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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人,我家老爷子特地吩咐,如果大人来了,定要让他见见。”老大人耿其临和魏池礼毕之后,朗朗的说。耿家除了耿炳文以外都是武官,且多已经卸职修养了,这位便是耿家老爷子的长子,先皇的前锋将军。
魏池有些惶恐,匆匆的理了理袖角,同炳文暂别,随着这位大人进了内厅。
耿金忠,如今已经封了右柱国,算作是位极人臣了。只是兵家可哀,升官加爵往往不是喜事。
“魏大人?”老头子精神矍铄。
“回父亲的话,是魏大人。”耿其临指引魏池坐,魏池推却。
耿金忠叹道:“但坐无妨。”
等耿其临退出屋去,内厅便只剩下两个人,魏池抬头看了窗外翠绿的松柏,忍不住悲从中来。
耿金忠撩了撩一脸的银须:“桌上的酒,魏大人自取。”
魏池一愣,这才看到桌上是有一坛酒,泥封上老腊黄桑桑的,坛身盖着官印。
“这……”魏池想起了什么。
“他信上没交代别的,想必那时魏大人已经做得稳妥了,只是提到了魏大人嘴馋,让老夫记着这个。他就惦记着这一坛呢,当年刘家酒鬼得了先皇的好处均给他的,他当做宝贝伺候着。”
“我……”魏池险些滴下泪来。
“放心,”耿金忠看魏池推辞:“刘家的当年也留了一坛,前些日子已经送来给解了酒瘾,这一坛大人放心痛快,倘若留了一滴,那就是辜负了茗俨的好意。”
魏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起身,将那泥封掀了,才掀开便是满室的芳醇。魏池就着坛子饮了一口:“好酒!”
耿金忠哈哈一笑:“果然爽快!”
酒味甘洌清爽,说是坛子其实也不过环臂大小,外加磁壁厚实,内藏也不过半升不到。耿金忠看魏池喝了一口后将坛子封了,叹了一口气:“谢耿将军的好意。”
“魏大人可知道这酒叫什么名字?”
魏池不解其意。
“这酒叫碗来香,又叫晚来香。窖藏耗时最久,味道柔绵不厉。你可知道茗俨一世武将为何对这不烈的酒情有独钟?”耿金忠淡淡一笑:“他少年时候也是狂妄得很,和那刘家的都是不省事的,做长辈的说了多少话也不肯听,只是一味的往艰险的道上行事。后来得了教训……而后是这坛酒,最耗人功夫,伺候的倒不是她,养的却是自家的修养。你……”耿金忠看魏池沉默不言:“自来了朝廷,当日斗文,名冠全场,后来辩驳大学士屈念慈名震翰林,再后来冒天下之大不韪结识皇亲,这次封义也是铤而走险。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能坐上正五品,古今少见。可是,小魏大人,这是好事么?”
魏池感到后背一寒。
“这些进退的道理,耿炳文懂不得的,别看他比你大十岁,他是懂不得的。茗俨这辈子受了多少磕碰,到最后才悟了出来?他信上多提到了你,你这样行事,走不远的。”
“愿听老大人的指教。”魏池诚恳的说。
耿金忠招手让魏池过来,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耿金忠刚毅严肃的脸慈祥了些:“茗俨一辈七个兄弟,你这般大的时候我都没能在他们跟前,等到我闲下来了,他们也都是老头子了。就连孙子一辈也都是有了家室的大人,重孙们也隔得远,和我亲近不上了。我对他们都是有愧的,许多事情过了才知道,过了就真是过了,再要重头来过只能是是妄想。”
魏池默默地握住那双沧桑的手,触感是那样的坚硬,一种有别于老者神采的苍老。耿金忠摸了摸魏池的头:“本该我教他的,却是先皇给了他那坛酒让他去悟,可见我不是个好父亲。如今这坛酒交付于你……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魏池想到那日耿祝邱命他随秦王的人离开,气急败坏。
“你是个有悟性的人,走吧。”耿金忠点头示意:“老夫也累了。”
走出偏阁,魏池将抱着的酒坛递给陈虎:“你去敬过香了没有?”
陈虎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魏池叹了口气。
耿炳文迎了过来,耿其临说:“魏大人就交给你招待了。”
两人没有过多言语,别了诸位长辈一路往西边院子去。拐过了正厅,旁边是花厅,再往后是书房。有别于别的武家,耿家多是儒将。魏池默默在那书房面前站了一会儿,想起封义城中的那间小书房,里面豆大的油灯挑起了自己的希望。
“炳文,我有没有变?”魏池自嘲的笑了笑。
“真没怎么变……”耿炳文当真依言老实的打量了起来:“原本以为你会壮一些,结果……哼。”
书房外,一院的梅花红艳夺目,白雪之下更显得那红色倔强。
“这花……开得真好……”魏池叹道。
“都是叔叔种的,自我小时候这些梅花树就是这样的好了。叔叔种了她们就是用来窖酒的,东一坛西一坛,年年要挖起来,年年要换地方。我哪里知道这些宝贝?也是过年,领着弟弟妹妹们绕着这一处又是打闹又是攀折。后来被捉住了,心中怕得很,只当是这个不好说话的叔叔要赏板子了,谁知他却是不在意……叔叔和婶婶这辈子没有留下子嗣,但我想,也不算遗憾。你最后对他不离不弃,真不算遗憾了。”
魏池看着那繁华一片,心想,我哪一世修来了福分,认识了你呢?
“不说这些了,”耿炳文引着魏池继续往西边走:“自秦王的捷报传过来,你嫂嫂就念叨着你的冬衣呢,说不知道你合身不。今天听说你要来早就备好了。”
“年年都麻烦嫂嫂,真是过意不去。”
“装?”耿炳文笑道:“去年不是还说要改袖口的花么?不觉得贤弟你哪点过意不去了。”
耿府简朴,但是毕竟是大户人家,两人走了些时辰才到了两院交界的地方。耿炳文是耿老爷第二子的儿子,是孙辈中的长孙。拐进他的院子又花了些时辰。
这院子的丫鬟小厮是认得魏池的,当年他和耿炳文结识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科考之后还应邀在这府上住过半个月,一家老少自然不会把他当外人。
魏池先去拜见了二位长辈,这几日全家都办着丧事,今日见到了魏池,两位长辈也是添了些喜气。魏池不比前两年,到了成年男子的年龄了,备给孩子的礼是不能再给了,彼此亲热的问候了几句,老夫人道:“媳妇做了冬衣,儿子带着魏哥儿去吧。”
耿炳文的夫人是大文豪苏潘云的女儿,知书达理之外更有种大家气度在怀。苏老一辈子只得了这一个女儿,少时候也就当做男孩儿来教养,史书典籍无一不通。这个女子却也是奇,博通古今却不喜欢与人争执辩理,和她相处只觉得她温文尔雅,上至长辈,下至家吏没有不佩服的。
当初魏池好奇她的学识,一味的挑衅却是不能得逞。苏氏不与魏池斗嘴,只是拿了棋盘来,魏池何曾怕过这些?谁知到了终局却是惨败六子!这才算领教了这位女子的厉害,老老实实的称了嫂嫂,知道了这才女的名头不是空顶的。苏氏也觉得这小男孩率直可爱,自己并没有弟弟便拿他当做弟弟来疼爱了,每逢节日,除了家中要备下的礼数外总不忘给他一份。
苏氏看两人进来,赶紧吩咐丫鬟将熏好的软垫摆了出来,自己则亲自去内阁取了包裹出来:“魏哥儿试一试。”
魏池问过了好,接过包裹,里面是件小袄,暗枣红的缎面:“嫂嫂做的自然是合身。”除了袄子以外还有件大披肩,薄裘的,春天挡风正好。
“父亲给的,正好两件,这颜色正,配着你们这些年少的,你和小姑子正好一人一个。”
正谈着,屋外响起了步摇的声音。
面容俏丽的小丫头,一身藕色的儒裙,套着及脚的鹅黄毛长外衫,肩上孝布都被雪浸湿了,顾不得鞋上套的木踏子,丫鬟才一掀门帘便急急的走了进来。
“小魏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耿家小妹妹~
☆、第八十一章
81【建康六年】
“韵眉见过哥哥嫂嫂;见过……见过小魏哥哥。”
苏氏笑道:“可算赶过来了;过来坐着说话!”
耿韵眉过了年就满十五;比起两年前已经是少女的模样了。有别于苏氏的典雅娴静;她身上透露的多是青春的气息。和她哥哥一样,她也继承了耿家先辈高挑的身材;微翘的嘴角,和神采奕奕的眼睛。想起两年前她梳着小团子和自己在后院打板球,魏池不禁会心一笑。
“多大年龄的姑娘了,还这么呼呼喳喳的!”耿炳文佯装呵斥:“都要嫁人了,不怕被人笑话么?”
“嫁人?”魏池挺吃惊。
“哎呀!”耿炳文一击掌:“这几日忙的!竟忘了给你说!半年前家父给眉儿定下了人家;林家林世友的二儿子,林大家的亲侄儿。”
这‘林大家’说的是林清丘;书画极其出名。
“恭喜恭喜!”魏池顽皮的抱了拳:“恭喜妹妹的喜事了。”
耿韵眉脸上的羞涩一闪而逝;微微皱了皱眉头。
苏氏拉了耿韵眉的手:“衣裳都湿了,这天气可是要沤出病的。快和丫鬟去换了衣裳出来再玩。你小魏哥哥暂时是不走的,慢慢去,不要急。”说罢,命丫鬟带着韵眉进了内屋。
苏氏对魏池叹了口气:“因为长辈的丧事,韵眉的婚事也暂时拖下了,她心里也不好受着。”说罢指了指耿炳文:“你劝劝他!每日对眉儿凶巴巴的,”又指了指内屋:“也劝劝她,她倒和你这个哥哥亲近些。”
魏池点头称是,心想耿炳文这人虽然爱妹心切,但是到底是个男人,懂不得少女家的心事。苏氏这些日子要帮衬着长辈料理家务,自然没有功夫陪韵眉。小姑娘现在是心里有事找不着人说吧。
耿韵眉换了家常的小袄出来坐了,挨着苏氏开始告状:“嫂嫂,哥哥每日给我好些帖子,我从五更天写到现在才写完……”
“胡说!”耿炳文拉着一张脸:“定是前几日在偷懒,今日听到你小魏哥哥要来了,赶着工应付完的!”
魏池拉了拉耿炳文的衣袖:“是写的什么帖子?”
“赵子昂的隶书帖子。”耿炳文老实,被魏池一插话就忘了‘审案’。耿韵眉逃过一劫,偷偷冲魏池吐了吐舌头。
魏池笑道:“这有什么好的?费劲又劳神,日后进了林家的门还缺隶书帖子么?不如我这几日仿了卫夫人的体给妹妹写着玩儿,好看又不费力气,配着扇面、写意笔墨又好看,好不好?”
魏池年轻,自然不是什么大家,但是他的字画在京城也是有价的。魏池擅长修体,多少人想求他临改的帖子而求不得?耿炳文听了自然乐意。耿韵眉听到不用写那劳人的赵隶,心中也是高兴。
“不过,”魏池弹了弹茶杯:“这帖子要花几日,定是要年后才能送来了。反正是要过年,不如就放韵眉妹妹玩几天?”
耿炳文笑了,拿手指了魏池,又指了韵眉:“可见最后还是被你们算计了,哼哼!”
大家又顽笑了几句,魏池命益清将带回来的礼物拿了上来——除去方才已经送给二位长辈的两张上好的狐裘软垫。包裹里还有给耿炳文的豹骨的笔管,送给苏氏的上好的印泥油,还有给韵眉的一套雪貂毛的胭脂眉笔、并那个木雕的小发簪。
那一套雪貂毛的画笔成色极好,是魏池找索尔哈罕买的,索尔哈罕问了她用处,收敛了要送她的意思,狠狠地宰了她一笔银子,魏池气得咬牙切齿。
耿韵眉倒没在意那魏池用半个月俸禄换来的好东西,只是拿着那个小发花细细打量:“好看好看!比小魏哥哥以往带给我的那些花簪子都好看。”
魏池看她高兴,便把自己在漠南的见闻讲了一些,说到漠南都城的繁华,魏池特将那夜市的喧嚣捡来细讲:“他们的面饼子可倒是好吃,模样也可爱!要是能带回来,我可真要串一串回来给你们。”说罢,魏池在腰上比划了一圈,就连苏氏也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不要说苏氏和韵眉,就连耿炳文也没到过漠南,所以听魏池说起的见闻都听得津津有味。屋外的丫鬟们都说:小魏大人又来说笑话了,比以往的还好听!一会儿工夫,窗子下面也都围满了人,挤得唤午饭的仆人都挤不进来。
“吃了饭再说。”苏氏被魏池逗得眼泪都笑出来了:“莫要让长辈等急了。”
驱散了窗户外的丫鬟们,四个人准备着往中院走,这几日是丧期,正餐时候长辈们都要去主宅用餐。特别是老夫人和苏氏,要忙着帮衬着那边的事情,今天魏池要来,苏氏特地空出了个时段来见,此刻是该要回去帮忙了。结果算来算去,到了饭桌面前就只剩魏池和韵眉二人。
魏池笑道:“你们去忙,我和眉儿两人而已,这么大人了,还要人照看着么?”
耿炳文拍了拍魏池的肩膀:“怠慢了,怠慢了,下次单独请你喝酒。”
“客气,客气,”魏池拱拱手:“我午后也就回去了,你不必挂心我,去忙就是了。”
因为是过年,午饭的时候特地上了些粥食,不比寻常家庭,粥里的干果都是讲究了的。耿韵眉命丫鬟给魏池盛了一碗:“小魏哥哥先喝一碗暖一暖肠胃。”
房里只剩了她们两人,魏池便笑她:“真是大姑娘了,知道给哥哥盛粥了,记不记得两年前和我抢果子的事儿?”
“……原来哥哥不想吃……”耿韵眉抿了嘴唇,佯要夺碗。
“是了,是了……越发的凶了。”魏池假装做出畏惧的样子。
吃过了粥就是正餐了,大家讲究的是个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虽然今天只有她们二人,但正到了点上还是要规规矩矩的。韵眉一边吃一边偷看魏池,一边偷看一边想着他说的那些塞外的轶事。
“小魏哥哥……一会陪我去逛逛园子好不好?”耿韵眉放下筷子净了手。
魏池想到苏氏偷偷嘱咐他的事情,点了点头。
深冬的园子实在是了然乏味,池里的冰青涩的交杂着簇拥着塘中的假山怪石,岸边的枯枝斑驳的嵌在灰白的天。除了两三株墙角的腊梅,一两树松柏,放眼望去就只有皑皑的积雪,暗青色的院墙。
魏池扶着韵眉重新穿上木踏子,踩进了花园的青石道。
“小魏……哥哥……”
“嗯?”魏池听她终于开口。
“……你说的那个漠南公主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啊?”魏池见韵眉带她来逛园子,原本以为小丫头是要说说自己的心事,却不料问起别人的事情来了。
耿韵眉微微一叹:“定是个极自由的人儿吧?不像我总是关在笼子里,什么都不知道,哪里都去不了。”
“哦……”魏池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小魏哥哥呢?小魏哥哥也觉得女子应该规规矩矩守在家中,是么?”
魏池想了想:“也许是的,因为人人都是自私的。”
“小魏哥哥!”耿韵眉终于忍不住生气的跺了跺脚:“没想到你也这么想!”
魏池点了点她的鼻子:“……我看你啊,才是这么想的!你是不是想把未来的相公关在家里,规规矩矩的,然后你自己去纵情山水?”
“胡说什么啊?我怎么敢这么想……”耿韵眉听到相公这两个字,顿时脸颊红了起来。
魏池哈哈笑道:“那位漠南的公主就敢这么想……”
“那……如果……”耿韵眉看四下无人,偷偷地问:“小魏哥哥愿意娶这样的女子么?”
愿意娶这样的女子么?魏池脚下的枯枝啪嗒一声断了:“不知道……不过如果我喜欢,我会娶的吧。”
说到娶字,魏池也难免红了一下脸。
那你喜欢她么?耿韵眉自然问不出口,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小魏哥哥,以前我们在这里堆过雪公公的!”耿韵眉舒缓了愁容,指着小路尽头的矮亭子笑着说。
时不复往昔,如今只是个冷冷清清的院子,院外的丧乐隐隐的传来,寒风中透着一股淡淡的熏香气。
“最近这几日也没人来扫雪,这一出的雪还是白的,我们再堆一次吧?”耿韵眉开始撒娇,也许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好!”魏池正不知道要说什么,索性就答应了:“今次是要做什么?做个更大的雪公公?”
“嗯!这次做个雪白兔吧!”
魏池也没深究为何这次就要做兔子,拍拍手便去捧雪。雪窝子的雪果然已经积了很深,魏池团了个雪团开始滚,韵眉看着好玩,高兴的抢:“让我也滚滚,让我也滚滚。”
果然就抢了过来,可惜手艺不精,才拍了两下就把雪团拍碎了。魏池被挤到了一旁,看她对着碎雪块发愣,趁着这个机会狠狠地摇了摇身旁的柏树,大块的积雪扑腾扑腾的落了小丫头一身,小丫头也终于忘了矜持,哇哇的叫了起来。
此处甚为僻静,两人终于就像是回到了从前,放肆的打闹起来。等那歪歪扭扭的雪团团好,两人身上已经尽是冰渣了。魏池捧着雪块进了矮亭,将雪团垒摞在亭中的石桌上:“来做你的兔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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