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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毛还想强辩,被边上的人拉了一下。
沈彦川接过球,他的视线再次扫过了不良少年众人,继而缓缓地说:“除了张哥的证明,我们的球,底部还有两个字母,是SC,你们可以看看。”
红毛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伸手接球,最后瞪了沈彦川和常夏几眼,转身走了。
经过这一场闹剧,沈彦川和常夏也没了继续打球的心情。两人缓缓地往家走,沈彦川看着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常夏,斟酌了一下,问道:“怎么了?又瞎想了?不是什么大事儿,别往心里去。”
常夏摇摇头,他心情其实有点复杂。一直以来,生活中不管遇到什么问题,常夏的解决之道只有两个:默默承受或者逃避。可生活中总是有些逃不掉的事儿,总是有些需要去处理、解决的事儿。今天有沈彦川出面解决问题,如果当时只有自己,搞不好会被揍一顿,也拿不回球。那下次呢?真的只有自己的时候呢?
常夏的沉默让沈彦川有点在意,但看对方实在不想说,也没再追问。
第二天,常夏在早餐摊干活的时候,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结果一抬头,好巧不巧,买油条的人,竟然是红毛。红毛看到常夏也明显一愣,但他没说什么,交了钱就拎着油条走了。常夏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今天是跟沈彦川的聚餐日,他看时间差不多,等手头的活儿告一段落,就跟夏丽云打招呼,准备去上学。夏丽云摆摆手,直接拿出一个大塑料袋递给常夏:“想吃什么自己装,今天面和的有点多,肯定会剩,你多拿点。”
常夏拎着早餐往学校走,路上还在想刚刚遇到的红毛,转进一个小巷子,常夏一抬头发现,堵在前面的,可不就是红毛,常夏握紧书包带,转身想走,可惜对方逼了过来。
沈彦川今天到学校有点早,他坐到窗台上,拿出英语书默默背单词,结果,前后背完两轮了,他也没看到常夏的身影,沈彦川有点待不住了,他拎着书包,往学校外面走了出去。
沈彦川找到小巷子里的时候,常夏正在跟红毛打架。两人的衣服已经被连扯带踹,搞得乱七八糟,常夏的嘴角肿了,手掌上划破的口子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红毛看起来能好一点,但他似乎被常夏的表情吓到了。
常夏没受伤的手,死死地攥着一个被扯开的书包,里面的油条探出了头,豆浆却洒了一地,常夏充满恨意的眼神让红毛不寒而栗。
“常夏!”沈彦川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红毛抬头又看见了常夏的帮手,再也绷不住,转身跑了。
沈彦川并没去追,他拉过常夏的手,看着那个一厘米多长的伤口,还在流血,心疼地皱起了眉头。他上上下下地轻拍常夏的身体,问对方还有哪里疼,常夏愣愣地摇了摇头。沈彦川叹了口气,他虚握住常夏的手腕,拉着对方走出了小巷,又去小卖店买了矿泉水、纸巾、创可贴,最后在校门外的楼群里,找到了一组石头桌凳,按着常夏坐下了。洗干净伤口,擦干,贴好创可贴,收拾好常夏,沈彦川一屁股坐在了一边的石凳上,他长叹了口气,转头对常夏说:“你啊,打不过就要跑,跟他那种混混打架,吃亏的肯定是你。”
常夏小声回道:“跑了,没跑了。”
“那我到的时候,你明明可以跑的,怎么还眼神凶狠,跃跃欲试地想继续?”沈彦川问到他疑惑的点上了,常夏当时的表情,太不一样了。
常夏沉默了半天,最后伸手把书包递到了沈彦川的面前,沈彦川一愣,低头一看,那几根油条探出书包,正对着他的脸。
常夏看了看油条,然后伸手把漏出来的几根拽了出来,对沈彦川说:“他把我给你准备的豆浆都弄洒了。我早晨特意偷偷从家里带的纯豆浆,没兑水的。”常夏咬了口手里的油条,示意沈彦川:“你吃里面的,里面的应该没脏。”
那一瞬间,沈彦川简直哭笑不得。
俩人就着剩下的半瓶矿泉水,分享了这顿滋味格外复杂的早餐。
这天晚上,两人没去打球,而是一起回了沈彦川家。
这些天,沈彦川每天都要回家取篮球,常夏也每天跟沈彦川回家,不过,他是在沈彦川家楼下老老实实地等人。李芳好几次在楼上看到常夏的身影,她总会热情地打开窗户,跟常夏招招手,有时候还会让沈彦川给常夏带个雪糕或者水果。
不过,今天,却是常夏第一次正式登门。
李芳看到儿子进门的时候,已经把篮球放到了门口,却没想到,儿子脱鞋进了屋,而且,他身后还带了一个人。
常夏局促地给李芳鞠了一个躬,用力过猛,头差点没撞到门,他抖着声音说了句:“阿姨好!”李芳连忙应好,并给他找换穿的拖鞋。几个人来到沙发边上,李芳招呼着他们坐下,常夏犹豫了半天,最后小心地沾了一点沙发的边儿,虚虚地坐下了,他一直低着的头也抬了起来,李芳看到常夏受伤的嘴角顿时一愣,沈彦川见状,给她解释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李芳生气地痛骂了一顿惹是生非的不良少年,她看向常夏的眼神多了几分疼惜,嘱咐完儿子给常夏的伤口消毒上药之后,李芳说要给两个孩子做点好吃的,随后就一头钻进了厨房。
沈彦川小心翼翼地撕开常夏伤口上的创可贴,重新消毒上药,然后给他的嘴角换了新的创可贴,又用纱布认认真真地把常夏受伤的手缠了好几圈,才放下了他的手。沈彦川看看沉默的常夏,最后拉着对方,进了自己的小屋。
☆、照片
沈彦川的屋子并不大,双人床、书桌、转椅、大书架把这个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沈彦川把常夏拉进来,原本想跟常夏说点什么,但想了又想,也不知道到底说什么才好,最后,他有点干巴巴地对常夏说:“我爸告诉过我,男子汉要不惹事,不怕事,所以咱们俩没做错,你也别想太多。”
常夏听了先是一愣,随后浅浅地笑了,点了点头。
沈彦川接着说:“明天开始,我每天早晨去你家早晨摊找你一起上学。”常夏微微一僵,但想到对方的心思,又点了点头。
沈彦川总算放下了心,他拉着常夏,准备让他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常夏赶忙摇头挣开他,嘴里说着“我要看看你的书”,然后走到了书架前。
沈彦川的书架很大,下层是抽屉书柜,上层是带玻璃门的书架,两组实木书架组合在一起,占了一整面墙。里面除了少量的教科书,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课外书,而且书是按照种类、大小排序的,看起来非常整齐。
常夏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些书,沈彦川见状,对他说:“你想看哪本,就直接拿出来看,带回家也行。”
常夏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书架门,抽出了一本,细细翻看了起来。
沈彦川草草收拾好书包,转头再看常夏的时候,发现对方正捧着一本相册翻看。
“啊!”沈彦川叫了一小声,常夏立马回头,发现沈彦川的表情好像有点尴尬,他马上合上了相册,不安地对沈彦川道歉:“对不起,没经你同意就开始看了。我就是,有点好奇……对不起。”
沈彦川看常夏这样,自己反而不好意思了,他摸了摸鼻子,说“呃,没事儿,你不用道歉。我就是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有点尴尬了。真没事,你继续看。”
常夏站着没动,最后还是沈彦川走过去,接过相册,硬拉着常夏跟他一起坐到床上,他一边翻着相册,一边给常夏讲解。
“这是我的百天照,我妈说,当时我一直在哭,摄影师怎么逗都不笑,她都要怒了,结果我爸从外面进来了,我立马破涕为笑了。”沈彦川指着照片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婴儿,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个是我三岁的时候,我爸给我买了一身小军装,据说当时我特喜欢,非要拉着爸妈到照相馆照相。”
“这个是8岁了,我记得好像是在公园,办灯展,我那时候挺傻哈,还学美猴王呢……”
常夏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跟着点头、摇头、傻笑,沈彦川说着说着,自己也傻呵呵地乐了。
“嗯,这个是小学毕业照,我在最后一排,当时有点感冒,心情也不太好。这之后,我好像就再也没照过相了。”沈彦川讲解完最后一张照片,合上了影集。他看到常夏有点出神,就顺嘴问了一句,“你呢,什么时候也给我看看你的照片。”
常夏低下头开始玩手指,隔了一会,他才说:“我没有照片。”
“嗯?”沈彦川一愣,继而想到常夏的家庭,心里明白了,只是他还是有点难以置信,追问了一句:“那个,起码应该有毕业照吧?”
“……我那天没去。同学都不喜欢我,我也没有照集体照的钱,最后就没去。”常夏顿了一顿说,“不过初中毕业,我一定要照!跟你一起。”
沈彦川笑了,他想了想,紧接着说:“那你可得好好学习了,初三要分班,你要是进不了快班,咱们俩就没办法一起照毕业照了。”
常夏闻言瞬间蔫了下去。一直到吃完那顿丰盛的晚饭,他都有点心事重重。
晚上常夏回到家,对于他受伤的脸和手,夏丽云没有任何关心和慰问,反而骂了他几句“手受伤了,也不能耽误明天干活”。常夏木然地点头,快速洗完水池里堆着的碗,草草洗漱之后,钻回了他和周斌的小屋。
晚上倒在床上,常夏想起自己受伤的脸和手,不能让姥姥看到,省得她担心;想到自己糟糕的成绩,只剩半年了,怎么才能考进快班;想起沈彦川的妈妈,跟沈彦川一样,也不讨厌自己,而且她做的饭真好吃……常夏路思乱想了一晚上,感觉刚睡着没一会,就被夏丽云叫醒了,继续新一天的工作。
早餐摊上,常夏正干着活儿,一抬头,果然看到了沈彦川。常夏忙完手里的活,走到夏丽云面前,把沈彦川介绍给她。夏丽云听说对方是常夏的同学,上下打量了沈彦川几眼,常夏看着她的眼神和表情,没忍住又多说了一句“他是我们班班长,成绩年级前十”,夏丽云的表情立马就变了,她一边热情地招呼沈彦川去桌边坐着等,一边给常夏装了有平时两倍多的油条、馅饼,叮嘱他“跟你同学一起吃啊”,“你没事儿多跟人学学”。常夏点头应了,最后还求夏丽云帮他跟姥姥说一声,这周中午不去吃饭了,学校忙,晚上也不过去了,下周再去看她和姥爷,夏丽云敷衍地答应了。
这一周,沈彦川每天都陪常夏一起上学、放学,他还专门把夏丽云招待他的事儿跟李芳说了,没几天,李芳就交给沈彦川一袋子土鸡蛋,让他送给夏丽云。夏丽云收到土鸡蛋,非常意外,她没想到沈彦川还能想着还礼,对沈彦川的态度越发热情了。
终于,常夏嘴角和手上的伤都不那么明显了之后,这天放学,常夏没跟沈彦川去打球,而是直接去了姥姥家。姥爷的身体又有发病的征兆,这几天精神一直都不太好,吃得也比平时少了不少。姥姥好不容易喂姥爷吃完了饭,看着剩了一半的饭,姥姥叹了口气。她收拾完剩饭,重新地跟常夏坐到饭桌边,准备吃饭,可愣了半天,也没动筷子。
常夏哄着姥姥吃完饭,又挑些开心的话题跟姥姥聊天。说着说着,常夏突然想起来什么,问姥姥:“姥,你和姥爷有照片没?”
姥姥有点意外,但还是点点头说:“有啊,不过都是好多年前的了。”
常夏眼睛一亮,“姥,给我看看呗!”
“好,没问题!”姥姥摸摸常夏的头,站起身往院里的小屋走。
这几年,常夏留宿的少了,小屋也不像过去那么干净了。姥姥走到一个木头箱子面前,从箱子和被褥的夹缝里找出钥匙,打开了箱子锁,她埋头翻找了半天,最后掏出来一个手绢包。
小心翼翼地打开手绢包,里面是不多的十几张照片。
有姥姥和姥爷的合影,也有姥姥姥爷牵着夏利伟,抱着夏丽云的照片,剩下的,大多是夏丽云和夏利伟的合影或者是单人照片。
常夏拿起姥姥和姥爷的合影,黑白照片上的两个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姥姥一头乌黑的头发,簇在脸侧,衬得她的笑容格外好看,姥爷眉清目朗,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却满身正气,器宇轩昂。姥姥穿着厚厚的棉衣和形状奇怪的棉裤,姥爷则是一身利落的军装,胸前还戴了几枚奖章,最有意思的是,姥姥和姥爷中间还隔了一盆塑料花,俩人规规矩矩地站在花的两侧,相距大概得有半米。
常夏看着看着,咧嘴笑了起来。姥姥接过照片,拿远了看,隔了一会儿,也笑了。
“那时候,我和你姥爷刚结婚,没几天他就出去打仗了。我在家等啊等,也等不回来人,就跑到南方去找他了。这就是那时候照的照片。你看我穿的那个棉裤,叫大马裤,当年可流行啦!”姥姥抚着照片的边角说。
“姥,你当时真好看,我姥爷也特别帅。”常夏盯着姥姥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那是当然的。你姥姥我当年也是村里一枝花啊。便宜你姥爷了!”姥姥笑呵呵地说,“当年你姥爷家里特别穷,年三十的时候,别人家都是全家人围在一起吃饭,他们家却是全家人出门要饭。我总是偷偷地给上门的你姥爷留几块肉。后来长大了,也总惦着他。一直等成个老姑娘也没结婚。还好,他也惦着我,回来娶我了。”
姥姥爬满了皱纹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甜蜜,常夏伸出手摸了摸姥姥的脸。
姥姥握住常夏的手,接着说:“这一眨眼,就过了好几十年。仗也打完了,日子也越过越好,虽然你妈妈和你舅舅都不怎么让人省心,但你和永光都是好孩子。一眨眼,你们都长成大孩子了,你姥爷他却变成了这样。他的命怎么就这么不好,吃了一辈子的苦,到头来,还得糟这份儿罪,一辈子也没享过福……”
姥姥说不下去,哭了起来。
常夏小心地伸手抱住姥姥,拍着她的背小声哄着:“姥爷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可他自己埋在姥姥肩膀上,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最后姥姥和常夏一起,重新把照片包在手绢里,压回了箱底。
☆、毒打
冬天慢慢到来,常夏和沈彦川对篮球的疯狂热爱,也跟着天气一起慢慢降温了。心里压着事儿的常夏,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了学习上,只是,好不容易数英成绩补上来一点,物理和化学又粉墨登场。常夏大概天生就对理科不敏感,即使每节课都努力去听了,也总是懵懵懂懂。每天对着那些书本作业,常夏是一个头两个大。
而且,今年开始,周斌正式上了小学。周荣强和夏丽云对周斌寄予厚望,给他买了全套的各类日常学习物品不说,还专门给他报了美术班、书法班和数学班,指望周斌能学有所成,出人头地。支出增多了,两口子免不了拌几句嘴,算来算去,家里唯一“不该”花的钱,就是常夏的学费、书费。周荣强和夏丽云这些年来,看常夏的学习状态,其实也知道,他是挺努力的。今年,周斌正式上学之后,霸道地将原本两个孩子共用的书桌划入了他自己的私人领地,不允许常夏再碰,常夏也没多言语,只是坚持每天窝在床上、沙发上,写作业、看书。对于这样的常夏,周荣强虽然心有不满,但总归没再多说什么。
常夏家的早晨摊歇业之后,沈彦川每天早晨都会把原来吃早饭的时间用来辅导常夏,只是短期内还没看到什么效果。石晓峰升入初三之后,则完全无暇他顾,基本脱离了跟常夏、沈彦川一起的小圈子,好不容易见到他们一次,石晓峰总是一脸苦大仇深地痛诉初三生活的暗无天日,常夏自然也不好意思再拿学习的事儿去麻烦他。
跌跌撞撞地熬到初二下,常夏的成绩还是不上不下,他愈发焦急,沈彦川看在眼里,在跟妈妈商量之后,他跟常夏提出,周末常夏早晨“下班”之后,就到沈彦川家,两人一起学习。
常夏心里又感动又愧疚,最后还是咬牙答应了。此后,每个周末的早晨,常夏都起得格外早,他会提前一天就收拾好书包,装好自己给沈彦川或者李芳准备的小礼物,有时候是一张球星照片,有时候是一个小发夹,更多的时候也就是一大袋豆浆、两个苹果,或者一把瓜子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但这已经是常夏所能给出的,最好的礼物了。
早晨收工之后,常夏往往是一身油烟味儿,他会飞快地先跑回家,迅速地洗干净头发,不等头发干,就换好干净的衣服,再快速地跑到沈彦川家,爬到四楼之后,常夏总是在门口缓一会气同时酝酿一下情绪,最后再郑重地敲门。
对于常夏的小礼物,李芳向来会珍而重之地收下,发卡会别在头上,苹果会马上切块递给孩子们吃,豆浆也会分成三碗大家一起分享,或者中午的时候做成豆腐脑,配上香喷喷的肉酱,两个孩子一口气能吃光一大盆。
常夏发自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