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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凰郡主离开雪庐,没有回答九儿的问题,梅长苏自然也不可能为她解此疑惑。
在小姑娘亮晶晶满含求知欲的双眸注视下,麒麟之才的江左梅郎不慌不忙的拉住她的手,轻声问:“九儿还有百花糕吗?”
她马上把所有问题都抛诸脑后了,愉快的说道:“苏哥哥要吃吗?很快就有!我马上就去做!”
对着他灿然一笑,红色的身影闪过,庭院中响起她欢快的脚步声。
第 13 章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梅长苏长身玉立于阁楼之上,疾风吹过,裹着大雨将至的湿气,凉意逼人。他为了将九儿支开,故意失手将茶水泼在披风上,她自是赶忙回雪庐为他另取衣袍,现下自己却是不得不“自食苦果”的忍受这寒意冷风了。
在这京城混杂之地,梅长苏不想让九儿目睹的事有很多,但要费心到将她支开,则因为他今日要见的人是靖王萧景琰。不止是靖王对他尚存有芥蒂,可以预见,靖王今日相邀恐有问罪之嫌。还因九儿对靖王莫名的敌意,这敌意甚至比对霓凰还多几分。
刚毅肃穆的靖王殿下走进阁内,梅长苏观他面上神色,知道自己没有猜错,将九儿支走也是对的。靖王疑他在霓凰郡主宫中遇险一事中有袖手,甚或推波利用的嫌疑。一步一步安排他挺身相护、拼死相救,郡主自然感激,借此将云南穆俯拉到己方阵营。
当萧景琰一句一句说着:“霓凰郡主并非朝中那些沉溺于权欲争斗之流,是她在沙场上浴血厮杀,才保住你们在这繁华帝都钩心斗角!……”
梅长苏垂首静听。九儿没有在他身边。幸好她没有在他身边。
当萧景琰说,他曾见识过很多谋士,见识过他们所做的最阴险、最无耻的事情,这些人所射出来的冷箭,连最强的人都不能抵御。他的兄长、最好的朋友皆死于这样的阴谋。他绝不能让他们看到,他也变成那样不择手段的人。
梅长苏低垂的目光变得深远,沉静,面色却没有任何改变,他只语带承诺般的说道:“……你绝不会成为这样的人……”因为,我已经是了……
九儿是在萧景琰说,“我不要求你理解什么是军人铁血,什么是战场狼烟……如果连那些血战沙场的将士都不懂得尊重,我萧景琰绝不与你为伍!……”时,到达阁楼的。
梅长苏低着头,没有立刻看到九儿出现。再抬头时,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精致脸颊已是满面怒容悲怆,他从来没见过她如此表情,仿佛他受了多大的委屈,她比他还要难过,恨不得以身相代。
梅长苏的心狠狠一颤——她竟知道!
是了,她说她师父知道靖王,知道他。她又怎么可能不对他的事刨根问底。虽然不能肯定她口中的师父知晓多少,又告诉她多少,但至少不是他以为的一无所知。所以她这么愤怒,她知道他听不了这些话。
那抹红色身影已飞纵而起,直攻向靖王!
“九儿住手!”梅长苏喝道。
她听见了,但这一次却没有停手。
九儿的功夫连穆青都打不过,更何况常年征战杀伐的靖王。她刚刚起势,他就发觉了,立刻抬掌格挡。见是经常跟在梅长苏身边的小姑娘,招式之间便多有退让。
若是九儿一开始就用擅长的毒,可以无声无息间就收割走他的性命。她袖中有瞬间致人死亡的毒粉,还藏着八师兄的雪月银针。之所以没有立刻用,就是不想苏哥哥生气。现在一交上手,即便靖王有意相让,敌我差距仍是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不让杀,教训一下还是可以的吧。一双小手已经不规矩的向身侧摸去。
梅长苏立刻看到了,阻道:“不许伤人!”
他本意自是阻止九儿用毒。如果靖王殿下稍稍留意一下京城的传言,便会知道,大梁第一高手蒙大统领都曾倒在这个看起来甜美无害的小小孩童手上。但靖王是从不偏听飞短流长之人,所以他并不知道。初听见梅长苏的劝阻,以为是告诫他手下留情,但又有些奇怪,梅长苏应不会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对他说话。视线扫向始终不肯罢手的小丫头,一眼便警觉的看到她停在身侧布包上的右手。
靖王瞬间瞳孔紧缩。梅长苏心下一凛,军人的天性是将一切可能的威胁扼杀于萌芽之中,即便靖王不知晓九儿口袋中藏着□□,也必不会容她得逞。果然,原本容让退避的身姿一瞬间出手如电袭向她右肩。
虽深知靖王突然出重手只为阻止九儿进一步动作,绝不会伤她性命,梅长苏仍是见不得她受伤,赶在掌风落下之前拼力将不安分的小人儿护住。
梅长苏突然以身相护,靖王也知他素来体弱,他这一掌虽并未用全力,若落到实处,只怕他也经受不住。慌忙撤了力道,往一侧偏去,但到底收势不及,掌风仍是擦过梅长苏肩头。被这股劲力带着,梅长苏往后踉跄两步,强撑着站稳脚步,脸色瞬时惨白一片。
“苏哥哥!”九儿连忙伸手扶住他。
寒风摇撼着树枝,吹进阁楼,旋荡起他的袍角。一向畏寒的人,此刻额头却是薄汗一层。九儿知道,他必是疼极了,一时又是后悔,又是心疼。愤恨的眼刀射向站立一侧的靖王,随之一起射出的还有袖中闪着寒光的银针。
梅长苏大惊失色:“九儿!!”
靖王身形一闪,堪堪避过那抹寒光。
若九儿真的有心杀他,她的衣袖不会甩动让他发现,他更不可能躲过。刚刚与死神擦身而过的靖王知道。目睹这一幕的梅长苏也知道。
舒了一口气,梅长苏勉力稳住身形,抚开九儿搀着他的双手,躬身行了全礼:“幼妹年少任性,冲撞了靖王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靖王还是那一副无晴无雨的神情,看了九儿一瞬,沉声道:“我刚才所说,句句都是心中所想,若对先生有误解冒犯之处,并非我本意。只是我答应与你合作,也希望先生能明白我的底线。”矢口未提与九儿动手之事,显然也猜到她是听到两人谈话,冲动维护。
梅长苏知道他不提,即是不追究的意思。又躬身施了一礼,然后才侧身对九儿说:“我与靖王殿下还有事相商,你先回去。”
九儿瞪大了眼看着他,显然没想到苏哥哥会赶她走,眼圈已是通红,但习惯了从来不哭,只是红着眼眶定定的望着他,也不争辩。
梅长苏叹了口气,终是不忍,伸手一指阁楼里侧:“坐去那里等着,不许再调皮!”
九儿捡起方才掉落至一旁的披风,一声不响的走过去帮他细细系好。梅长苏看着小姑娘低垂的小脑瓜,像以往一样伸手抚了抚她发顶。九儿吸了吸鼻子,立刻扑过去,双手紧紧箍住他腰,脸颊在他肩头不停的蹭来蹭去。
“好了,”梅长苏柔声道,“去里面坐好,我不叫过来,就不准动,明白吗?”
九儿点点头,乖顺的走进里间坐着。
待梅长苏送走靖王,九儿仍是坐得端正,见他走过去也没有动。心中又是一软,开口唤道:“九儿可以过来了。”
小姑娘立时从座位上弹起来,起得太急,没能站稳,梅长苏赶紧扶了她一把:“怎么总是这么莽撞?!”
九儿呵呵一笑,没有说话。其实她是一动不动坐得太久,脚麻了。梅长苏观她神情,也猜到了,只是比起她今日犯的错,这点小小惩罚真是微不足道。
九儿顺着梅长苏扶住她的手扒过去,轻轻揉着他肩膀,心疼的问:“苏哥哥还疼吗?”
梅长苏淡笑道:“并没有打到实处,早已经不疼了。”
听他这样说,九儿没有多放心半分,仍是轻轻软软的帮他揉着伤处。
梅长苏按住她的手,让她看清楚自己眼里的认真,肃穆道:“之前苏哥哥从未对你言明,发生今天的事也不全是你的错。但九儿现在要记住:刚才那个人,你永远不许伤他!无论他以后会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准伤他半分!记住了吗?”
九儿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的神情黯然又愤慨。连梅长苏都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仔细回忆了一遍,并没有。在武力上,九儿自然不是靖王的对手,他只是叮嘱她以后都不许向靖王下毒,何以让她看起来如此伤心?
“怎么了?”梅长苏拉了拉她的手,“九儿不能答应吗?”
“不是。”九儿摇头,“我答应苏哥哥,不会对他下毒。”
梅长苏莞尔一笑,伸手帮她理了理额发,纤白的手指一顿,垂下眼眸接着道:“还有霓凰郡主。也不准伤她。记住吗?”
九儿睁着黑亮的瞳仁仰面看着他,半晌方清透一笑,点头道:“记住了!”
。
与靖王的一场风波,随着来势迅疾,却终未落下的一场雨一齐被吹散了。但黑云已压城而来,大雨终会落下。在金陵这样风雨际会之地,人人都是玲珑剔透心,看尽乾坤浮云重。可那个想着为别人撑伞挡雨而来的小姑娘,她并不真的知道何时落雨,这雨又会落在何处。
她只是将伞时时带在了身上。
也许有时她因为错认了一片积雨云,伞撑开的过早,挡了旁人的风景。但她从不介意这些,她只希望他也不要介意。下一次,她总会看的更努力一些。
第 14 章
靖王殿下不是爱记仇的性子,何况对方还是个小姑娘。九儿也不是爱记仇的性子,但她的不记仇有一个前提——她放过你,你也得知道放过你自己。也就是说,你惹了她一次如果还有命在,最好不要再去招惹她第二次,否则她会把前一次的仇一起清算,并尽量确保不会再有第三次。当然,自己人除外。
显然,靖王萧景琰和霓凰郡主对于九儿来说还算不得“自己人”,不过好在她与这两个人之间都没什么仇要清算,所以对于梅长苏让她答应不伤这两人的许诺,惆怅了一刻,转身便放开了。因为她有了更重要的事——梅长苏决定在金陵买一处宅子,从雪庐搬出去。
九儿觉得搬家是大事,必须重视起来。同样无比重视的还有第一时间听到消息的穆小王爷。
一大清早,穆青就打马到了雪庐。见到梅长苏,第一句话是:“苏先生,我寻了一处宅院,特别适合你。”
第二句就是:“九儿呢?我亲自去看过了,里面有一处景致她肯定会喜欢!特别宽敞,又向阳,最适合养她那些花花草草!”
见九儿出来,穆小王爷立刻蹦跶了过去,扯了扯新上身的红色披风,美哒哒的凑在她面前:“你看我着人新做的披风,怎么样?是不是跟你的衣服很配?!”
九儿先看了看他的披风,又低头看自己的同色衣裙,然后转头看梅长苏的灰色长衫。
“还是跟苏哥哥更配一些!”九儿说。
穆小王爷呆了:“我怎么会跟苏先生相配?要配也当然是跟你更配啊!”
穆小爷神一样的逻辑把梅长苏都听愣了一瞬,九儿更是直接笑出声,走过去拉住梅长苏的胳膊,跟他站在一起:“是我跟苏哥哥更配一些!”
闹了个大乌龙,穆青不好意思的搔了搔额头。蓦地反应过来,赶紧将手臂放下来,急急争辩道:“不对!明明我们都是红色,当然是我们更配。不信你站我这边来,让苏先生看看。”
九儿当然不会站过去,别说穆青只是穿了跟她同色的披风,就算他狠下心跟她穿一样的衣裙,她也只会认为跟苏哥哥最相配。
梅长苏适时开口道:“小王爷不是要带我去看房子吗?那就去吧。”
。
确如穆青所说,这是一处精巧占地颇广的园子。院中甬路相连,山石花树点缀,虽因无人居住打理稍显清冷凌乱,但整个院落的格局剔透玲珑,简练雅致,不失为一处理想宅院。
只是这样的好院落,怕是并非穆小王爷的功劳,而是霓凰郡主费心寻来的。梅长苏和九儿随着穆青刚一踏进院门内,便看到那抹等在一株翠绿香樟树下的蓝色身影。
穆青对九儿说:“我先带你去后院看那处花园,还临着一带水池,比雪庐侧院那里大了不止一倍,你肯定喜欢!”
九儿不乐意去。
梅长苏说:“苏哥哥走得慢,这个园子大,怕是看不完。九儿先去帮苏哥哥看看,若是喜欢,我们就买下来,不喜欢就再看别的。”
九儿这才跟着穆青走了。
已经入冬,虽是晴天,阳光照下来却像被云层过滤去了温度,若再有凉风吹过,便是一阵寒津津的冷意要钻到骨子里。
九儿加快了脚步走在前面,一边催促穆青:“我们走快一点,看完要赶快回去,苏哥哥最怕冷了。”
穆青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回话,稍稍坠后一点,不停的抬眼偷偷打量走在前面的红色身影。
九儿假装不知,然后趁他不备,猛然回头一下捉住他偷窥的视线,哈哈笑起来,问道:“你干嘛老是偷看我?”
“我喜欢你呗!”穆小王爷说的云淡风轻,面上也一派若无其事。可胸腔如同擂鼓,一颗心蹦得像是要从嘴里跳出去。
九儿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普通姑娘听到这类话的娇羞,也没有表现出不寻常的高兴。就像他刚才说的是,喜欢树,喜欢草,喜欢府门口的石狮子一样。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走在前面,认认真真逛园子。
穆青急了,几步走到她跟前:“你没听到我的话吗?我说我喜欢你!”
“听到啦!”九儿不解的瞥了他一眼,“你说的那么大声。”
“那……”穆小王爷有些讷讷的道,“那,你喜欢我吗?”
九儿认真想了想,说:“不讨厌。”
只是不讨厌?好吧,也没那么糟。“那你怎么才会喜欢我?”
九儿转头望着他笑:“你如果是苏哥哥我就会喜欢你!”
“……”
穆小王爷带着“我怎么可能是苏先生,我变不成苏先生九儿就不可能喜欢我了,好伤心”的忧郁,陪九儿逛完了五进院落和两个小园子。完成任务,九儿蹦蹦跳跳的去找梅长苏。穆青犹犹豫豫,不知道还要不要跟上。
“你怎么不走了?”九儿奇怪的看着停在小径中间的穆青。
一咬牙,穆青梗着脖子说道:“你去找你苏哥哥吧,小爷还有别的事要忙!”小爷怎么说也是云南穆俯的王爷,追个女人莫非还要死缠烂打不成?
“好啊,”九儿说道,“谢谢你今天陪我看宅子,等我们搬了新家一定第一个请你去玩儿。”
“哎~!”见她说完转身就要走,穆小王爷又下意识的出声相拦。
九儿停下来疑惑的看着他。
穆青垂了垂头,再抬起时,心里那股子伤心难过控制不住蔓延到了脸上。“你有多喜欢梅长苏?”
“喜欢得像全天下都开满了仙人谷的花。”他看到她脸上又露出提到那个人时的美丽笑容。
穆青不知道仙人谷是什么。但是“全天下都开满了花”是怎样的喜欢呢?他只知道,他每次看到她,心里就会开出一朵花来。
穆青听见那个让他心里开出花来的姑娘说:“你是我在金陵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一个让你喜欢到全天下都开满花的人。到时候我一定送你们一份最大最大的厚礼!”
说完,她挥挥手,走了。
“小爷不稀罕什么全天下都开满花!小爷就愿意守住开在心里头的这朵花!”
但没有人听见了。他也没有真的说不口。
。
园子太大,九儿一时找不到梅长苏和霓凰逛到了哪里。飞流从树梢飞过,伸手指了个方向,九儿还没看真切他已经又不见了踪影。她索性也纵身跃至屋顶,举目看到他们从侧门出,行到了主街上。
九儿远远的喊了一声,梅长苏没听到,迟重的脚步随着霓凰郡主走至相邻的一处废园。
这角侧门虽临近主街,却极为幽静。左侧小径与主街相对,两旁遍植翠竹,风吹过,竹叶轻动,那一片如碧莹绿如同倒过来的被吹皱的湖面。但现在行在其中的人感受不到任何清幽雅致,心情与迈不开的脚步一样沉重。
九儿从屋顶、树梢、墙壁间几个起越,轻盈的身姿从天而降,直直的落在梅长苏身侧。她仰头看了一眼矗立在不远处的荒败的大宅,披檐下的大门斑驳腐旧,门户洞开,院内的荒草几乎长至一人多高。
转回视线,九儿伸手摸向梅长苏掌心:“手炉还暖吗?”
“暖的。”梅长苏温声道。他神情平静,唇角挂着惯常的浅笑。
九儿皱了眉头,手炉是暖的,他的手却一片冰凉。她说道:“苏哥哥,我们回去吧。这个园子太大了,我不喜欢。飞流也不喜欢。”
“好,”梅长苏应道,“回去吧。”
告辞的话还未出口,听见九儿对霓凰说道:“你弟弟穆青已经回去了。谢谢你今天带我和苏哥哥看宅院,我们也要回去了。”
这是梅长苏第一次听见九儿这样客气有礼的对人说话,倒不是说九儿是一个不知礼数之人,相反,在他眼里她自然是极乖巧懂事的姑娘。只是明白,她从不愿为不相关的人费心思。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