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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样一块有瑕疵的,陈皮阿四出的价也让沉姬做成了一笔大单子,买她半套房子不是问题,更别说眼下三层的镂雕了。
镂雕最下层的第三层雕的是几只梅花,第二层是浮云,第一层是两只展翅的喜鹊。雕工不说出神入化,但也绝对比得过当年沉姬那套紫玉首饰。重要的是沉姬看了半天,又翻了放大镜来,最后确认这块玉牌完全没有损坏。
这可是好东西啊。沉姬再度在内心重复。这个,绝对抵得上那块龙纹佩了吧,虽然料子没那块好,但这雕工……她要流口水了。
张起灵看她这快把玉吃下去的表情就知道她喜欢。沉姬喜欢的东西很符合女人的审美。一喜欢漂亮的,二喜欢细腻的。所以他看到这个的时候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藏了起来。
沉姬看够了,酒店客房服务的人也把张起灵的夜宵送来了。酒店的东西都贵的可怕,一碗外面绝对不超过十块的青菜肉丝汤面卧了荷包蛋加了一笼虾仁小笼包居然点了一百多块钱下去,不过反正陈皮阿四报销,张起灵吃的一点都不客气。
沉姬一边仔细打量着这块玉,一边时不时凑过去在张起灵碗里或者嘴边讨一口小笼包里的虾仁来解解馋。她正掂量着要是回头自己开了店敢不敢把这个摆出去做镇店之宝,会不会被人查水表,结果手机突然响了,吓得她手一抖差点把玉给扔了。
姑奶奶啊这要是摔了她也一头撞死得了。沉姬放好那块玉,伸手够到手机接起来,一听声音居然是吴三省。沉姬哼哼笑了一声确认了是吴三省还是解连环,就得到了一个十分十分不好的消息。
张起灵见沉姬接了电话之后没说几句就变得十分沉闷,然后应了些什么事情就挂了电话,就问怎么了。沉姬看了他一会,说。
“吴老狗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冬之夜;夏之日;百年之后;归于其室
就是说的等我百年了,便去葬进你的墓穴
这一章老狗走了,所以用了归于其室
☆、顾我则笑
章二十八顾我则笑
沉姬第二天就启程飞回了杭州。斗已经倒完了,张起灵不需要处理后续事情,也不需要回去给陈皮阿四做行动总结,因此就跟着沉姬回了杭州。
其实这不是她今年接到的第一个坏消息。今年年初的时候二月红走了,因为他久不问世事,沉姬还是一个月后听陈皮阿四手下提起的,说是没另建墓,而是他的夫人合葬,红二爷的徒弟、解家当家解雨臣扶的棺,棺材比他早些年逝去的夫人的棺材高那么一截。
她原本以为陈皮阿四不会有所反应,但突然想起不久之前有一天陈皮阿四叫人找了一篓子蟹来一个人蒸完之后吃光了,结果还因为螃蟹性寒闹了好一阵时间的胃病。新年时候蟹不好找,这篓蟹是陈皮阿四的得力手下带着人去很南边的地方找来一路空运回去的,动作相当大,沉姬这才知道的。眼下算算时间,她就突然明白了,她还记得丫头最爱吃蟹。
沉姬到吴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吴老狗的遗体下午就送去了火葬场,现在灵堂上只有一个骨灰盒。吴家第二代三个儿子和第三代的吴邪都在,跪着给吴老狗守灵。吴老太太不在,说老人家身体不好,先去休息了。沉姬踏着晚风走进灵堂,上了香之后问吴一穷:“老大,你娘呢。”
吴一穷拉了拉吴邪让他带沉姬去,然后别回来了去歇着。吴邪哎了一声站起来,把沉姬往吴家宅子的后院带去。吴家在杭州这套宅子也不小,虽然听说比不得长沙那祖宅,但也算得上是个大规模带院子的宅子了。眼下民国时期建起来的老宅子里挂了白灯笼,颇有几分萧索。
吴邪在前面走着,沉姬在后面跟着。张起灵没有一起来,而是在宅子外面不远处找了个小饭馆坐下了说在这里等她。一路上沉姬并没有开口,吴邪也没想着开个话题,因此二人一路沉默。直到吴邪把沉姬带到吴老太房间门口的时候,吴邪才开口问到:“沉姨你……和爷爷认识很久了吧?”
沉姬笑了笑,说:“小孩子不要打探女人家的年龄。”
吴邪看着像是哭过了,眼睛有点红。但毕竟也是个大小伙子,现在看着难过是难过,但并没有太过。他笑了笑,说:“我爷爷临走前把孤山上那个铺子分给我爸了,说是给我的,我喜欢的话就去管管,不喜欢就关门积灰。可我一个学建筑的哪懂这个,爷爷就说有事可以问你,所以我——”
“嘘。”沉姬竖着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邪,古物方面我能教你的很多,以后来问就是。”
“那——”吴邪听了连忙接着想问,却又被沉姬打断了。她穿的不多,此时有些冷了,于是拢了拢身上张起灵临时脱下来给她的外套,说:“至于你吴家的家族行当,你爷爷不想你碰,我也不会教你。”
吴邪看着有些不服气。沉姬笑了,心说吴老狗的后半生都为了把吴家拖出这个圈子而努力,她就算不帮忙,也不会拖后腿。她拍了拍吴邪的头——现在已经有点艰难了——示意他快去休息,然后推开了房门走进去。
吴老太穿着一身黑衣背对着门坐在房间的躺椅里,摇着一把团扇,扇子是乌骨的,绷着白绢,上面用工笔的精致笔触描着两三丛秋菊。沉姬进来也不说话,只是拉了椅子在一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桂花龙井的味道在屋内散开。吴老太早都听见了动静,此时慢慢的开口:“小邪求你干什么呢。”
沉姬哼哼一笑,说你的孙子想下斗呗,被我赶回去了。
吴老太摇摇头,说造孽。然后继续摇着扇子不说话。沉姬说你也别担心,他爹和二叔会看好他的。沉姬没有说吴三省,她知道那不只是吴三省,而她不知道吴家人清不清楚,有没有察觉出来,有没有和吴三省、解连环摊牌。
吴老太哼哼笑了,突然问:“你怎么回来了。”
沉姬耸耸肩,说来送故人。老太太摇着扇子,动作见依稀可见当年杭州大家闺秀的优雅。她问沉姬可是找到自己那个要抓的人了。沉姬喝了口茶含糊道算是吧。
吴老太沉默了一会,说:“沉姬,我知道时间在你眼里不算什么。但要抓紧,不管是谁都会走的。”
老太太很少叫她名字。沉姬看着她,心说刚没了丈夫的不是我,你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呢。
吴老太太微笑着,仍旧摇着团扇:“这时间啊,一不小心就没有了。老狗当年跟我讲他的故事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呢,瞧他那一手 狗爬字……”
沉姬安静的坐在桌边听老太太絮叨着说以前的事情,望着窗外的夜色,突然很想去对张起灵说我的时间不是静止的了了,我会渐渐老去,我和人没什么两样了——
我可以和你白头,如果你愿意。
空气里燥热的温度伴着蝉鸣自窗口由晚风缓缓送来,渐渐带走了萦绕在宅子里的香火气息。绘着秋菊的团扇在摇摆间,终于送走了她在这世上除张起灵外认识的第一个人。
吴老太在吴老狗头七结束之后就带着骨灰回长沙了,沉姬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说了句保重。
自从她和张起灵回来之后就再没有走了。陈皮阿四从没说过张起灵需要一直跟着他,原本张起灵也更像是他手里的刀,需要时出现,不需要时爱去哪去哪,别胳膊肘往外拐就行。因此这次二人回杭州定居并没有遭到陈皮阿四的反对——他也是很忙的,虽说张起灵是个他挺在意的人,但也没有闲到来盯着他的地步。沉姬干脆趁这次机会搬了个家。先前她也跟张起灵说过,北山路以后会很吵闹,她期待柳浪东苑很久了。这次留意了一下,柳浪东苑还有几套房子因为价位比较高没有出售,沉姬这次直接拿着张起灵和他的银|行|卡去售楼处了。
既然他也要住,那一人付一半嘛。
房子挺大的,三室两厅一厨一卫一阳台,坐北朝南,一边是西湖一边是河坊街,面前是吴山广场,可以看到吴山上城隍阁尖尖的阁顶。沉姬付款的很爽快,两人存款各刷一半,一个下午跑了几个地方就办妥了。最后房产证写的是沉姬的名字,因为张起灵说他没带身份证。
沉姬不是很相信,而张起灵心里想的是既然是家,自然要写沉姬的名字。
晚上回去了沉姬开始盘算装修和搬家的事情,心里想着是不是该让张起灵这段时间少跑一点,这种事家里没男人可不好办啊,然后把张起灵给她的那块玉佩小心翼翼收到卧室床头柜里的锦盒里去。那里偶尔会放着她的紫玉耳坠,她有时候不方便戴就会收在这。
又想起那个雕着喜鹊登梅的盒子了。
张起灵已经睡着了。他一回杭州就睡得很熟。沉姬睡不着,靠在床头打开小夜灯,翻看着一本半个月才看了十几页的书,心里想的却是吴老太的那句话。
时间一不小心就没有了。
沉姬看看张起灵。夜灯的光线是昏暗的暖橙色,张起灵在她的影子里睡的正香,头发散在深紫色的枕套上十分柔软。这个人七十年了的确成熟不少,但仍旧是一副青年的模样,没有任何衰老的迹象,沉姬曾一度以为他的时间也是静止的。但张起灵不容忽视的变化却在提醒沉姬他在慢慢成长,慢慢沉稳。这个人终究也是会走的。她叹了口气,把书签放回只翻了一页的书里然后放回床头柜,又回身来抬手轻轻拨开张起灵落在鼻尖上的额发,指尖轻轻滑过他的额角。
“不知道……我们谁活得长?”沉姬轻声问。她想起了她现在的变化,心里突然很是开心。
这就像是一场赌博。她曾经的筹码是永恒的时间和对张起灵不容置疑的付出,现在的筹码却不知不觉变成了张起灵对她的重视和她以数十年陪伴换来的与之白头的资格。而她要赌的,是张起灵那颗被张家人和他自己的命运所磨得坚硬的心。如果输了,可能在张起灵的人生里她至多只能扮演一个家庭的角色,最后张起灵这个杯子承受不了沉姬的倒进去的感情,溢满而出,一塌糊涂。如果赢了,张起灵可以给她一片海,一片永远都会包容她的,广袤而安全的海。
结局如何,她很期待。沉姬关上夜灯钻进了张起灵的怀里,张起灵呼吸重了两分,把她拉进怀里,渐渐的又睡熟了。
六个月后,新家赶在新年之前装修好了。六个月说说也很快,毕竟三居室的套房,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因此不做赘言,沉姬和张起灵用了三天时间打了十几个纸箱,然后叫了搬家公司一趟搬过去,又用了三天时间把这些东西清理出来,这搬家就算搞定了。
不过这家搬的,着实是让沉姬发现家里缺了什么了。她在清理东西的时候,发现她除了那两抽屉自己给张起灵买的衣服之外竟然找不到任何张起灵存在过的证据。惯用的杯子,惯用的牙刷,惯用的毛巾,惯穿的拖鞋。这些都有,但都没有人气。沉姬知道这是张起灵长久以来练出来的警戒心,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就像是呼吸一样深入他的行动。但她不想让张起灵在家里还提心吊胆。
于是她寻思着让张起灵留下点什么东西来证明张起灵这个人是活生生的,而不是她沉姬死后做的一场春秋大梦。想来想去,她喜欢上了拍照。那时候数码相机虽然发展的很好但是还是挺贵的,沉姬就干脆用了老式相机,装胶卷的那种。她时不时就举着相机对张起灵拍上一张。还没睡醒的,刚醒过来炸着头发的,刷着牙的,换好衣服的,吃着早饭的,出门倒垃圾的,吃零食的。沉姬也不知道自己抱的是什么念头,而张起灵也就任她去闹,还真让沉姬拍了整整一卷。只可惜后来事情忙了,那卷胶卷一直在抽屉里没来得及去冲,等到二人想起来时胶卷不知何时已经曝光了,冲不出来了。
沉姬现下还没过玩性儿,因此拍的不亦乐乎。张起灵见她玩的上瘾,就没阻拦。他有一段时间没下斗了,难得过了个稳稳妥妥不用担惊受怕的年,就打算纵着沉姬,想干嘛干嘛。而且一直以来他都觉得沉姬一直在一个十分紧张的状态下,他不知道为何,但知道是因为自己,因此也想让沉姬放松一下。
沉姬察觉到了,心说这都轮到张起灵安慰自己了,天道好轮回啊?然后推着张起灵去包饺子,抹了他一脸面粉。
日子似乎就这么变得平静了下来,沉姬的生活开始进入一个十分稳定的循环。她白天看看古物做做拓本或者鉴定,排一排在道上接到的单子,筛选一些可以接的和值得接的,然后准备下手收货转手。中午做饭,吃完饭午睡,下午起来继续上午的事情,然后做晚饭,吃完去散个步,回来之后洗澡,看会书或者练会字,睡觉。
而张起灵的生活则是围绕在沉姬这个循环之上的另一个循环。沉姬醒了他也醒,沉姬工作的时候他要么在一边要么发呆要么给她打打下手,有时候会干脆变成他在干活沉姬给他打下手。午饭的菜是他陪沉姬一起去买的,偶尔在旁边指指自己今天想吃的。然后午睡一般都是他搂着沉姬,不然沉姬睡不好。下午重复上午的活动,然后买晚饭的菜,做饭吃饭,收拾完之后二人一起出门散步,然后回来沉姬看书他发呆,最后洗漱睡觉。
这样的生活平静的几乎不像是张起灵该有的。他心底里有声音说时间来不及了,但他少见的犹豫了。他犹豫着,把脚步放慢,然后停在了和沉姬一样的步调上。
他永远都是在奔跑的,因为家族的重任和自己作为族长的责任。这个族长可不是说长沙张家的族长,而是那个曾经以一种及其隐秘却又霸道的方式存在的,暗中渗透到社会各个层面掌握历史的张家。他脑海里的记忆在渐渐恢复,代价是他自己的记忆缓慢的消失。他想要留住它们的话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经历很大的痛苦。但这些都是他的记忆,沉姬艰难的跟着他跑了几十年,总算是让那句说“多少为自己活一些”进了他的耳朵。所以他想挣扎一下,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挣扎,完全无法撼动家族几百年前来近乎可怕的传承。但如果他多记下一些,多记住一天,不管是对沉姬还是对他自己,都是一种值得欢呼的进步。沉姬跑了这么多年已经累了,他想等等她。
张家的训练将他对世间的感受磨练到了最小,而沉姬却用一种几乎是固执的方式把这个世界摆在了自己面前。白玛的去世对他来说就像是一记重锤,让他想到了自己许久许久不曾体会过的离别。他在悲痛之后想起的第一件事,却是沉姬穿着他的衣服,略显狼狈的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笑意盈盈的点头应允“那便唤沉罢”。
那是他和沉姬第一次对话,沉姬成为了沉姬,他的命运也开始被带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这变动的幅度在当时还太过微小,小到谁都没有发现,包括沉姬她自己。然而到了现在,他回头看,却发现当初这一个个不经意的动作,将自己已经完全带离了他原本的生活轨道。沉姬自己是一道平行于世界的线,永远的向前延伸,而他是一条社会上的支线,有自己的结局,却容不得别人插手。沉姬用她自己把张起灵这条线重新捆回了主时间轴上的同时,她自己也再也无法脱身,和张起灵,和这个世界缠在了一起。
他的这条支线,穿过西湖的春雨萦绕,巴乃的夏意葱茏,长沙的秋风飒爽,墨脱的冬雪寂寥,通向一个他看不到的终点,而回过头可以看到沉姬站在时间之外成了一个永恒,对张起灵说她一直都在。
只看你回不回头。
张起灵回头了,并且将他越来越慢的步调踏出了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上有他曾经极力避免的所有事情,还有沉姬站在那里。他想,希望自己以后不要后悔。
他不信神佛,但那一瞬间,他无比希望人真的有在天之灵,而沉默着逝去的白玛可以保佑他。
沉姬总觉得第二天的张起灵和之前有了点不同,但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是好事。于是就放心的赖了会床。张起灵伸手拿过一边的手机看看时间说该起了,然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到沉姬险些以为那只是无意之间擦过的。但事实不容置疑,她一副被震傻了的表情坐在被子里捂着额头看张起灵穿着她买的墨蓝色睡衣睡裤去厕所洗漱,细微的水声从卧室门外传来。
这……张起灵睡傻了?张起灵失忆了?张起灵被人穿了?沉姬坐在床上凌乱了一阵,直到张起灵回来都没缓过来。而回来准备换衣服的张起灵见她还傻着,以为出了什么事,就凑过来问怎么了。沉姬闻到张起灵身上带着的氯制净水剂气味的自来水味道,和她给他买的杭菊龙井味道的牙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