗伊斯递过来一条毛巾,格策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把脸整个埋在毛巾里。
刚才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不能回到他的潜意识深处?
可怕的空洞感仍然存在,那感觉就像是身体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被挖走了。他还活着,可是也不能算是完全的活着了。
“听着,Sunny……”罗伊斯有些迟疑地开口,“也许你现在不想听这些,但是我还是想说,我很抱歉,我不该对你发火的……”
“马尔科,不是你的错。”格策把脸抬起来,看着他说。
“不,Sunny,不用为我开脱……我们几个月没见面,而我再一次见到你时,你却伤成了这样……我已经受到了教训,我真的很抱歉,你能原谅我吗?”
又来了……那种罪恶感和自我厌恶又涌了上来。
格策痛苦地摇了摇头:“不,你没有必要责备自己,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马尔科,你不会明白的……”
“我的确不明白,”罗伊斯难过地说,“但是我发过誓会保护你,Sunny,我不能看着你这么痛苦……而且那天的确是我不对,我不该……”
“如果你想得到原谅,那么就相信我说的话……”格策揉了揉额角,疲惫地说,“马尔科,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好吗?”
罗伊斯愣了片刻,垂下眼睛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格策忍住了叫住他的冲动,强迫自己不去为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悲伤而心软。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的灯,躺回到床上。左腿包裹着石膏的部位又开始钻心地疼,但是他没有在意,甚至感到一种奇异的被惩罚的安心感。这是我应得的,他这样想,然后闭上眼睛,重新让自己回到黑暗的怀抱。
转眼到了八月,连日来受低气压影响而持续阴雨的天气终于放晴。难以抗拒室外明媚阳光的盛情邀请,在获得医生的同意后,格策终于得以出门活动。当然,是坐在轮椅上由罗伊斯推着出去的。
格策的腿伤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严格来讲骨折的地方已经愈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没办法正常走动,就像那不是他自己的腿一样。为了确认格策不是因为心理障碍导致的不能行动,穆勒特意赶来为他做了一次心理治疗。在示意穆勒找借口支开罗伊斯之后,格策对他如实相告——另一个马里奥消失了。
被囚禁的意识消失之后,那种空洞的感觉一直伴随着他。而从那开始,格策就没办法很好地控制他的肢体,似乎当他的大脑在向四肢传达指令的时候,它们都答应得很不情愿,执行起来磨磨蹭蹭、含含糊糊。
这次穆勒也不敢贸然给格策实施催眠了,况且催眠的那套设备还在他的医院没法带来。穆勒只好安慰他说这是意外事故的一种后遗症,会对精神造成一定损伤,说不定过阵子就会恢复的。
这期间诺伊尔也来过几次。他又恢复了那种少言寡语的高冷状态,似乎自从上次的尝试失败之后,他的热情也随着格策的受伤而熄灭了。诺伊尔每次来都是简单和格策说一下他那边研究的进展,虽然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毫无进展。而格策每次都要强调一遍自己的伤不是他的错,不过诺伊尔好像一直不能接受这一说法。
院子里的空气很好,有一点风,拂过脸颊的时候像是少女般温柔。阳光也正好,温暖和煦,照得人浑身都暖洋洋的,让人想就着这股暖意睡上一觉。
格策惬意地闭着眼,享受着难得的户外时光。
空气里都是雨后微湿的青草味,这让他想起已经远离了很久的绿茵场。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因为拍戏得以在草地上尽情挥洒汗水,而再往前,则是他无比怀念却十分短暂的球员生涯——如果他被永远的困在这个世界,那么他的球员生涯就彻底结束在被那个该死的足球砸中之前。
他又想起另一个世界的罗伊斯和夏休期间那次尴尬的会面。如果他真的无法回去,那么他将永远无法亲口向罗伊斯解释。
笑容从格策的脸上消失了,那一刻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感觉和这几个月来如影随形的空洞交织在一起,让他险些被命运击倒。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放弃。
另一个马里奥不在了,而马尔科仍然爱着“马里奥”,自己也爱着“马尔科”。那么如果回不去……如果不回去……
格策被自己吓坏了。
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有了这种可怕的想法?我怎么可以白白占有本属于另一个人的感情?
“为什么不可以?现在只有你这一个马里奥了!”举着三叉戟的红色小恶魔回来了。
而另一个扑扇着白色翅膀的身影却没有出现,看来这次是小恶魔打赢了。
不,我不能……格策在心里说。
“你在怕什么,怕被人发现?还是怕良心不安?得了,让你的责任心见鬼去吧,你明明可以过得更好!”小恶魔翘起红色的小尾巴喊道。
不行。格策板着脸回答。
“正人君子马里奥!”小恶魔尖酸地说,“看啊,多么纯洁高尚的人类!可怜的马尔科,要一辈子都面对着一个不能接受他感情的木头了!”
闭嘴!格策在心里大喊。
小恶魔咯咯笑着消失了。
脸上的温度忽然凉了下来。格策睁开眼,发现是罗伊斯回来了,正在他面前看着他。
罗伊斯背对着太阳,阳光在他身前留下了一片阴凉的影子。格策被罩在阴影中抬头看,罗伊斯的金发在太阳下熠熠发光,他的金色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某种珍稀的蝴蝶的翅膀。而他的那双眼睛,因为没有阳光的照射而褪去金棕色,正显出原本的墨绿,深邃而纯粹,像是漾着整个银河。
格策眨了眨眼睛,那些星光还在,美丽得难以名状。
罗伊斯看着格策,他的神情复杂像是想说些什么。然而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俯下身将轮椅上的格策轻轻地圈在怀抱里。
格策没有动,那一刻他似乎正需要一个拥抱来获得安慰,而罗伊斯刚好这么做了。
罗伊斯闭上眼睛,让这个轻柔的拥抱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在格策的耳边说:“Sunny,别放弃。”
格策忽然睁大了双眼。
马尔科?他怎么会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
还是说……只是个巧合?
幸好罗伊斯随后就放开了他,并且朝他展开一个鼓励的微笑:“你的腿会没事的,别放弃自己。”
“你说得对,马尔科。”格策默默松了口气,也微笑着回应,“我们回去复健吧。”
然而罗伊斯的拥抱似乎产生了奇妙的效果。格策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刚刚被触碰过的肩膀涌了进来:首先是上身,然后是手脚,直到四肢百骸都被那股温暖充盈——他突然发现,那种空洞感居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就好像被抽空的力气突然之间全都回来了。
格策试着指挥他的伤腿,在发现指令能够明确无误地被执行之后,他克制着不让那种欣喜若狂表现在脸上。
“也许在那之前我还是需要睡上一觉。”他平静地说。
闭上眼睛并回到半梦半醒的状态,然后在脑海中具象化七级台阶。
整个过程完成的一气呵成,格策顺利地看到了台阶底端的那片草地,以及草地前方的岔路口。
海水已经退回到了石子路的另一端,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频率拍打着。格策往前走去,脚下的草地还带着被水浸泡过的潮湿感,随后他就在岔路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嗨。”那张和格策完全相同的脸扬了起来,虚弱地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了?”格策担忧地问。
“别担心,我只是突然休眠了。”
“休眠?”
“对,似乎你那次不太成功的尝试使我元气大伤,我不受控制地被封闭了。”对方点了点头说,“好在经过这两个月,我已经恢复了些气力,这才能从那个黑暗的地方逃出来。”
“是不是一个除了黑暗什么都感觉不到的地方?”
对方又点了点头。
“之前被催眠的时候,我也是被封闭在那里面。”
“幸亏你没有在里面待太久,否则你就会像我现在一样虚弱。”
“如果我早知道你会这样……我不会答应曼努做那次尝试的……”格策懊悔地说。
“我们总得试试,不然怎么知道行不通?好在现在我已经出来了。”对方拍了拍身边的空地示意格策坐下,“而且我似乎觉得,是马尔科将我从那里面拉出来的,我有这种感觉。那种温暖简直太熟悉了。”
格策坐了下来,踌躇了半天才开口:“听着,马里奥……我得承认……有那么一些时候,而且不只一次,我都差点将他当成我的世界的那个马尔科……在你休眠之后,曾经还有一次我竟然想着或许留在这里也不错……对不起,我利用了他对你的爱,我很抱歉。”
“我明白,我们在面对绝境的时候都会想到妥协,更何况他和你的马尔科几乎一模一样。别忘了我和你是一体的,你的感受我也能够感觉得到,我知道你只是在逃避,并不是真正爱上他了。”对方平静地说。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不能原谅自己……”格策认真地说,“我为我的软弱和动摇感到耻辱……为我曾经想过要背叛和你的约定而悔恨,我不配得到你的理解……”
“想听个故事吗?”对方冷静地打断了他。
格策停下来不解地望着他。
“也许你一直好奇我为什么明明爱着马尔科,却始终不肯接受他。”他转过头望了望那条幽深的林间小路,轻声说,“那么你或许可以在里面找到答案。”
第 10 章
如果你需要我为这个故事提供一个确切的时间点的话,那么我会告诉你是在十八年前的三月份。就像所有结尾注定变得无趣的故事一样,我和马尔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也许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那个年纪还不够小,以至于有些事情没法用天真来解释;当然也不够成熟,所以没法理解这些举动背后的真正含义。是的,我想你猜出来了,童年时候的我和马尔科就是那种字面意义上的死对头。如果你要我们的班主任勒夫先生说出谁是班上最调皮捣蛋的学生的话,那么他一定会非常头疼——因为马尔科和我显然都想长期霸占这一“殊荣”,并且在同时都认为对方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以前我听到过一个说法,儿童通常在小学时期就会开始萌发对异性的兴趣,而对于小男孩来说,对于这种兴趣的表达就是去欺负女生。所以,从某个侧面来说,我想你也可以用这个来解释当时的我们。
的确,当时的我对马尔科表现出了兴趣——尽管这“兴趣”只是针对他的各种恶作剧,而马尔科看上去也是如此。我们互相捉弄对方,最开始是破坏文具和作业,并且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我的标记总是一个坏笑着的太阳,马尔科却没我这么大的兴致,只会简单地画上三笔看上去像是草的图案。后来我们绞尽脑汁地让对方在公众场合出洋相,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在对方刚要坐下的时候把椅子拉开,把捉到的毛毛虫放进对方的衣服里,某天心血来潮地在对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好并适时地浇下一盆冷水……哦,差点忘了告诉你,很重要的一点是——当时的我和马尔科算是邻居。我的意思是,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邻居,毕竟我们两家还是稍微有一些距离,但是在那个街区而言,我们的确是这个年纪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的仅有的两个小孩。
然而这对我们的关系没有什么帮助,尤其当这些小儿科的恶作剧已经没法满足我们的时候。也许我不应该用“小儿科”这个词,当时我们都认为对方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混蛋,这想法本身就够小儿科的了……但是永远不要低估小孩子的无知和无畏,这两种东西混合在一起甚至能够毁灭世界。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对方眼中的“胆小鬼”,我们开始了一场名为……怎么说呢?或许叫“敢不敢游戏”比较合适。
如果一个人问对方“敢不敢”的话,另一个人必须回答“敢”。这就是我们定下的游戏规则。
我们试过了许多挑战内容:偷勒夫先生的眼镜,这是马尔科干的,作为报复他让我去剃了教管夫人爱猫的毛;蒙眼站在铁轨上等火车从旁边呼啸而过,这当然是马尔科的主意,而我不甘示弱地让他在据说闹鬼的屋子里待了一整晚;后来我让马尔科连续一个月给克鲁格小姐写匿名情书,马尔科则要求我当众宣布要和自己的午餐结婚……
后来我们越来越大胆,甚至开始隐约触碰到死亡的边缘:我让马尔科从二十英尺的地方往下跳,他则让我不用任何潜水设备在水下待上超过一分钟……而最后让这一系列危险的挑战没有继续进行下去的原因是我进了医院——我接受了马尔科的花生酱挑战,而我对花生过敏。经过抢救脱离危险之后,气急败坏的我立刻向马尔科提出了自己的挑战——敢不敢切断所有联系十年。
马尔科接受了。
那之后他搬了家,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
很快我就和那个劣迹斑斑的自己说再见了。我开始努力学习、努力发现生活、努力让自己过得开心一些——直到我进入了蒙德里斯大学。
是的,我们很快就来到了故事的转折点。
就如同我之前说的,许多这种类似“青梅竹马”的戏码——如果你觉得我们能够算是的话——到最后都会归于平庸而无趣。十年之后马尔科找到了我,他却没有再提出挑战。
我也没有。
也许并不仅仅是因为时间的残酷,更重要的是我们都变得更加现实、更加适应这个社会,因此也更加谨慎。但这并不代表我对马尔科的记忆有过一丝一毫的淡漠。
进入青春期以后,我很快就发现自己对女生不感兴趣,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事实上,即使是男生,我的周围一直没有出现能够让我感兴趣的人,直到马尔科找到我——我才意识到我真的只是对他有兴趣。
故事的真正转折点发生在我加入学校的足球队的时候。
如果说那段疯狂的少年时代给我留下了什么遗产的话,那么一定是足球。年少时的我和马尔科互相瞧不顺眼,除了进行各种恶作剧,最能够分出胜负的地方就是足球场了。在我赌那个十年之约之前,我的战绩是10胜9负3平,所以我当然记得他是如何踢球的,并且幸好马尔科也没有忘记。
在那整整一个学年中,我们俩成为了足球场上最为默契的搭档,当时学校的报纸甚至用“双子星”来形容为学校捧回冠军奖杯的我们。球场上的默契也让我们在生活中变得比以前更加靠近,儿时的熟稔也在此时发挥出了它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最了解你的一定是你的敌人”。我们几乎了解彼此的一切,即使是十年的时光也无法将那些不想为人所知的糗事掩盖,而我们荒唐的童年所遗留下的不被察觉的细微感觉经历了十年的发酵,终于在逐渐扩大的时候被当事人明白过来。
那时我几乎已经确信了,我们的确相爱。
只不过我们谁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