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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楼主,你怎么样?”河不醉停在两人一丈远的地方问道。林子御的吼声已惊动了蔺府中人,喧哗声中,岸上灯笼火把渐渐多了起来,将湖面照映得越发光亮。
花无信嘶着气道:“我无事,别让人靠近……”
“他喝了药,不会传毒给别人。”河不醉扳过林子御乱抓的双手,才知青魃的力气果真大于常人,不禁骂道,“挖草,这货是属王八的啊?”
林子御死不松嘴,花无信又下不去手,眼见血越流越多,水里都透着股血腥子味,河不醉终于急了:“你快动手,他现在就是头疯兽,活着还不如死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花无信脸色惨白的摇摇头。抬起手抚摸着林子御的脸,轻声笑道:“我欠你一条命,也欠你一份情,如今一并还了,倒也死得干净。”
他缓缓垂下了头,俯在对方耳边低喃道:“傻子……我给不了你,是因为它早就在你那儿了啊。”
河不醉感觉到林子御浑身一震,整个人仿佛被顷刻抽干了力气,被他钳制的臂膀停止了反抗。幽绿中染着疯狂的眼神渐渐清醒,下颌一张,竟然松口了。
……
僵尸者,喜暗怕光,昼伏夜出。一入了夜,碧落谷就变得比白日还要喧闹,星星点点的绿眸在黑暗中四处游荡,尸嚎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里发慌。
沉川幽幽哭道:“人家才刚成年,就要死在这里……”
“别说丧气话,有宗主坐镇,等开了万鬼阵就把这些玩意儿全杀干净!哼,顺便除除谷里的蟑螂蚊子……”水藿恨恨道。他才刚当了风部的部主,没过几天官瘾,手下就被青魃啃了个精光,现在就是一枚光杆儿将军,真他妈人生失意在巅峰。
“可这群东西叫唤得惹人心烦,睡不了觉。”
云部部主流三九叼着一根狗尾草,二流子似的倚着柱子道:“反正也是春天,你就当闹猫吧。”
海上飞瞪他一眼:“别乌鸦嘴,这群僵尸若是还能一窝一窝的下崽,可就真没我等活路了。”
“报!首尊大人,我们在第三个阵眼遭袭,对方不知道是什么人,根本打不死!”一个鬼门宗弟子冲进殿禀道。
海上飞揉了揉光头,大为苦恼:“第三个阵眼不是在陵地吗?大半夜的,你们莫不是撞鬼了吧?”
那弟子吐了口血,颤巍巍的建议道:“您看此事……是不是禀给宗主?”
胖子又揉了揉光头,更为苦恼:“大半夜的去打扰宗主,你这不是逼着本座当鬼吗……”
卧房之内,宗主大人正老妈子附体,一边给某人上药一边不住的絮叨:“蠢货,你又何必急匆匆赶回来……这伤口总裂开何时能好?以后还想不想说话了?”
望着对方小心翼翼的给他涂着伤口,冰丝丝的药膏顺着微凉的指尖传到心间,燕不离嘿嘿一声傻笑,拍了拍肚子。
池月:“……”妈的,火燎屁股似的奔回来就是为了鱼汤?这个要吃不要命的东西……
抹完了药,绑好绷带,在馋猫的脖子后面打了只硕大的蝴蝶结,宗主大人总算平衡了。
某猫往他怀里缩了缩。
池月极有悟性的揽住了对方的背,一双魔爪开始不规矩的上下游走。
卧槽,这老魔头脑子里装的什么?大敌当前还绕着满肚花肠子……燕不离瞪着眼,恼怒的推开了他。
“不做何撩?”发情的大兔子委屈的垂下耳朵。
某人用眼神质问:“老子哪里撩你了?”
“都投怀送抱了还不是撩火?”
“屁,老子是烤火!”燕不离一脸怨念伸爪指墙,无声的控诉道,“敢不敢把那个洞堵上?老子冷!”
第127章
鬼门宗第十三任宗主竹莫染之陵墓。
抬眸望了眼黑色大理石上的髹金刻字,举袂给自己擦了擦墓碑,竹莫染默然转身,敛衬坐于坟前,悠调素琴。
黄半山嫌此墓不祥,本欲避晦除之,被他拦了下来。生而为人,固有一死,或早或晚。他终有一日会躺在这里,届时再挖坑修陵,即便活人不觉麻烦,他自己也嫌折腾了。
何况于世人而言,竹莫染早就死了,如今活着的,都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浅淡的目光扫过一众黑衣护卫,他不禁自嘲的一笑。
或许……也是一具失了魂魄的傀儡吧。
悠扬的琴音泠泠若洒,如风飒云腾,迸浆裂锦。凝弦之中渐起杀意,隐隐铮铮,如刀枪霜角鸣,又狂似铁骑踏冰河,青鹏上九霄。四面傀儡如魅影动,铿锵作响的兵刃之声由远及近,鬼门宗的弟子再一次杀了过来!
这一次,众人找准了傀儡的关节攻击,终于突破了陵地里的第一道防线。池月和燕不离率先攻入重围,各自对上了池日和步川内伊。黄半山带着四法尊,也纷纷同赏金盟的人马交上了手。
吃饭、睡觉、揍兄弟,本就是池月的生活日常,所以他碾压起池日来无甚悬念。过了不到一百来招,便将同胞胎盘打回了原形,池日缩成一团蜷在地上,看着某人仍是憋不住的乐出声来。
妈的,老逗他笑还怎么打架?!
燕不离执剑在手,亦是如虎添翼。步川的短匕只适合贴身攻防,对上长兵终究吃亏,未撑过半刻便让人削飞了武器,被对方手中的寒剑架在了颈子上。
“笨蛋,你伤口又裂开了,别动手了。”池月还有功夫给某人紧绷带。步川一瞅燕不离脖子后面,也绷不住笑了。
是以,当看到池月顶着一蹦一跳的兔子耳朵,拽着脖后飞扬着白蝴蝶结的某人冲过来时,竹莫染愣是生生按断了三根琴弦……
“师父……”池月蹙眉望着端坐于坟前的人,他知道赏金盟和傀儡都不算真正的敌人,这最后一关只有一人。一个没有武功,却比神魔还难战胜的人。
竹莫染揉了揉受到冲击的眼:“别叫师父,我没教过你这种审美……”
池月:“……”
燕不离对这姓竹的向来恨得牙痒,此刻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拔剑相向!
他先前一心想要窃走万鬼阵的阵图,其实是白费力气,因为万鬼阵根本就没有阵图!历代宗主皆靠一句口耳相传的口诀,根据不同年月进行掐算,方能得出阵眼的位置。而竹莫染心思诡谲,连他们动用阵法这一步都预料到了,所以事先抢占了第三个阵眼,以期拖延时间阻止开阵。
竹莫染手中扶着断弦,置若未见。鬓角的白发随风轻扬,一丝一缕,仿若叹息。
池月拦住燕不离的剑,面无表情的道:“师父,你再拖延也没用,朝廷的兵马不会进来了,不离在谷口阻止了他们。”
竹莫染抬起眼,一双幽澈的眸子望着燕不离,唇角勾起一丝奇特的笑容:“怪不得池月会喜欢你,看起来一无是处的小子,却总能给人出乎意料的惊喜。”
燕不离干巴巴的翻了白眼,做了个口型:“谢谢夸奖。”
黄半山擦着汗走过来:“狼崽子,你快用血布阵,有一大波青魃过来了!”
“本宗都快被抽干了,去找那货!”池月不开心的往旁边一指。他都为另两个阵眼洒过多少热血了?也该轮到某只同胞胎盘做贡献了。
池日:“嘤= =?!”
那群青魃是追赶着三个人而来的。
围谷的兵将原本不让他们擅入,但乐千秋拍着胸脯说自己是来治疗青魃,对方也就不再坚持。反正碧落谷许进不许出,再加上这年头愿意送死的不多,也就剩下这些侠肝义胆却没脑子的江湖客了。
殷梅雪和林正玄身上都戴着黑狗血的护身符,所以敢围上来的僵尸甚少,但乐千秋就比较受欢迎了。他年纪大跑不快,偏又武功不高,严重拖累了另外两人。然林殷二人也不可能扔下他不管,只得护着老头儿且战且逃,瞎摸乱撞的闯进了陵地。
是林正玄他们!燕不离连忙打手势:这边,你们快过来!我擦这两个傻逼往哪儿跑?那面是悬崖!
眼见对方像闷头苍蝇一样乱撞,他连忙提着剑冲了出去,池月自然一路紧随,所过之处,傀儡散架、青魃翻飞。
“老燕!”林正玄和殷梅雪也看到他们了,无奈中间阻隔的僵尸太多,只能被逼着一步步朝悬崖退去……
一道血珠溅落在黄土之中,外围的游尸登时逃得无影无踪。
池日优雅的甩了甩手,像洒水观音一样挥洒着黑狗血,将第三个阵眼划在了一只安全的圆圈里。
燕不离和池月总算接应上了三人,林殷二人看到他俩的打扮也错愕了一番,只不过限于情势危急,谁也没工夫耻笑。
四人护着乐千秋一步步退向阵眼,而这时竹莫染手中猛地一动,迅疾的拨过几根琴弦,倒在地上的傀儡忽然间又活了过来!
黄半山惊颤的回过头喊道:“莫染,你干什么?!”
对方抬起脸,眸若竹水,笑如仙魅:“谋划十余载,怎可到今日功亏一篑?就算朝廷的兵马不上钩,碧落谷的弟子也足够了……”
鬼门宗的弟子猝不及防纷纷遭殃,池月等人除了防范僵尸还要迎战傀儡,一时间压力大增。那些青魃似乎也受了琴音的刺激,开始不管不顾的攻击起众人。乐千秋只差一步就踏进了血圈,却一招不慎被一只僵尸抓伤了手臂。
燕不离挥剑扫开面前的傀儡,又被一只身高体壮的青魃从背后扑倒在地。池月一脚将那东西踹飞,刚将某人拽起来,背后便骤然一痛。燕不离顿时惊得脸色煞白,而那青魃却立即放开了池月,带着一脸啃到屎的表情,“呸呸呸”的跑远了。
池月:“……= =”
“乐阁主!我的天呐……”旁边响起殷梅雪的喊声。
一柄利刃掉落在地上,一起掉下的……还有一截手臂。
乐千秋扼住喷血的断腕,面色苍白的咬着牙道:“老夫无事……”他决不能染上尸毒,只好在最短的时间里壮士断腕。
“本宗也无事,有事你也不能剁了我的背啊……乖,放下剑。”池月安慰着某只跃跃欲试的蠢货,将对方拉到血圈里,高声喝道,“马上开启阵法,所有人退至阵眼!”
竹莫染八风不动,如老僧入定般稳坐坟前。黄半山终于硬起心肠想暴打他一顿,却被池日拦在了身前。
“黄长老,我师父如今没有武功,你这是欺负老年废人啊。”
竹莫染晃了晃。
“莫染?!真的是你?!”乐千秋满身狼狈的走上前,拖了一地血迹。
“千秋?”竹莫染睁开眼,怔怔望着他。廿载未见,当年的医仙也老了。
幽凉的目光下移到对方的断臂上,瞳孔如针刺般猛的一缩:“你的手……”
乐千秋老眼噙泪,摇着头道:“我没事,二十年了,没想到还有再相见的一日……乐千秋死而无憾了。”话音刚落,整个人便无力的跪倒下去。
竹莫染急忙站起身扶住他:“对不起,这些年一直瞒着你们,我……”
“没关系,你还活着就好。”对方怅然一笑,虚弱的道,“我能抱你一下吗?虽然……”虽然他已经无法给眼前人一个完整的拥抱了。
竹莫染空洞的表情终于垮塌,垂下眼帘道:“好。”
一只手颤抖的搂住了自己的肩,随即他便感到颈上一阵刺痛……
黄半山目瞪口呆的看着竹莫染晕在某人怀里。乐千秋拔出银针,扭过头中气十足的吼道:“池月,快过来开阵!”
众:“……”这他妈才叫演技!
啧,大师娘出手果然一个顶仨。池月疾驰过来,对着地面一掌拍下,竹莫染的坟前登时裂开一只深坑,里面竟是一道鬼头铁盘转锁。
想也不用想,鬼门宗的通用密码六六六,只听锁盘下“喀嚓”一声合紧,整片大地都震动起来。一道鸣镝自海上飞手中放上了天,发出一声嘶唳的鸣叫,另外两处阵眼也在三元老的护持下同时开启。
须臾之间,碧落谷的上空骤然一暗,头顶响起阵阵轰雷之声,蔚蓝的苍穹霎时翻卷起滚滚乌云。峡谷中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黑色的浓雾自谷中升腾而起,遮天蔽日,吞昼如夜。
远方的战马一阵骚动,官兵们呆若木鸡的望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如泰山盖顶般罩住了整座碧落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掌从云霄之中猛然拍下,几乎将这一方的空气压成瀣粉,所有人都感到胸口一阵窒息。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当中,燕不离紧握着清玄剑,听到外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鬼哭声。仿佛有成千上万只恶鬼在耳边嘶嚎不停,这其中还夹杂了无数尸嚎厉叫,听得人心神颤动,后脑发寒……
“别怕,万鬼阵消泯一切生灵,但阵眼中人可保无虞。”池月将他揽入怀中,安抚的道。
这句话的可信度在眨眼间就得到了验证。大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仿佛发生地震一般,一阵猛烈的颤动后,燕不离只觉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瞬间掉入了地缝当中!
燕不离:“……”池老魔,你特么骗人!T T……
“——子御!”花无信恍然睁开眼,从床上清醒了过来。他眨了眨眼,望着头顶的青纱帏帐,发现这是蔺巍然的卧房。
撑着一支手臂坐起来,方觉胸口隐隐一阵撕痛。他扯开里衣,看到身上缠着一层厚实的纱布,左心口洇着丝丝血印。林子御那一口咬得着实够深,幸好他还算胸肌发达,不然直接被咬透皮肉伤及心脏,此时应该已经进棺材了。
“花大哥,你醒了?”蔺巍然和侍女闻声进了屋,花无信看到山口愣了愣,问道:“你怎么来了?”河不醉一起跟来还不算出格,把这个女人也弄来不是自找麻烦吗?
“给你下药来了……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山口鼻上顶着一块黑糊糊的药布,自以为倾国倾城的一笑,“我们来看你啊,你昨夜差点就死了。”
蔺巍然点头道:“是啊,昨夜太险了,府里竟然混进了青魃,还伤了大哥,实在是我的不对。”
“没事,我这不是没死么?”花无信忐忑的问道,“那……那只青魃呢?”
蔺巍然抬头看了眼时辰:“午时了,应当已经烧了吧……”
花无信面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嘶声吼道:“在何处行刑?!”
蔺巍然被他的反应吓得不敢说话,山口倒是快嘴答道:“就在蔺府正门前,当街示众。”
花无信抓起剑冲了出去。
林子御抬头望了眼空中明晃晃的太阳,许是离天更近的缘故,感觉有些晕眩。
他被捆在一丈高的木架上,四周围满了府城中的百姓,投过来的目光多是好奇、畏惧又愤恨的。耳边议论嗡嗡如蝇,大抵是诸如此类的声音:“这怪物哪里来的?长得好吓人!”、“听说会吃人哟,快点烧死吧!”、“看他的牙……啧啧,比我家狼狗都尖……”
等死的时间总是漫长难熬,好在有人陪着他,倒也不至寂寞。
河不醉抱着剑站在柴堆下,神情少有的复杂:“林公子,你当真想好了吗?”虽有重兵把守,但救他逃离此地并不难。难的是这家伙一心求死,压根就不想走。
林子御微微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已经决定了,你动手吧。”先杀后烧,起码算个体面的走法。
他昨夜一恢复理智便下了决心。倘若花无信死了,他刚好追随而去。倘若对方未死,必定无法下手杀他,可自己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沦为一头疯兽。林子御宁可死,也不想再伤害那个人,不想再伤任何一个人。
何况在听得那句话后,他已经别无所求了。唯一的遗憾是不能陪对方到最后,无法再守护那朵花,从冬到夏,从春到秋……
河不醉也不复多言,拔出剑道:“得罪了。”旋即抖腕向林子御右腋刺去。
“剑下留人!!”这一声嘶喊几乎划破了天际。
一个身着亵衣,披头散发的人奔出府门,呲目咬牙的冲入了刑场。
当即有官兵出来相拦,却被他失心疯般的剑舞扫退了一片。花无信满眼通红的杀到木架下,以剑相指:“河不醉,你敢动他试试?!”
河不醉一时被他那副狰狞如狂的表情慑住了,弱弱的放下剑道:“咳,别误会,我就是给他刮刮腋毛……”
林子御挂在木头架上,打量着某人道:“花花,你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虽说现在天气不冷,你身上有伤也会着凉的。对了,挥剑容易让伤口裂开,还是少动武力为好。记得用珍珠粉调和糯米水洗伤口,这样不容易留疤。还有每天晚上要……”
花无信暴怒的打断他:“我日你大爷的林子御!这个节骨眼儿还要当我老妈子是吧?!”
林子御无辜的眨了眨眼,考据的反驳道:“我又不是变态,最多当你老爹,当不了老妈……”
对方凶神恶煞的扬起剑:“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变态?!”
林子御顿时吓得闭眼夹裆。
“钪!钪!”手上麻绳一断,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青魃被松了绑,场上当即陷入了一片混乱。府兵们纷纷拔刀合围,蔺府的主人也被惊动了出来。
蔺闻之讶然道:“花公子,你这是……何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