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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我不需要再担心……我只担心你……我放心不下你……比非图……”
她感到抱着自己的手臂紧了紧,一股暖流传遍全身。她始终沐浴在他为她所筑造的炽烈的、漫无边际的爱河之中,在这里她幸福地生活了长达十年之久,在这里她接受了凤凰的朝贺而获得新生。
“我只担心你……比非图……我的爱人……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我的一切……”
来不及了,即便是获得了伊西斯女神眷顾和祝福的埃及王后,也无法与死亡和宿命抗衡。来不及了,但是她还有最后的心愿。
最后的心愿。
“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她的声音那么坚定,虽然微弱,却令人无法忽视。恍然间,他以为神迹降临,为她驱散了死神之手笼罩的巨大阴影。
“你也必须答应,……因为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因为凡是我想要的,……你都会……满足我……”原来一切不过是他的凭空幻想,一切不过是他的贪心奢望。他扭过头去,偷偷将固执的不肯认输的泪水抹去。五十年了。他从不知道放弃和认输这几个字要怎么写。可就在今天,就在此刻,恐怕他不得不面对他一生当中最残忍的场景。而他竟然付出了如此庞大的代价。
“你要好好为埃及继续执政,……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片土地……每一棵树木……都离不开你……你是埃及的法老……你要终生执政……我不许你做傻事……”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会心的笑意。她知道了。原来她早已洞悉他的阴谋,不愧是她,最了解他的人。没有了她,他就失去了全部。他又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在冰冷而灰暗的时空轮回中继续着孤单的旅程。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你是埃及法老……我不许你为了一个女人作出不理智的事情……别忘了你的母亲去世时对你说过的话……况且历史还需要你去书写……”
他轻轻摩挲她的长发,缺少生命气息滋养的金发也褪去了原有的耀眼光泽。一切都在改变。而她,依旧是他在这个世上、在现在、在过去、在未来里唯一挚爱的女人。
“已经五十年了。够久了。我活过了我的很多祖先都没有活过的年纪。薇。没有你,我只剩下一个人。我会疲惫,也会恐惧。薇。这漫长的时光对于我,不过是孤独、空虚和等待。你忍心让我再这样过下去吗?我要陪你一起转生,不管到哪里,我们都在一起,薇。历史并不需要你我,你口中的历史,无法跟你相比。”
“不!……历史并不需要我……但是需要你……”看着她不满地撅着嘴的模样,像极了多年前那个任性又勇敢的小女孩,那个敢大声呵斥和制止盛气凌人的摄政王的异国少女。“我不要转生。……这就是我的第二个愿望。”
什么?在这生命的最后关头,她的嘴里怎么会吐出这样残忍的字眼。
“你不想转生?……你不想跟我再次相遇、相爱……吗?……薇?”他惊讶地睁大眼睛,迷惑、不解、迟疑、恐慌……一股脑儿地涌上心头。
“薇……你不再爱我了吗?”
就这么想离开吗?……回去你的世界……而留下孤独的我吗……
“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又这样孩子气……”
她用尽全身的力量,转过身子,伏在他的肩头,在他的耳边喃喃低语:“我不要转生……是不要再进入宿命的循环……是不想再在没有你的时空独自一人徘徊。你不知道那里面有多么阴暗多么可怕,我也会迷茫……也会胆怯……我怕我再也走不出来……你是支撑我存在的全部力量……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我也不要你再一个人固执地等我……我不要你那么辛苦……那么无助……我会心疼……可是如果我不转生……我就在这里……我知道……你也在这里……我们就在彼此的……身边陪伴……我不想转生……是因为我不想失去你……你不能离开这片土地……这是你的国家……你的使命……这也是我们的国家……我梦中千百回追寻的土地……挚爱的土地……”
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她的呼吸变的急促,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薇!你太累了。不要再说了,我扶你躺下。”他温柔地让她枕着自己的腿平躺下来,他就这样继续环绕着她,轻轻地拍打她的胸口,仔细地为她擦拭因疼痛而渗出的汗珠。
“不……答应我……比非图……答应我……拉美西斯……满足我的要求……满足我的要求……”她强忍着巨大的痛苦,双手紧紧地扣住他坚实的臂膀,催促着从他口中说出的承诺。
“薇!别这样,休息一下,你会好起来。”对他而言,这是多么无情和残忍的要求,他怎么可以开口,他怎么忍心,他怎么能……
“答应我的要求……像你说过的……那样……爱我……答应我……让我陪着你……看着你……好好地活下去……我求你……我爱你……”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为什么……
“为了我……就当是为了我……坚持下去……为了我……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从今往后……这片土地的每一粒沙尘……尼罗河里的每一滴水珠……纸莎草上的每一片叶子……你周围的空气……你听到的风声……那些……都是我……是我在你身边……我可以看到你……听到你的声音……感受到你的气息……我在你身边……从未离开……”
泪水终于决堤,悲伤和绝望占领了全部的情绪。
“我爱你……比非图……所以……不要让我走……就让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不要什么你们说的永生……我不相信……我只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才安心……”
他知道对于她,对于她的一切,他都无法拒绝。无法拒绝他深爱着的她,无法拒绝把她留下的自私。无法再说出那句曾经动人心扉的誓言……
薇,我们约定,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我答应你,薇。就让我们在这里,在我们都爱着的土地,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从今往后,微风会带来你对我的叮咛,阵雨会带来你对我的思念,无所不在的空气会让我感觉到你温柔的抚摸,那尼罗河两岸茂密的纸莎草就是你的影子,王宫花园里盛开的玫瑰就是你的笑容。你就在我的身边,没有我的允许,哪里都不许去。我爱你,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爱你,薇。我会用我剩余的生命,好好地爱你……”
终于说出了比诗歌还要美丽的诀别之言,承诺。
阳光穿过了那条六十多米长的通道,穿过了由八座刻画成俄塞里斯神的法老雕像守护着的通往内室的道路,照耀在通道尽头的法老雕像上,照耀在雕像前方的这对致死不渝的爱人身上。艾薇的全身都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之中,她的长发再次发出耀眼的金光,她的眼眸仿佛映衬着比天空还要迷人的湛蓝,她展露出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绝世的笑容。
那一刻,有如神迹。
她终于亲眼见到了被后世所赞叹的阿布辛贝勒神庙太阳节奇观。每年的法老登基日和诞生日,阳光从神庙高大的正门穿过狭长的通道,照耀在通道尽头拉美西斯的雕像上。那是四座并排而立的雕像之中唯一能够得到太阳神眷顾的一座,借此法老向臣民宣示他有着超越神明的力量。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的生命将在她梦中的世界画上最完美的句号。
“你是一个好人……一个我见到过的……最勇敢……最睿智……最伟大的人……我爱你……比非图……要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要……”
她睁大眼睛,努力记住他脸上的每一抹曲线,每一道弧度,就像她曾经努力记住的那样。只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视线渐渐模糊,他的映像越来越窄……越来越小……黑暗蔓延开来,一切都结束了。还有好多话要说,还有好多话。
只能留在心里了……就连自己……也听不到了……
不想再说……我们约定……再会,亦不忘却往生……
我知道,我会去到一个比我所知道的还要好得多好得多的安息处……你就在我身边……永远……
谢谢你……
我爱你……
……
耀眼的光芒消散了,至高无上的太阳神对他子嗣的眷顾没有战胜时间的流逝。伟大的法老怀抱中只留下了一具美丽的尸体。此刻,他所拥有的权力和伟大,对他而言,一无是处。四周再次陷入黑暗,他们被阴影吞噬。是他,心甘情愿地被卷入阴影之中。
他的生日到来,而他却无法再许下任何愿望。任何愿望对于他来说,都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求。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阿布辛贝勒的上空……唯一能听到的一声清脆,那是心,碎裂的声音……
☆、梦境的终章
啊……!
清脆的碎裂,撕破了时间的缺口。无尽的哀伤,蔓延至天空的一角。来自三千年前痛彻心扉的呐喊,摇醒了他的梦境。
艾弦猛地睁开双眼,环顾四周。
是的,他还躺在莫迪埃特家族古堡中,他的那间卧房里。他侧身向外望去。透过爬满绿色蔓藤的古老窗棂,厚重阴郁的雾霭仍然弥漫在伦敦的上空。
两年过去了。
那一天,古堡发生了火灾。起火的地点是他的书房。而他则被管家发现昏倒在书桌边,手里还紧紧攥着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一角的纸沙草纸古书。他在医院被抢救了三天,又昏迷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再度醒来。眼角却挂着莫名的泪花。
他重新回到那间起火的书房。屋内的陈设和布置,跟发生火灾前一模一样。可令管家怀特奇怪不已的是,唯独丢失了一个装满药品的大盒子和一把他拿给艾弦用来防身的□□。它们都去了哪里,艾弦绝口不提。别人也无从知晓。
原来一切都不是梦。
那仅存下来的一角纸沙草纸上没有任何文字,或许是他在慌乱之中只抓住了纸书上空白的扉页。可从那一天开始,他的梦就没有停止过。
他梦见,金色长发的少女,绝世而立。她忍着不舍,微笑着跟那萨尔告别;她泪流满面地看着雅里转身离开;她站在比…拉美西斯城最壮观的大厅前,与她挚爱的那个男人一起见证卡迭石条约的奠定;她为他生下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他们手拉着手,面对赫梯公主的挑衅;他们在努比亚广阔的天地间,相拥而眠……
两年了。
这两年来,他总能做着关于她的梦。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景,同样的她。不知是何种神奇的力量,即使他已经回到了现在,即使他无法再与她交谈,但只要在梦中,他依然可以看到她,看着她微笑,看着她成长,看着她度过每一天。直到在阿布辛贝勒……
他看着他们走进阿布辛贝勒,但那之后却只有一片黑暗。
直到刚刚,一声清脆的碎裂将他从梦中惊醒。他知道,那是心碎的声音。
再见了,弦哥哥。你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一定……
他知道,他的薇薇……已经在遥远的埃及,以伊西斯奈芙特的身份死去……她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不会再出现在他的梦中……
他再次凝望书桌上静静躺着的那一角纸沙草纸。一切……还是跟历史的记载……分毫不差……可是,他还有记忆。那些记忆,存留于他的脑海,在低声诉说着历史的真相。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轻轻将它打开。里面装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被保管的很精心,以至于看上去像刚刚拍摄的一样。他对着照片上的少女,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想回去吗?”他轻轻地问。
“想回去他的身边吗?”他的声音无比温柔。
他知道他不可能得到任何回应。但他却觉得,自己握着皮夹的那只手,变得格外温暖。
他感慨着轻轻叹息,走到了书桌边,提起古老的电话听筒,拨了几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米娜,我要去一趟埃及。”
“我知道那里最近不太安全。”
“你不要担心。我只去开罗,一天就能回来。”
“如果你愿意……就等我回来……好吗?……”
挂断电话,艾弦将皮夹小心翼翼的收起。双臂交叉至胸前,做了一个习惯性的行礼动作。
埃及,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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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了。金色的光芒照耀在阿布辛贝勒那两座崭新的宏伟神庙上。
当法老的仆臣们满怀欣喜地恭候埃及最伟大的法老和最美丽的王后带领他们走进法老神庙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只有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和他手上抱着的一具已经失去生命气息的冰冷尸体。
埃及上下两地的女主人,埃及至高无上的大王后,美丽的伊西斯奈芙特,在法老王的怀中,结束了她短暂而年轻的生命。
“召集最好的祭司和工匠,到这里来。”
“命礼塔赫将卡穆瓦塞特和莫仁普塔王子,还有班塔娜纳公主带来见我。”
“其余的人,全部退下。不得入内打扰。”
拉美西斯下达这样的命令后,便抱着王后的尸体,再次进入到神庙里那不见天日的黑暗内室。
没有人敢打扰,没有人敢靠近。书记官怀着悲痛的心情,在纸上认真地记下:“伊西斯奈芙特王后的去世,给拉美西斯二世法老带来了巨大的哀痛。”
直到几天后,礼塔赫的身影出现在低垂着头的拉美西斯身后。
“陛下,请您保重身体。”第一先知微微低头,眼里透着一抹悲哀。
“王子和公主们呢?”拉美西斯问道。
“已经带来了,就在神庙外等候。”
“好,你退下吧。”拉美西斯无力地摆了摆手。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告。”
拉美西斯沉默不语。
“前王后奈菲尔塔利……已于几日前病逝了……”
……
拉美西斯居然笑了。
“好……好……”他不住地重复这个字,嘴里发出好似哭笑不得的声音。
这一刻,礼塔赫真的很担心,法老会不会因为过于悲伤而神志不清……
然而,之后拉美西斯说出的话,却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看着怀里抱着的人,用异常坚定而清醒的声音说:“薇,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历史吗?完全吻合,是不是?原来一切都是无法抗拒的宿命,即便我是法老,也无力阻挡。好啊,薇。既然如此。既然在你的那个时代里,每个人都熟知我跟奈菲尔塔利的凄美爱情,既然每个人都读着我为她写下的那些句子,感动的唏嘘不已。我就成全他们。就让他们相信,相信我对那个流传后世的叫做奈菲尔塔利的女人的爱。”
他抬起头,低声吩咐礼塔赫说:“我命令,从今天起,所有的书记官和祭司不得再记录任何关于伊西斯奈芙特王后的消息。他们只需要写下,她是埃及法老继承人的母亲。这样足矣。在全国,抹去所有关于她的记录,一切的一切,都不要提及。”
“把所有出现她名字的地方、她形象的地方,全都换成奈菲尔塔利。将奈菲尔塔利安葬在王后谷,我母亲那座墓穴的旁边。为她举行盛大的葬礼和转生仪式,由你,和莫叶塔蒙主持。”他继续说。
礼塔赫迟疑了。“可是,陛下?这样做会不会……原谅我这样说……可是陛下,这样做对于王后陛下来说,未免太不公平。而对于奈菲尔塔利她……又……”
“礼塔赫。”拉美西斯注视着他的神情,不像一位君主在审视他的臣子,而像是一个认识了多年的朋友,正在缓缓吐露着他的心声。
他脸上的表情祥和而安宁。他轻轻地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的薇,不需要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她不需要让他们知道,我是多么的爱她。除了我,只要我知道就好。除了我,没有人配得上去了解、去记住,我们之间那些无法用言语描述,还有无法用任何事物交换和比拟的爱。”
“而对于奈菲尔塔利……就当做,是我补偿给她的。让她在后世眼中,拥有我的全部……”
“按我说的做。带领王子和公主来这里见他们的母亲最后一面吧。”
法老不再说话。
礼塔赫微微欠身,红着眼圈,退了出去。
数天后,祭司们开始精心为王后制作转生的木乃伊。但拉美西斯,却迟迟没有下令为她举行转生仪式,也没有认真地书写转生之书。法老一反常态,仆从们忧心忡忡,却又不敢多言半句。
只有两位王子,强行闯到拉美西斯的面前,跪在地上低声哀求。才四岁的小公主班塔娜纳,看到两个哥哥流泪的样子,也吓得躲在阿纳绯蒂的怀里哭个不停。
祭司、侍女全部跪倒在地。礼塔赫轻轻走到他的面前,说:“陛下,难道不准备让王后转生了吗?如果她不能转生,如何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