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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了,空气里有香烟的味道,汽车尾气的腥膻弥漫,装着曲线把手的公寓门透出明亮的彩灯光,隐约可闻欢快的风琴声和笑声。
光影照不到的马路边,苏誉一个人坐在地上,他弯腰抱着双膝,天蓝色的风衣像婴儿斗篷一样把他包起来,那样子看上去简直像个十岁的小孩子。
有穿着暗花法兰绒裙子的老太太走过来。
“Ou est ta maman?(你妈妈去哪儿了?)”法兰绒的老太太弯腰问苏誉。
“Elle revient(她逃走了)”苏誉小声说。
越过马路,顾海生慢慢走过去,苏誉抬头,迷惘地看着他:“我摔了一跤,我把牛奶瓶打碎了……”
他慢慢将膝盖伸出来,那上面有摔倒的痕迹,一大片泥。
顾海生叹了口气,他弯腰,伸出手来:“小誉,咱们回家。”
苏誉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来。
顾海生听见了轻声的啜泣,但他没有回头。
☆、第 45 章
旅行比预先想的要短,顾海生去掉了两个城市,带着柳芊芊他们回到了住所。他不敢让柳芊芊过久的在路上颠簸,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显出虚弱来。
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在家煲汤,做中餐,然后送去酒店给柳芊芊,天气好的话,俩人就下楼在附近的街心公园转,喂喂鸽子。
柳芊芊问:“小誉呢?这两天他在干嘛?”
顾海生笑了笑:“在家里狂赶功课。”
柳芊芊也笑起来。
“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她突然问。
顾海生一怔:“他干嘛要生你的气?”
柳芊芊但笑不语,她这样的神色,让顾海生忽然怀疑,也许柳芊芊看出了一点什么。
于是他马上说:“这孩子脾气是不大好,你也听阿璟说过的,他外公外婆太惯着他了。”
柳芊芊点点头:“他是挺可怜的。往后,我会让着他一点儿。”
顾海生笑道:“什么让不让的?往后,你们也不太可能有见面的机会了。”
柳芊芊把手背到身后,她慢条斯理道:“那可不一定呀。”
顾海生抬头看她,柳芊芊仍旧是那不经世事的少女模样,笑得很甜蜜,但那看似天真的笑意里,仿佛藏着不为人知的东西。
然而柳芊芊又很快说,后天她就回去了,不如明天仨人聚个餐,就在顾海生家里,他们弄个火锅来吃。
回到家,顾海生将明天柳芊芊要过来吃火锅的事,告诉了苏誉。他说,他会提前准备好所有的材料,也不需要苏誉忙什么,他只要求一件事。
“明天,老老实实呆着,吃你的东西,不要多嘴,不要说多余的话。”
苏誉默默听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摇头。
看他这样,顾海生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最后一天了,你也多少忍着一点。芊芊今天还说,往后,她会让着你的。”
苏誉一怔,抬头看着顾海生:“她这么说?”
“是啊。”顾海生一面挂好大衣,一面不经意道,“她已经忍让你很多地方了,小誉,你也别太孩子气了。”
苏誉以古怪的目光盯着顾海生,半晌,他才慢慢道:“海生,你是不是把你这个未婚妻看得太简单了?”
顾海生一愣,转头看看他:“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她是柳远道的女儿?”苏誉继续道,“你知道柳远道是什么人?那是个没人敢得罪的狠角色。他的女儿,你觉得有可能纯真善良么?”
这句话,一下子把顾海生给惹火了!
“芊芊是我看着她长大的!”他厉声道,“她又哪里不善良了?!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苏誉,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拿有色眼镜看人?!”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苏誉不为所动,他扬起头,不卑不亢地望着顾海生,“我知道,你容易被亲情蒙蔽,你一直就这样子。但我不是瞎子。那个女人就爱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来博取同情,她永远都在‘忍受委屈’,然后把别人驱赶到无理取闹的位置上,这手段我早就看出来了……”
“哦,你看出来这么多啊?”顾海生不由冷笑,“柳远道养大的女儿就不能纯真善良,那么按照你的逻辑,宗克己养大的孩子,是不是必然就腹黑狡诈,一肚子坏水?!”
苏誉的脸,瞬间变白了!
“不要这样说我外公!”他颤声道,“他和这一切没关系!”
“那么,柳远道也和这一切没关系。”顾海生盯着他,“在我看来,芊芊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你。原本这一趟她就不用和你打照面!这一路上你没完没了的找茬,拿话刺她,她一次都没有呛回来,她已经够忍让你了!你还想要人家怎么做?苏誉,你不能太过分!”
苏誉气得浑身哆嗦!
他点点头:“你看,此刻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在你心里,她又一次成了圣母,我呢,又一次成了混蛋。可是海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这个‘混蛋’来衬托,她还当不当得成圣母?”
顾海生不耐烦地说:“什么衬托不衬托的?是你要跟着!没有任何人逼你!”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一路她为什么不抱怨?为什么不和你说:‘海生,我们把苏誉那个小讨厌鬼、小灯泡赶走吧!’那是因为她知道,你不会赶我走,她要是直说,你会讨厌她。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手段来让你讨厌我!”
顾海生怔怔看着他,他轻声说:“苏誉,为什么你的思维这么阴暗?为什么你非要这样看待柳芊芊?”
苏誉慢慢坐下来,他扬着脸,一字一顿道:“那是因为,我和她爱上了同一个男人,而且彼此心知肚明。”
顾海生被他这番话说得,仿佛一柄大锤打在头上!
苏誉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忽然,他笑了笑。
“我固然不是什么地道的男人,你那个未婚妻,其实也不是什么地道的女人。顾海生,这场游戏里唯一地地道道的人,是你。你是那种会因为他人痛苦而犹豫的人,可我不是,柳芊芊也不是,我俩都是为了争夺猎物,不惜杀个你死我活的类型。你以为我不会装么?我只是不愿在你面前耍伎俩,而她甚至还不如我!她明知你不是直男,明知自己的状况不能结婚,却还要将婚姻强加于你,逼着你做牺牲。如果连这样的女人你都觉得单纯,如果连这样简单的勾当你都看不穿,那你真是活该被柳家和苏家玩弄于股掌之上了。”
顾海生惊愕地看着苏誉,就仿佛,他第一次看见这少年的真正面目!
说到这儿,苏誉也面有疲色了。他垂下头,哑声道:“和她比起来,我手里的砝码少得可怜,我唯一能凭借的,也只有你的心。海生,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你对我的心,那我就只能认输了。”
次日的火锅聚会,异常热闹。
苏誉一扫之前的冷淡态度,对柳芊芊格外热情,鞍前马后的照顾,又是找来保温毯让她盖着腿,又是拿来热茶给她捧着,还打开电视,给她口译电视上的脱口秀节目,苏誉说,其实顾海生不乐意看脱口秀,但他就乐意看,所以顾海生只好陪着他一块儿看。
顾海生觉得诡异,他站在厨房门口,觉得眼前这一幕古怪难言,如果不是昨晚那一番唇枪舌战,他或许还会高兴,觉得苏誉总算是懂事了——但是现在,他一点儿欣慰的感觉都没有。
他怀疑苏誉在假装,在改变策略,他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两个人,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却忍不住想,这里面藏着多少明枪暗箭呢?
三个人的晚餐桌,看起来温暖而和谐。橘色的柔柔灯光,笑语欢言,喷香味美的火锅……再加上苏誉的热情体贴和柳芊芊的温顺懂礼,它们天衣无缝的搭配在一起,简直完美得如同一出戏。
对,是一出戏,之所以说它是戏,是因为就连身处其中的顾海生,都感觉莫名的不自在起来,因为那两个人你一搭我一搭的说话,仿佛将他摈弃在外,连存在的必要都没有了。
“这么说,方向已经选好了?”柳芊芊问,“也读理科?”
苏誉点点头:“和海生一个专业。是我大哥的建议,说,现放着一个优秀的教师不用,多浪费!这么想来也有道理,何必自己开拓疆土呢?我不如就跟着海生,还可以利用他以前留下来的笔记。”
柳芊芊转头望着顾海生:“你以前那些笔记都还在么?”
“早不知扔哪儿去了。”顾海生一面往火锅里加粉丝,一面随口道,“这都多少年了,大学的那些笔记可能都扔在家里的什么角落里吧?”
柳芊芊拍手笑道:“这没关系,找个时间,我和晴阿姨一起来收拾,她总说该好好收拾一下你的房间,你都一年没回去了,收拾干净了也好回去住。”
顾海生看得分明,苏誉的脸色,在柳芊芊说“晴阿姨”三个字的时候,变了一变。
然后,苏誉又如常笑道:“回去?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总得把博士念完吧。”
柳芊芊有点震惊地看着顾海生:“咦?海生,你没和小誉说啊?”
顾海生一愣,手里的筷子也停住了:“什么?”
“回去的事啊!”柳芊芊一脸理所当然地说,“不是说好了明年开春就回去么?”
苏誉一惊,他看看顾海生:“你明年回国?”
还没等顾海生反应过来,柳芊芊就笑道:“是啊,我们已经说好了。”
她说着,拉过顾海生的右手,放在自己的手心上。
“我们已经决定,明年春天就结婚。” 柳芊芊的脸微微红了红,笑容看起来既羞怯又温柔,“小誉,到时候,欢迎你回来出席我们的婚礼哦!”
那一刻,整个房间沉入了死寂,只听得见墙壁上的钟走动时发出的“咔咔”声。
柳芊芊目不转睛地盯着苏誉,那双黑亮的瞳孔,清澈、天真而又热情,就像一位主妇,期待着客人顺理成章的祝福……
顾海生整个身体仿佛石化,他通体僵硬,甚至觉得连微微转过身来都变得异常困难!
就在这个时候,他却清清楚楚的听见,有一个人,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异常柔和的声音缓缓开口道:“是么?那真是太好了,恭喜舅舅,恭喜柳小姐。”
☆、第 46 章
那天的晚餐没有持续太久,结束后,苏誉说他要回去。
“作业还没做完。”他说,“明天上课,要逐个检查的。”
顾海生愕然道:“不是说都做了么?这么晚你怎么回去?”
“打个车就行。”苏誉平静地笑道,“是语法方面的功课,刻劳特先生特别严厉,我不想在他那儿扣分。”
如果不是他苍白如雪的脸色,那么顾海生会误以为一切都没事,苏誉是真的有功课要赶,因为他此刻这样子,就像个平静而快乐,只是为了自己的功课稍有烦恼的少年,没有任何地方不对劲。
柳芊芊在一边也细声细气道:“我们的教授也很严厉,不听任何解释,一旦扣分,总评方面就会非常吃亏……”
苏誉笑道:“可不是。我已经被扣得很厉害了,已经没剩多少了。再丢学分就要被退学了。我再差,也不能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这么简单的对谈,顾海生却觉得字字句句都是语带双关。
他看看窗外,有飘雪的迹象,顾海生心里有些焦急,于是道:“天气不好,你不一定拦得到出租,真要走,等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了。我自己回去。待会儿你不是还得送柳小姐回酒店么?”苏誉看着他,声音很轻,“反正这条路我也走过不知多少趟了。”
顾海生不敢和他争辩,从刚才吃火锅时,苏誉喊了他一声“舅舅”开始,他的心就陷入了混乱中。
在一起相处快一年了,苏誉从来没有喊过他舅舅,即便是PJ那些人从旁威胁,他都不肯承认顾海生是他舅舅。
偏偏刚才,在柳芊芊说出结婚的事情之后,苏誉突然改口,顾海生就算再糊涂,他也能明白这里面出了什么事。
然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誉回房间,收拾了东西出来,他依旧背着那个超大的挎包,拉链也没拉好,露出里面杂乱塞着的练习本和电脑。
走到玄关,他转过身,看了看顾海生和柳芊芊,苏誉这才微微一笑:“两位,晚安。祝你们……幸福。”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海生呆呆站在客厅里,他看着门关上,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在他身后,柳芊芊有点胆怯的,轻声喊了一声:“海生?”
顾海生这才回过神来,他走回到柳芊芊身边。
“啊,他是这样的,有时候做决定会很匆忙。心血来潮就……”他胡乱解释着,又抬头看看外面的窗子。
外面在下雪,雪很大,路灯被雪光映得迷蒙不清。
呆呆看着窗外,忽然间,顾海生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给狠狠推了一把!
他快步冲回到书房,找了把伞,又抓了钥匙出来。
“我去看看他!”他飞快地说,“外面在下雪!他这样子出去不行的!”
他是如此的匆忙,甚至都没有回应身后柳芊芊的呼唤。
顾海生急匆匆从家里冲了出来,电梯到了一楼,他四下里看了看,没有苏誉的身影。
顾海生着急起来,他冲进大雪里,胡乱到处看,想在白茫茫中寻找到那个单薄的身影。
足足找了一刻钟,顾海生才看见了苏誉。
他仍旧穿着那件淡黄的连帽卫衣,他的身上,背着那个大得不像话的挎包,他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膝盖微微发软,步子有点踉跄……
顾海生只觉得,心和肝都在震颤!
他发疯般地追过去,一把抓住了苏誉的胳膊!
“都说了不要走,为什么不听!”他大吼道,“这么大的雪,你想冻死在路边啊!”
苏誉转过身来,像是不认识似的,迟钝地盯着他。
顾海生喘了口气,撑开伞挡住苏誉头顶的飘雪,他这才低声道:“跟我回去,明天再走。”
“那她呢?”苏誉突然轻声问。
顾海生一下卡住,半晌,他才结结巴巴道:“我……我等会儿就送她回酒店……”
“不用了。”苏誉干巴巴地说,然后拽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顾海生这下子火了,他再度用力抓住苏誉:“为什么要做这个样子给我看?!我根本没料到她会说出那种话来!”
“可你确实还是答应了她,对吧?”苏誉平着一张脸,呆呆看着他,“你终归还是要回去,和她结婚的,难道你要说不是么?”
顾海生抓着苏誉的胳膊,他望着少年,竟无法矢口否认。
“可以了,我不会再逼你了。我认输了。”苏誉轻声说着,推开他,“我不爱你了,海生,我不会再爱你了,这总行了吧?我受不了,和你在一起太痛苦,总得和别人争,却总是争不赢。我放弃了,弃权……你让我走吧。”
顾海生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很轻的声音问:“真的不爱我了?”
飞雪中的少年,闻听此言,身上竟瑟瑟发起抖来!
“不然你还想要我怎么样!”苏誉忽然尖叫起来,“我求了又求,我把我能做的全都做了!我已经无计可施了!你还想我怎么样啊!”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化为了水……也许是雪水,也许是眼泪,一道道把苏誉的脸弄花,他看上去,像个凄苦伶仃的小丑。
顾海生将他抱在怀里,他的身上也在颤抖,他的心底深处,突然摇曳起一簇奇怪的火焰,一股冲动霎时涌上他的心头!
“我不想要你怎么样,小誉,我只想要你继续爱我。”他低声说,“不要离开我,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晚,他们回到住处,顾海生这才发现,柳芊芊已经走了。
她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自己回酒店了,因为距离并不远,所以不用顾海生送她。
“明天的航班是早上五点的,不用来送我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末尾,留了个颜文字的笑脸。
顾海生看看字条,又看看苏誉:“她说,明天不用去送她。”
苏誉哼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哑声道:“因为她胜利了,自然就用不着留下来继续耀武扬威!”
顾海生摇摇头。
他走上前,抱住苏誉,低声道:“她没有胜利,因为我不爱她。小誉,我爱的人是你。”
这最后一句话,让苏誉浑身像过电一样的剧颤!
还没等他开口,顾海生就低下头,开始深深的吻起他来。
苏誉觉得脑子急速的充血,他觉得眩晕,不光是因为深吻导致缺氧,更因为他发觉,自己被顾海生给抱了起来。
顾海生将他一直抱到床上,他低下头,仔细看着苏誉。
“怎么了?”他轻声问。
“你不是……不是说,不和处男上床么?”苏誉红着一张脸,小声说,“那我……还是的。怎么办?”
顾海生笑起来,他俯下身,不断亲吻着苏誉的脖子和胸口,喃喃道:“没关系,等会儿,你就不是了……”
身为一个成年人,顾海生在这方面的经验已经算是充足了,然而尽管如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