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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走进来开始,九儿也安安静静的看着他,只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实在太好看。他微微低着的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的一小片阴影、还有他含在唇角的淡然笑意,都让她很想抱住他亲一下——可能一下远远不够,得很多下。最最重要的是,他这么认真做的事,只是帮她系披风而已。这样一想,一颗心都暖暖涨涨的,像在早春的风里,一瞬间饱满绽放开来的风信子。
她听见他说:“没有九儿陪着,苏哥哥哪都不会去。”
这一刻,她在心里对一年四季所有的花花草草发誓,她会一辈子都对这个男人好。
。
梅长苏穿戴整齐是要去靖王府。太皇太后没有薨逝,梁帝也无需去皇陵守灵,夏江和誉王利用静妃离间梅长苏和靖王两人的计策自然也无所实施。所以,此前在密室,靖王虽然因梅长苏对营救卫峥一事,只知计较百害而无一利的得失,全然不顾道义人情,感到失望气愤,拂袖而去,任梅长苏再如何摇铃召唤,一时都不愿相见。但至少,还远不至愤然决裂的地步。
靖王的怒气在梅长苏的预料之中,却到底担心他会冲动行事,便决定亲往靖王府走一趟。
九儿不说话,俯身取过一直在暖炉上温着的汤药,笑眯眯的递过去,然后低眉垂首异常乖巧的等着他喝完。
梅长苏好笑的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每次要使坏,而且一定是他不会答应的事情时,这个傻姑娘就会先这样不打自招的在他面前卖乖。将药碗放回桌上,梅长苏故意赶在她开口之前沉声道:“不行。”
“……你又知道!”被堵回去的九儿,气馁又气愤。
小姑娘瞪圆了漂亮的大眼睛,气鼓鼓的看着他。梅长苏将她拉到身边:“你不能把靖王殿下毒晕了带过来,也不能给他府里的其他人下毒威胁他来。”
九儿抓着他修长的手指玩儿,小小声嘀咕:“我又不会把他毒死!”虽然真的很想这么做!!
。
到靖王府自然不可避免的遭到这位固执而不知变通的主人的冷遇,好在列战英很清楚梅长苏对靖王如今所图之事的重要性,也敬重和感激他一心扶助靖王,知道梅长苏体弱畏寒,及时让人送了火盆来。少顷,也劝来了靖王。
即便没有靖王的坚持,梅长苏也是要救卫峥的,他要的是靖王能顾全大局,切不可急躁冲动,将自身把柄拱手送上,白白踏入敌人的陷阱。
靖王也很清楚,他空有救人的决心和意志,却毫无办法。此刻困局,只要他轻易往前一步,断送的不单单是自己,更可能会是靖王府满门。
即便靖王如今对梅长苏的计谋心悦诚服,有他谋划,营救卫峥更多出一分胜算。但现下卫峥身陷戒备森严胜过天牢的悬镜司地牢,面对梅长苏直接硬抢的艰险计策,心中惊讶可想而知。
梅长苏不禁一笑:“原本这确是下策,但若有九儿出手帮忙,倒是少去很多凶险。”
经此一提,靖王马上明白,九儿最擅长用毒,虽然并不清楚她的底细,但也亲身试过她出神入化的毒针,且梅长苏既如此说,必然是对其有十足把握。
屋外落雪一直未停,尽管书房内燃了火盆,一时也难将室内寒意完全驱散,跟苏宅的暖意融融更比不得。何况,护短又小心眼的九儿姑娘,还在不高兴靖王刚刚让梅长苏枯等多时,一心只等梅长苏说完,好早点离开。
见大家说到此都突然看向自己,最重要的是梅长苏也看着自己,所以她虽然心里正老大不高兴,但还是马上点头回答道:“嗯,我可以帮忙!这很简单,只要我把地牢里的人都毒晕,你们去救人就可以啦!”说到自己擅长的事,而且还能用自己擅长的事帮忙苏哥哥,九儿又立刻开心起来,连前一刻心里那丢丢不高兴都忘光了。
靖王却皱起了好看的眉峰:“若能攻入地牢,放毒自然易如反掌。怕只怕,打开悬镜司的大门都非易事。”
九儿觉得,这个靖王殿下的脑回路果然跟他这个人一样,直板,不懂变通。她既然能毒晕地牢里的人,当然也一样可以毒倒悬镜司所有的人啊。要不是考虑到梅长苏不会答应,她多想直接将人毒死简单了事。
不过不等九儿说话,梅长苏开口道:“也许我们不用动悬镜司,在其他地方即能将人救出。”
九儿立刻领会到他话里的意思:“苏哥哥是说,卫峥没有被关在悬镜司地牢吗?”
梅长苏赞许一笑:“此时也许在,但下一刻,恐怕就不在了。”
靖王也已参透其中玄机,脸色黑沉如墨:“好个阴险诡诈的悬镜司首尊!”
夏江已经成功让他们看到他手握卫峥这枚鱼饵,只要另行将这个鱼饵悄悄取下,既能引得大鱼咬钩,又不损失鱼饵。倒是打得一箭双雕的好算盘。
梅长苏说:“相比悬镜司地牢,若卫峥果真被转移至其他地方,对我们来说也许更有利。”
若能在悬镜司以外的地方将人救出,不止是在行动时能避免诸多危险,事发后,也更便于置身事外。只是——
“要如何才能确切知道夏江会将人转移至何处?”靖王问道。
梅长苏不急着回答,侧头看向身边的小姑娘。
九儿粲然一笑,从身侧布包内摸出一枚小瓷瓶,圆睁睁的大眼睛看着他,像只神气的小狐狸,说道:“只要知道他此刻所在,那下一刻,不管他到哪,我都能找到!”后一句更是满是炫耀,“它叫‘飘香藤’,我就是用它找到苏哥哥的!”
万事俱备,却还需等一人。
这个事端是由夏江引起,因为他很清楚,赤焰旧案是梗在靖王和梁帝之间最深的一根刺,要想拔除,必见血光。无论卫峥是否救出,只要事发,靖王便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所以,救出卫峥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最重要的,是如何干净收尾。
而要等的这个人,自然是夏冬。也是真正能助靖王在此次事件中摆脱干系,并将夏江赶入穷巷之人。
第 31 章
临近年关,一个同样寒冷的夜晚,人们为不用外出,可以守着家中的团圆暖热而心满意足。因此,少有人看到,暗蓝色的天,躲在云影后面的模糊的月,一颗流星寂然划过。
只是,少有人看到,并不是没有人看到。而看见的人,看到也不止是坠落的一颗星子。——
太史令于离天台测得星象,称,东南方有赤光侵入紫微,主东宫衰晦,有位移之象。
梁帝遵从天意,下旨废太子为献王,令其迁宫出京,谪居献州。
另下旨,嘉奖靖王萧景琰赈抚五洲府灾情有功,加赐两颗王珠。至此,靖王一跃成为与誉王比肩的七珠亲王。
年还未过,接连的两道圣旨像两柄钝刀子,缓缓刺进不同人的心里。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
“这个就是火凰珠?”
九儿捏着一枚火红色的珠子,举在烛火下照了照,霎时,珠身内里层层包裹的一抹艳红居然缓缓流动起来。“看起来倒是很漂亮。”
梅长苏放下手中书册,走至她身边,耐心解释道:“火凰珠是夜国呈送给大梁的贡礼,一直存放于大梁皇宫宝光阁内。”顿了一下,问道:“九儿想不想知道关于火凰珠的传说?“
小姑娘立刻捧场道:“什么传说?!”整个人趁势凑到他面前,大眼睛亮晶晶的望过来。
梅长苏看着她兴致勃勃的神情,笑道:“据说在天地的最东边有一座凤凰山,山上有一对神鸟,雄为凤,雌为凰。每五百年,神鸟就要背负着积累于人世间的所有不快和仇恨恩怨,集香木自焚,复从死灰中涅槃重生,循环不已,成为永生。这颗火凰珠,便是神鸟浴火重生后的一滴精血所化。传闻可化戾气,止干戈,保盛世安宁。”
“这么神奇!”九儿听他说完,又低头细细端详手中的火凰珠,“但是故事听起来像骗三岁小孩子的。在皇宫放这么久,皇帝还是一个坏脾气的老头儿,可见什么‘化戾气’,一点都不管用。”
梅长苏发现自己真是越来越纵容小姑娘的口没遮拦,而且甚至还有些喜欢,她必定也知道,所以从不去改。不禁摇头失笑,从她手中接过珠子重新放好。
这颗火凰珠是甄平从宝光阁中盗出来的。不止宝光阁,金陵城数家高官府邸,同一时间都被巨盗洗劫,丢失珍宝。如此热闹的一出,为的是让巡防营能以缉拿盗匪的名义,在城内自由调配兵力,当然,大部分官兵都化整为零的部署在了悬镜司周围。
虽然真正行动之时,根本不会动用巡防营,但仍需要他们在表面上做出一副为营救卫峥不惜攻破悬镜司的假象,只有如此,才能确保夏江真的将卫峥转移出悬镜司。现在转移卫峥,以空城之计诱使靖王自投罗网,已经不单单是夏江的毒辣诡计,而是他们需要他这样做。
今天是除夕夜,夏冬如期返回。一场敌我双方都等待已久的风暴,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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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风暴,但其真正的破坏性却是在过境之后。当一路的风吹过来,有人还沾沾自喜的呆在自己精心设下的陷阱中,熟不知,这亲手布下的圈套,只困住了自己一人。惊怒交加的于陷坑中爬出,满目都已是风暴过境后的鸦飞鹊乱,人仰马翻。
大年初五,一个寒噤的清晨,初晴的稀薄的太阳穿过冬日枯败的青山,升至金陵城灰色的天空。前一晚落下的雪粒子在地上存不住,在人们还未苏醒看到之前,已经又无声无息的融化了,只有寂静的青石板路还留下些潮湿的痕迹。
天气虽依旧清寒,却是入冬以来难得的晴日。且梅长苏的身体早已被九儿调理周到,即便一时还未完全恢复至中毒之前的状况,但在晴朗冬日晒晒太阳还是无碍的。所以难得的,苏宅主屋的大门在大冬天也敞开着。
不过屋内却不止九儿和梅长苏,靖王殿下也在。
屋内炉火烧得很暖,梅长苏披着厚实的披风,手中捏着一枚棋子。莹润光滑的黑色棋子静静黏在他的指尖,看起来分外赏心悦目。九儿一边下棋,一边还有余暇欣赏眼前的秀色可餐,不是因为梅长苏有心想让,而是她的棋艺原本就不差。
起初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慢慢梅长苏倒是惊喜不已——先不提弈棋这三尺之局,犹如战场,所需计谋策略几何,单是这份枯坐的耐心就已经出乎梅长苏的意料。
院中青竹,修长,挺拔。阳光静静的照下来,青翠竹身,一半沐浴在光线中,一半埋在阴影里。靖王手握长剑,在宽敞的房屋中走来走去,他似乎无法使自己停下来。时而侧转视线望向安坐桌旁对弈的两人,偏这两个人如同商量好了,对他的焦急视而不见。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吧。”终于,靖王忍不住问道。
九儿转头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后叫的却是梅长苏。“苏哥哥,”她说,“像他这般沉不住气的人也可以领兵打仗吗?”还说战功累累,九儿怀疑的皱了皱鼻子。
靖王不会介意一个小姑娘的无礼,何况他多少已经了解这个小姑娘的行事性格,还何况,这个小姑娘现在正帮他忙——且是一个天大的忙。
靖王可以不计较,梅长苏却不能不解释。他说道:“靖王殿下一身军魂,领兵御敌从来冲杀在最前方。此刻坚持救人的是他,却又不能亲往,只能等在这里坐看他人犯险,心中自然焦急担忧。”
九儿不高兴他替靖王说话,“啪!”一声,杀气重重的落下一枚白子,仰起头大声说:“你输了!”
梅长苏“嗯”了一声,看着棋盘上自己阵亡的一大片黑子,笑着说:“是我输了。九儿真厉害。”口气像是哄小孩子。
九儿知道他故意露出破绽让她赢,也并不介意,还顺杆爬:“输了要罚。”
“罚什么?”梅长苏笑问。
靖王殿下又被冷落至一旁了。九儿当然是故意的,梅长苏知道她故意,但一应事宜都已安排妥当,只需静待结果,既无伤大雅,便纵着她。
靖王也清楚他此刻心急忧虑毫无用处,强自镇定,停下脚步坐了下来。梅长苏志在必得般的安然闲适,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
九儿不理他,绕过桌上胜负已分的棋局,行至梅长苏身边,神神秘秘的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嗓音小小声道:“晚…上…告…诉…你!”
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既缓慢又清晰,呼出的热气轻轻抚在他的耳畔,一直痒到了心里。想到靖王还在这里,梅长苏猛然握住她的手臂,将人拉离了一些。
靖王殿下奇怪的看着面前突然举止异常的谋士。
梅长苏低咳一声,责备的看了九儿一眼。九儿吐吐舌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好想让人亲一口。幸好她也知道有人在,不能这么做。不甘心的偷偷往他身边凑了凑,极快的靠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又立刻移开了。笑得像偷了腥的小猫。
这时,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黎纲和列战英一前一后走进来。
“宗主!宗主!”黎纲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宗主,我们得手了!”
靖王在两人推门而入时就已经迫不及待的站起身,听此犹难置信般问道:“卫峥救出来了吗?”
“救出来了!已经救出来了!”常年跟在靖王身边,被传染了冰块脸的列战英也是一脸喜色。原以为不破的死局,居然就这样轻易的成功攻破了。
“其他人如何了?”相比三人,梅长苏要沉稳的多。
“宗主放心,都安全返回,无一人损伤!”说到此,黎纲更是振奋不已,“有九儿的凤凰木,根本无需动手,我看就算只派一人前往,哪怕没有武功,也足以将人救出!”
面对黎纲的夸赞,九儿表现出了一个用毒高手应有的风度,没有坠了仙人谷的名声。当然,她不是真的有高手风范,只是她帮忙本就不是为了一句夸奖,而是为了梅长苏,为了能让他少费一份心神。
人已经成功救出,正如梅长苏所说,接下来便是靖王的战场了。
夏江确实从没有想过,靖王会真的能将卫峥成功救走,而且如此的神不知鬼不觉,直到大理寺主簿急匆匆来报,他才知道,这个他千挑万选,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最佳囚禁地,早已被人攻破。但是无论如何,靖王既已出手,即便他已经失了先机,至少也给了他将这一切状告到皇上面前的借口。
有九儿相助,营救卫峥的行动得以弥补诸多破绽,夏江不止未抓到实质证据,更避免了巡防营在外围的一些配合被夏江作为把柄死咬不放。再加上梅长苏已经布下的言豫津和夏冬的后续事宜,此次一场风暴不难预见,终是可以安全度过。
梅长苏想起九儿望着他的好看笑容,亮晶晶的双眸如同闪过一抹流光。她说:“我知道,就算没有我,苏哥哥也能谋划出万全之策。可是,能帮到苏哥哥,九儿心里很高兴!”
她总是这样,从出现伊始,他需要什么,勿需言明,她便已经双手端端的捧到他面前。
只是……
九儿将最后一粒棋子收进翠玉棋盅,一转身,却见梅长苏一身素袍,长身玉立于寂寂廊下,面对着院中青竹,神情沉静,带着几分难辨的傲然清坚。
“苏哥哥在想什么?”九儿走过来,顽皮的将自己的手送进他宽大衣袖内。
梅长苏回神,展开手掌,握住她作乱的小手,柔声道:“苏哥哥只是觉得,身体好了,似乎看什么都不一样了。”
“是更好的不一样吗?”
“是更好的不一样。”梅长苏说,“所以九儿要记着,你治好了苏哥哥,不用再时时处处都那般为我担心,明白吗?”
九儿很乖的点头说,“明白”。梅长苏却知道,她没有真的明白。要哄走飞流很容易,因为少年有很多感兴趣的东西。九儿当然也是个充满好奇心的姑娘,但是跟他一比,所以东西就都失去了吸引力。
“还记得之前苏哥哥曾让人寻找你花灯上的四种花草吗?童路只找到一种。”梅长苏突然说。
“记得啊。”
“黎纲前两日说又寻到一种,但是长于山林,无人认识,不敢冒然移栽,你可以随他去看看。”
“真的吗?!”听到又找到一种,九儿很是高兴。要知道,八师兄送给她的花灯上所绘花草,即便在仙人谷,师父都爱惜的亲自照料,从不假他人之手,更不要说妄图使用一二。“我可以现在就去吗?”
原本就是为了把她从身边支开,现在见她这么迫不及待,梅长苏心里没由来的一阵黯然,不禁暗自纳罕,他是在跟一株花计较吃味吗?
见他久不答话,九儿侧弯下腰,歪着头,慧黠的大眼睛自下而上的望着他。“苏哥哥,你有事瞒着我哦。”
梅长苏伸出双手,扶着她肩膀让她站好。“先去看花,”他说,“等你回来再告诉你,好不好?”
九儿怎么可能说不好。
坠在廊下的半卷珠帘,廊檐下并肩而立的两人,一鲜红一素灰两道身影,迎着碧蓝的天,阳光下,满地竹影静静摇晃……
。
九儿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