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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如柏感觉到了手心里温暖的湿意，却没有停下讲述的话语。她为打脸而来，此时却只是想好好与米红豆说完这个故事。说完这个米红豆上一世不知道，也许自己不说，米红豆这一世也不会知道的故事。一个属于，上一世的纪珺心和米红豆的故事。
“当时跟着救护车来的医生和警察一起，判定了你的死亡。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地继续救你。你被送上担架，抬上救护车。我以为她会要求跟上车。但是她没有。她不说话，也不动，甚至也没再哭。只是静静地跪在原地，跪在你摔下来的地方，很久很久，都不动一下。救护车开走了，因为是非正常死亡事件，警察没走，留在剧组做笔录。我有些担心她，便拉着她起来，去做笔录。我已经做好了会被她像推之前那个人一样推开的打算，但是她没有。她很顺从地被我拉了起来，被我带到了剧组别的地方，还喝了我递给她的水，我给她擦脸的时候她也没反抗。我以为她接受了事实，好一些了。可是当警察来问笔录，问起她姓名及和你的关系的时候，在她听到你名字的一瞬间，突然皱了一下眉头，转头问我‘米红豆呢？’”
第一百零八章 小秘密
当乔如柏说出那句“在她听到你名字的一瞬间，突然皱了一下眉头，转头问我‘米红豆呢？’”的时候，正躺在床上听乔如柏说故事的米红豆，无法克制地轻微颤抖了一下。
之前，乔如柏还觉得，这世间的事真是不公平。有些人就这么死了，然后让剩下的人为之伤心，为之疯狂，还有另外的人，看着那剩下的疯狂伤心的人，尽是无力。乔如柏气愤于米红豆对死亡，对入戏的轻描淡写，想要对她说出前世她死后的事情，来给予她有力一击，让她看到她愚蠢的地方。
可是，此时此刻，无论是掌心温暖的潮意，还是那人不可自制的颤抖，都让乔如柏觉得，自己所谓的打脸，果然打疼了米红豆的脸。可是，自己也被那段回忆，再一次虐得够可以的。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苦来的。乔如柏捂着米红豆眼睛的手，缓缓滑落，掌心的水迹被床铺上的被褥吸走，仿佛未曾存在过一般。
帘子里，乔如柏许久没有再说话。
虽然没有得到乔如柏的允许，止不住眼泪的米红豆，还是睁开了哭红的眼睛。
“她……”米红豆开口想要让乔如柏再说些什么，可一开口，只一个字，就已经满是哭音，混杂着悲伤难过含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声音。
乔如柏自然听不懂那哭成了一个傻x的人嘟嘟囔囔地在说什么。不过，她可以猜到。
“明明你的尸体刚刚被救护车抬走，她亲眼看见的。结果没过几分钟，警察刚开始问笔录，提到了你的名字，她就一脸迷惑地问我，你人呢。我当时脑子就有点晕，我不知道她是问你的尸体呢，还是问你呢，甚至……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她自己当时在问什么。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当时问我们笔录的警察就十分平静地对她说，‘你是问刚才那个从威亚上摔下来的米红豆吗？我们已经确定了她没有生命迹象，确定死亡，尸体刚才已经被救护车送走了。因为是非正常死亡，尸体还需要经过法医检验后，才能通知家属领走。’说来，那个警察是把她的话，当做了疑问，尽职地解答了她的问题。”
乔如柏知道米红豆正看着自己，不过她没和米红豆对视，只是一边从床帘缝里看着远处这一世还单纯到有些幼稚的纪珺心，一边努力平静地继续讲述着上一世不那么愉快的故事，“不过我想，她想听到的，应该不是这些。她十分平静地听完那个警察说的话，怔怔地看着他，然后什么话都没说，扭头就走。那会儿警察是留下来给剧组的人做笔录的，说得好听些，人人都是目击者，说得不好听，人人都是嫌疑犯。那时候，警察也算是正在给她做笔录，结果她一点都不配合还转身就要走，警察觉得反常，一把就把她抓住了。我想拦着警察，和他解释。可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就看到她回头看了那个警察一眼。”
明明死亡更能直击人心。明明上一世，从威亚上掉落，死状恐怖的人是米红豆。可对于乔如柏来说，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最让她觉得害怕觉得无助的，是纪珺心被警察抓住后，回头看过来的那一眼。
缓缓说着故事的乔如柏，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视线从帘外远处纪珺心的身上收回，终于转头，与米红豆对视。
“你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眼吗？”乔如柏不由地捏紧了之前垂落在被褥上的手，丝缎的被褥在她的用力下，出现了大片的褶皱。
即便已经哭到眼睛开始模糊，看不清眼前乔如柏此时的神色，米红豆却仍旧感觉到了一丝来自乔如柏的，沉重的威压。躺着的米红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胳膊刚撑到床铺，却觉得周身皆是无力。乔如柏只是伸出了一个手指，就把挣扎中的米红豆重新定在了床上。
米红豆被迫安静下来。
“她转头，没有表情，神色木然，眼神空洞，明明是在看向警察，却似乎什么都没有落在她眼里，什么都没有落在她心里。她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布偶……不，应该说，像是一具没有灵魂，陈旧破碎的就快彻底坏掉的布偶。她失神地空洞地看了那警察一眼，然后就在我的面前……晕了过去。倒地的时候，那个警察没反应过来，还抓着她的手腕……”乔如柏低声地说着，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轻，眼中是浓重的，她自己看不到的恐惧。
是的，恐惧。
那般清晰的回忆，实在有着太大的力量，一幕幕的重现，乔如柏几乎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一天。那一天，米红豆死了，那一天，纪珺心变得非常的异常。
陷入回忆的乔如柏，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言语的力量。
而米红豆……若不是她还在不住地留着泪，那般无力躺在床上的模样，恐怕会让人误会她已经死了。
帘子外的远处，似乎因为乔如柏和米红豆在床帘后面的时间有些久，纪珺心按捺不住，开始慢吞吞往这边移动了。
自然是，落在了乔如柏的眼中。
乔如柏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勉强把自己从糟糕的回忆中扯了出来，然后看了一眼估计已经哭晕的米红豆。唔……果然自己把打脸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么……好像有一种搞砸了的样子。
“诶，别哭了。一会儿纪珺心过来了。”乔如柏用膝盖碰了碰米红豆。
原本似乎已经哭晕过去了的米红豆，迅速用戏服的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腾一下爬起来，从乔如柏拉开的帘缝往外看。
视线有些模糊，但是米红豆还是可以勉强看出，纪珺心正慢吞吞地往这里挪。
“后……来呢……”米红豆一边看着帘外，一边一把抓住了乔如柏的膝盖。
“后来，就去医院了。她昏迷着没有醒来，医生说她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可能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才会晕倒，另外就是手臂有些拉伤。至于她的精神和心理状况，医生表示，还要等她醒过来之后再做评估。”乔如柏叹了一口气，把自己的膝盖从米红豆的手里抽走，“好了，故事说完了。”
米红豆迅速地再次一把抓住了乔如柏的膝盖，“后来呢。”
“后来……哦，我安排了公司给你妈妈那儿拨了一笔钱，加上你的保险金，应该够她后半辈子的富足生活。不过，我们现在都回到了这里，那钱估计也没什么用。”乔如柏再次把膝盖抽走，边向床边挪着，边说道，“好了，我说完了。我们也算有共同秘密的人了，有些话你不要乱说，这不用我教吧？”
在米红豆看来，乔如柏这话哪里是说完了，分明是说了一半，不对，应该说是刚说了个开头才是。若是乔如柏如之前那般，两人没认老乡，只是心有猜测，什么都不说也就罢了。可她说了，还……说出了那些简直要把米红豆心窝戳成筛子的话，不说完就想走，米红豆才不会放她走。
“等等……”米红豆这回抓不住乔如柏的膝盖了，只能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你把话说完。我死了，纪珺心进了医院，后来呢？”
她还好么……她没事吧？自己的母亲呢……
许多事情，米红豆重生以来，不敢去想。直到今日，乔如柏主动打开了这一页。米红豆才知道，自己对上一世，始终有许多放不下，始终还是想要知道得更多。
此时此刻，哪怕乔如柏告诉米红豆，她死后不久，就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米红豆依旧想知道，上一世那些她在意的人，是否一直还好。想知道……上一世的纪珺心，还好吗？
只是，米红豆的期望，注定落空。
面对米红豆的疑问，乔如柏只是回身，慢慢把米红豆的手拂去，有些不开心地回答道：“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什么都不知道了？
米红豆一愣，然后很快重新抓住乔如柏的衣服，“什么都不知道了？为什么？是纪珺心怎么了吗？”怎么可能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肯定是乔如柏不肯告诉自己，米红豆如此想着，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质问。
乔如柏自然是听出来了。即便她知道此时的米红豆是对上一世的纪珺心关心则乱，可她依旧不高兴。质问个鬼啊！你摔死怪我！我不知道后来的事，你还觉得我骗你！真是个蠢货！果然在彻底查清楚之前，不能把两人都是被人杀死的事情告诉她，这家伙肯定会露出马脚，到时候打草惊蛇坏了自己的事才是麻烦！
如此想着，之前想打米红豆脸时的不满又回到了乔如柏心里。
颇有些粗鲁地把米红豆的手拨掉，乔如柏带着些恼意，看着米红豆的眼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老娘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上午死了之后，我晚上也死了！死前还给你娘打了钱！那时候医院的纪珺心还没醒呢！你有本事比我死的早，你有本事咋不上天呢！”
说罢，乔如柏掀开床帘，气呼呼地下床离开了。
米红豆彻底愣住，脑子一片懵，完全没有嘲讽一下乔如柏微博刷太多，段子记太牢的想法。
虽然刚才乔如柏说话的时候很气愤的样子。但是米红豆本能地觉得，她应该不是骗自己的。
一天之内……她和乔如柏，都死了？
那……医院里的纪珺心……
米红豆傻傻地坐在床上，任凭乔如柏离去时掀动的床帘拍打在了自己的脸上。完全……完全没有办法想象纪珺心醒来之后，听到乔如柏也死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乔如柏气冲冲地离开了米红豆。她很清楚，自己这会儿对米红豆，只是一种迁怒罢了。她真正生气的，是她急吼吼过来打米红豆的脸，结果故事说到最后，她却不得不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那一段。
自己的死亡，杨涟漪的受伤，还有……医院里的纪珺心醒来时，又还有谁能去好好安慰她呢。乔如柏真的……没有办法去想。
果然，自己是有些嫉妒的吧。嫉妒上一世和自己同一天死去的米红豆，直接从威亚上摔下来就没气了，估计连疼痛都很短暂。不用像自己那样，被狠狠捅了一刀，生生疼死之前，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喜欢的人为自己挡了一刀，生死不知。明明死亡时间就差十几个小时，可米红豆比起苦逼的自己，未免死得太轻松了。也不用像自己那样去亲眼看到悲伤到晕倒的纪珺心……实在是太便宜她了！
乔如柏带着一股不知道是在恼谁的恼意离开了床铺，然后就被迎面而来的纪珺心堵了个正着。
“你们在那边做什么呢？怎么那么久？你和她说什么了？”纪珺心在外面等得着急，奈何乔如柏之前走的时候十分严肃地让她别去，她一时也不知该去还是该不动，一犹豫也就没跟着。后来时间久了才慢慢往那边挪，想着动作慢点乔如柏应该不会发现……才对……这会儿乔如柏出来了，纪珺心还不赶紧问问问。
“随便说了些话。”面对有些着急的纪珺心，乔如柏很不自在地挪开了脸，不愿与其对视，含糊地回答道。
说来，之前和米红豆把故事说完，乔如柏不可避免地也想到了前世自己死后，纪珺心估计会更加伤心，也没了安慰她的人……实在心里难受得紧。这会儿乔如柏只觉得心里钝钝的难受得紧，纪珺心靠近之后，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乔如柏觉得自己快连看纪珺心的心力都没了，更别提和她聊天了。
于是在对纪珺心含糊忽悠了一句之后，在纪珺心开口之前，乔如柏很快接着说道：“我……那个公司有点事，要先走了。”
“你不是刚来？回去还要开五个小时车呢……你今天坐十个小时车不行吧？不能明天再回去吗？”纪珺心也是惊讶，乔如柏到片场都没到半小时，这么折腾是为哪般。
被纪珺心关心了一下，乔如柏心中一暖，却是越发不能把思绪从上一世的纪珺心身上抽出来。乔如柏心里不舒服，也不想在纪珺心面前失态，于是摇头道：“有急事。要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你容易入戏的事情，你自己也知道。今天这场中宫自尽之后的戏，你不要太入戏，不然的话，恐怕会很麻烦。别听潘导的，他又不知道你如果入戏需要多少精力去恢复。你刚才那样拍就很好。如果潘导还不满意，你多拍几次，他也就认命了。别他出摄像你出命，知道吗？”
此时此刻的乔如柏的确需要一些个人空间好好地冷静一下，去把那些自己不想去思考的问题重新尘封起来。她不大能再和纪珺心对话，看着心里就难受，可还是记得自己这一趟来的目的，语重心长地和纪珺心好好说了一番。
而后，纪珺心答应了，乔如柏便如逃走一般撤退了。
米红豆在床帘后懵了大概只有一两分钟的时间，又用了几十秒的时间把自己稍微收拾了一下。米红豆还想着出来之后，再好好问问乔如柏上一世怎么她也死了呢，结果出来就被纪珺心告知乔如柏已经走了。米红豆不甘心，还往外追了追，只来得及看到乔如柏的座驾隔着一条路绝尘而去的模样。
十小时车，半小时不到的停留时间……也是让人无语。
不过，米红豆知道，乔如柏离开的理由，应该不是她和纪珺心说的那个公司有事什么的。大概……也是不敢看着这一世的纪珺心，忍不住去想上一世纪珺心醒来之后的事情吧。
米红豆也不敢去想，所以她大概能理解乔如柏为什么要逃。
之前在床帘后面的时候，米红豆差点哭抽过去，所以就算之前在里面缓了缓，收拾了一下才出来，可眼睛的红，总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褪去的。
米红豆出来的时候，纪珺心一眼就看出她哭过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发问，米红豆就先开口问了乔如柏的去向，等纪珺心回答了，还是没来得及发问，米红豆就跑了出去。
纪珺心有些担心，也跟在后面追了出去。于是就见米红豆跑着跑着，停了下来。然后米红豆就那么一直看着乔如柏的车渐渐开远，直到看不到了，才转过身来。
米红豆也没想到，自己一转身，就看到纪珺心正站在自己几步开外的地方，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刚和乔如柏认完老乡的米红豆有些心虚，可看着纪珺心，心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米红豆的表情有些复杂，看在纪珺心眼里，那想法就更复杂了。这还是纪珺心第一次见米红豆哭……很明显米红豆哭了，和乔如柏有关。可是纪珺心想不明白，怎么就哭了呢？
于是纪珺心还是没忍住，向面色复杂的米红豆快走了两步，开口问道：“你们刚才是怎么了？”
十分心虚的米红豆摇摇头：“没怎么……”
之前被乔如柏敷衍过的纪珺心，又感觉到了一股来自米红豆的敷衍之意，不免有些郁闷，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都哭了，还没怎么吗？”
米红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吧，也许这也是乔如柏没等自己出来就赶紧溜走的原因之一？
正坐在车里踏上归途的乔如柏突然打了个喷嚏，皱着眉示意司机把车窗关小一些。
纪珺心这话问得直接。米红豆的沉默，是另一种方式的直接。直接拒绝回答了……
于是纪珺心没再追问，转身向片场走了回去。
米红豆本能地蹬蹬向前两步想要去追，却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追上去不难，难的是，米红豆真的想不好该怎么回答纪珺心刚才的问题。难道直接说，我哭是因为我好心疼因为我死了而伤心的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