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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玉笄朱纮,着件素色袍子,透犀束带,立在龙案前,拧着双眉质问她:“你逾矩穿皇后才能穿的朱衣?”
她不肯回答。
他拍案:“大胆!朕问你话,你敢不回答?!”L
☆、第七十五章 花总不是同一枝
流璃闭着嘴,还是不回答。舌头好像是粘在了牙膛上。表面上是冷了,而且静了,其实心里是燃起了熊熊烈火,若不能得到公平对待,宁肯把自己和他都烧焦的。
流璃冲动,傲慢,坏脾气,所以才会被人算计。
绿星颤抖着:这是场算计。这是个陷阱。
崔珩已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仗着朕宠爱你……”
“是!我仗着你爱我。”流璃终于开口,词锋犀利如刀,“那不是朱衣,是我自己拿莤草染的茜纱衣。你既爱我,根本连问都不必问。你居然来质问我,可见对我的爱也不过到这种程度了!”
崔珩被逼得冲口而出一句他本来一辈子都不会说的话:“你呢?你的爱不是给谢小横了?如果不是畏惧我是皇帝,你根本不会入宫对不对?!”
流璃冷笑,笑声冷淬如刀,不知伤的是人还是己:“你不但对我的信任不够,对你自己的自信也就这样一点。你说我跟你之间还有何可说?”
崔珩跌坐在龙椅里,眼睛黝黯如地狱:“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怎么会这样以为?”流璃对皇帝道,“我恨你,都恨不得杀死你。我知道你恨起我来,也很愿意我死了。”
崔珩眼皮簌簌的跳:“你想杀我?你——敢杀朕?”
“为什么不?”流璃口无遮拦:“把你那些劳什子龙袍龙印都抛开!你难道是用这件死袍子亲吻我的?你是用那块印跟我同床的?崔珩,从我流璃爱你起,你既号称你也爱我,我把什么都给你,你也把什么都给我。没有哪里是你敢去我不敢去。没有什么你敢做我不敢做!”
崔珩道:“我把什么都给你?国家庶民都给你?”杀气已经很浓。
流璃似全无所觉,或者,有所觉,但根本不在乎。她只在乎她自己的伤恸:“那些若是你的所有物,那么也就是我的。如果你只是代皇天后土管理,那我跟你一起管。”
崔珩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拖下去,杀了。”
“自己的女人让别人杀吗?”流璃扬起脖子。“有种。你自己来!”
他看见墙上就挂着一把装饰用的剑。
纯装饰用的,没有开过刃,不能杀人。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叫侍卫送进一把合用的剑。
他在猎场上也猎捕过一些野兽,对自己的臂力还算有信心。
流璃的脖子这样纤细,皮肤这样薄,很容易就可以划破了。很容易就可以断……
她扬着脖子,斜睨着他。
她看不起他!
他狠狠的抛下剑。喘着粗气,道:“拖下去,斩了!”
她一脸鄙夷的下去了。被拖下去的她,看起来比站着的他还镇定。留给他一句话:“把旁人都杀了吧?他们看见了你丢脸的样子!”
很残忍的建议。周围一圈人听了,都很恐惧。
这样恐惧,但又不敢逃离。只是俯首贴耳、暗暗咬牙,恨不能崔珩早点把这疯女人杀了。
流璃是这样死的。
“你说能有什么内情?”绿星问林代。
流璃是皇上杀的。不是别人干掉的。从这个角度来看。皇上自己是直接凶手,还找谁别人的责任?
但如果是有人借皇上的手杀的……
有人了解流璃的脾气和皇上的脾气,于是适当投点儿催化剂,酿成熊熊烈火呢?
皇上疑心着这个,不想放过。但他又不肯承认自己真被利用了,故而下不了决心把绿星放去逼供。这才有这不死不活、常年拖着的局面。
而林代这样像流璃,若能再对绿星施以恩惠,绿星大概能说实话。
而且皇上也快要立新太子了。二皇子偏偏是流璃生的,现在又是皇后膝下的人。皇上为了家国计议,也不能再让这谜团拖下去了。
绿星病势也就在这短短一天里,转为沉重,跟林代没说了几句,就发起低烧来,头晕体软,眼见凶险。
林代也担心,到外头叫人,没有人过来。绿星叫她回来,说:“不用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林代问。
“人家要杀我灭口,所以我当然要拼尽最后的力气,把最后的实话告诉你。”绿星道。
林代悚然:那碗药里真的有毒?
“可惜没有最后的实话。”绿星笑起来,“所以,谁会杀我灭口呢?”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林代指尖冰冷。
是皇帝。崔珩。崔珩叫给绿星下毒,让绿星以为幕后主使杀她灭口——如果有幕后主使的话。那么绿星当然要在死前把一切告诉林代了。
可是绿星至死不说。
流璃之死,确实是个陷阱。但绿星之所以帮人谋害自己的主子,一部分因为流璃太不会作人,绿星实在怨恨流璃;二来因为绿星在宫外有重要的人,命运捏在人家的手里。为此,哪怕知道要死了。绿星也什么都不能说。
于是她就死了。
天上有乌云密布,噼哩啪啦下起了雨。崔珩进来时,见林代托腮坐在廊下出神,甚至不向皇上行礼。
她明明知道他进来了。也明明知道进来的是他。
太监想上前呵斥林代,崔珩抬了抬手。脸容僵硬如磐石。
太监退下。
崔珩一个人走近林代:“听说她死了?”
林代道:“是啊……”顿了顿,补一句,“你可以立二皇子了对吗?”
崔珩一惊。
林代无奈的挑着嘴角苦笑道:“是啊。我都觉得我是不是被什么人利用了、在影响你什么决定。问题是我都不知道我被什么人利用了。你这样是不是也很累?时时刻刻担心有人在操纵你。那人一定很了解你。真糟糕,他有可能是你很信任甚至很喜欢的人。”
崔珩看着林代。
这话有可能是一种善意的安慰,如果出自别人的口。但是这个女子……
他不会告诉别人,好几次他做恶梦,梦见流璃,都是临死前的样子,珊瑚红的唇角恶意的笑,伸着纤白的脖子挑衅:“砍啊!你亲手来砍啊!”
梦里他真的亲手拔出剑,砍断了她的脖子,但每次她的脖子又长回去了,脑袋又是活生生的,黑盈盈的眼睛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转开去,看别的地方,嘴里哼起她自己的歌。
这时候他绝望的觉得,就算他一代明君、就算他中兴之主,就算他做得比列祖列宗都强、所有臣民都匍匐在他脚下同声礼赞,这个女人,就只有这个女人,永远不会属于他。
看着林代萧然挑起的嘴角,他恍然觉得恶梦成真。
啪啦啦一阵急雨,被风吹得似鞭子,抽在檐前,溅起一片白花花水雾,遮了他们两人的视线。
崔珩觉得,不管这一页记忆在他生命里占多大份量,也该掀过去了。
太监紧紧的撑着伞,护崔珩走着回廊。那院子是个“口”字形,林代在上面那一横,崔珩在下面那一横。四面都有檐廊。崔珩沿着左边那一竖徐徐走过去。太监将伞面竖过来,撑在檐廊外头,挡住斜过来的雨,不让它们沾了崔珩的羽纱雨衣。
林代看着他一边踱过来、一边道:“西戎有可能要求我们送出你去换和平。”她以为自己耳鸣。
崔珩补充:“他们私下派了人来,说如果我们送出你,蝶侯愿意背叛西戎。”
林代不愿相信。
崔珩凝视她:“你认识的蝶某人,不是这样的人?”
“首先,你们现在不处于和平中吗?你们打战了?”林代先要求信息共享。
“他们以卵击石。”崔珩冷冷道。
“要么你可以继续蒙着我,随便你对我怎么样,反正我也反抗不了。要么你把必要的情况告诉我,也许我会知道怎么配合你。”林代讨价还价。
“大胆!”太监呵斥。
“我可以收回我的话,可以请罪。但它仍然是实话。”林代遗憾道。
纵然贵为天子,可以改变人心、不可以改变事实。
崔珩举手捻须,面沉如水:“西戎与北胡勾结,并联合小国几支军队,试图入侵中原。”
林代注目于崔珩。
崔珩问:“你事先有没有察觉任何端倪?”
林代不答反问:“你是皇帝,捻胡须啊如厕啊之类的事,也要自己亲自做?不要别人代劳?”
太监吓得偷瞄崔珩脸色,看要不要把林代直接捽下去斩了。
崔珩只觉得疲倦。他问:“有意思吗?”
他已经斩了一个人,不觉得这样有任何意思了。
林代叹气:“其实没意思,就是觉得整件事情荒谬,随口胡说缓解一下压力。”
崔珩笑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觉得好笑。可是居然就笑了。
现在他觉得林代一点都不像流璃了。
今年花胜去年红。然而花总不是同一枝,心境也不一样了。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皇后、贵妃、贤妃那些女人,甚至是三帝姬回雪。流璃再耀眼、林姑娘再卓然不群,不是他的那杯茶了。
“你若再胡来,朕把你下狱,就不是冷宫了。”崔珩道。
林代觉得他是认真的。她无可奈何行礼:“皇上恕罪。”
“还要朕再问一遍?”崔珩继续沉声道。L
☆、和谈破裂害国家
第七十六章
林代识时务者为俊杰,回答就答足全套:“没有。从来没想过会发生战事,更没想过会与蝶笑花有关。但他有私盐卖给西戎,罪女是听说的。他肯用我……罪女来换战争?如果是他自己想打的战争,我不认为他会为了罪女放弃。他不像这种人。”
“如今你倒很老实。”崔珩又笑了笑。
“不敢。”林代更客气了。其实是事到如今,她没看出有骗人的必要。
崔珩觉得舒服多了,道:“不管怎样,朕叫他们拿出诚意来。现在西北战场可能有变化了。”
“哦……”林代想了想,“如果你们一起联手去打北胡?蝶笑花可能真的会同意的。只要不伤到他自己的利益。他打这边换成打那边,也都可以的。”
崔珩理解了:这是个很自私的男人。
崔珩喜欢自私的人。一个人只要自私,格局就小了,而且会有大的弱点可以利用。
还有一个问题……但崔珩忽然懒得自行解决了。他知道他可以让宫人们来处理。
林代敏锐的捕捉到一点变化。是什么呢?是她没有尽量勾住帝王的心,所以失去了特权?那么在等待时局变化的过程中,她会受到什么伤害?
从未城到京城的一路里,她备受优待,那是因为皇帝对她还有兴趣。可惜她没有狐狸精的潜质。现在她作为普通人,在这个朝代,会承受什么?
她及时出声留住了崔珩:“皇上,罪女还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崔珩果然愿意听她。
所以说啊,什么“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话”之类的开场白弱暴了!如果对方真的肯听。你不用这句开场白,他也会听你的。如果对方不肯听,你这么问了,人家还是不听。只有像林代这样,用对方在乎的事情来吊人家胃口,才有可能让对方给你注意力。
但林代能有什么真正重要的事告诉崔珩呢?
她道:“罪女的外祖父曾经想让罪女进宫,蝶笑花也知道这事。而且他曾试图提醒罪女。”
妈蛋。说到这里舌头都打结!她希望能快点圆润的滚出这座鬼宫殿,从此之后都堂堂正正说“我”!
如果蝶笑花能帮她做到这点,她发誓。以后真的会好好对待蝶笑花……他如果有什么危难,她也赴汤蹈火的去救他就是了。
崔珩皱着眉头想了想,道:“谢学士……”很想说“谢小横这个混蛋王八蛋”,但是也没说出口。心境统共萧索了。都没兴趣去追究。谢小横如果真的想把林代塞给他、但是最后没有成功,只是阴差阳错又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见了面。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蝶侯”的一个要求:如果他没有欺负过林代,谈判才有基础。
可以说是个很正常的请求,但是提出来却太迟了。难道“蝶侯”不真的在乎林代吗?正常的情人应该想到,在他迟滞的这段时间里。林代可以被“欺负”过无论多少次了!无论用任何方式。
所以崔珩想让宫人检查一下林代处子之身是否完好,看看“蝶侯”是否并非诚心谈判,而想利用这女人的身体。把谈判破裂的责任归咎到皇帝头上,并且把皇帝抹黑为一个好色误国的混球。
崔珩可无论如何不允许自己沦于这样的境地。
幸亏林代及时察觉了崔珩的情绪变化。在她艰苦卓绝的努力之下。崔珩总算把这局势向她也作了信息共享。林代第一反应是想跳起来抽崔珩!
就算是皇帝也好——不,正因为是皇帝,有的时候很应该被抽一下脸!
在腰圆膀粗太监的虎视眈眈之下,林代忍住了,终于让崔珩相信:她身体没别的毛病。但崔珩如果想用这种“检查”来侮辱她的话。她一定会让整个和谈格局死得很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崔珩表示很震惊。
林代请问他哪里还不清楚。
这次崔珩想抽她:和谈破裂,这危害的是国家啊!
当然,严格来说这甚至不算是和谈,只是崔珩想把一个小人收买过来,叫他背叛西戎……这甚至比和谈还妙。
哪种丧心病狂的反人类汉奸才会破坏这事?但凡有一点人心,不是应该哭着喊着献身才对嘛!
林代再次让崔珩弄清楚:她不在乎他的国家,如果他的国家不在乎她。她要过得爽一点。如果不是说锦衣玉食,至少不能有人惹到她。否则她一定会把她的威胁付诸实施。
崔珩很久没有试过愤怒到内脏肌肉都在抽搐了。自从流璃死后……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念流璃了!真的!这种性格的女人有什么好啊?长得再漂亮都不要!死绝了才好呢!
“想像罪女以后会把蝶侯都气死,皇上感觉一定会好得多的。”林代安抚他。
崔珩居然还真的被安抚了。但同时他保证:“如果和谈不成,你下狱去吧。”
阴阴冷冷掷出这句决定。他甚至不用形容监狱里都有什么。他从来不用真正知道。但他知道他的监狱可以足够吓人。他的狱卒们会保证杀伐决断的将军听到下狱都吓得像小儿一样战栗**。这就够了。
目前他要先看看西北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蝶侯”是不是真的遵守了诺言?
就算不遵守,战局也没有大碍。因为余夫人也已经领兵出去了——照道理将领在外打战,家眷都得在京城当人质,可是余夫人不是普通家眷,她本身也是将领啊!还是战功赫赫的知名将领,这次西戎战线又拉得琐碎,崔珩就顺从余夫人报国之心,把她也派出去了。这么挡着,西戎是深入不了中原的。
“蝶侯”如果配合的话,西戎就更吃亏了。这场自卫反击战,会得到圆满胜利。说不定还可以把西戎都拿下来呢?崔珩遐想:那他就有武力方面的功殒了!所谓“文成武就”,这对于守成之君来说,是多难得的?他百年之后,也有脸见先君们于地下。更重要的是,他的灵位在君陵中,一定可以流芳后世。后代崔家君王们祭拜他时,不止把他当先君们中的一个,还会把他当重要的学习榜样来供奉的!
崔珩相当愉悦。三帝姬回去给太后报喜:皇上的精神比前些时还更清旺了。
太后高兴的向佛祖道谢。
真是佛祖保佑。“蝶侯”接下来的表现,也确实让崔珩满意:西戎和北胡不知怎的反面成仇。北胡逃回北边了。虽然一路劫掠,而且劫的是中原土地……至少逃回去了!
西戎攻下未城,原为贪恋那边的黑油,好烧炼一些中原人未所未闻的器物,朝廷一时哪里晓得?却有件事仍如大陵军方所料:那里穷山恶水,外人不能久占。北胡去后,未城大部分地界重归大陵地盘,西戎只是重军霸着黑油潭取黑油,其他地方也不经心。旁边却有一处山头,是余和瞬与小蛮安身的所在。
余秋山就叫人带信,让余和瞬与他里应外合,彻底收复未城。
小蛮看了信,冷笑:你说杀我们就杀我们,你叫我们帮就帮?哪有这样的事!
余和瞬道:“他是我爹……”
小蛮翻脸:“所以咧?!”
这么凶,余和瞬只好让她作主。
这时候如果有曹木剑在,也许情况会好点儿。可是战打得太乱了。他们跟曹木剑早就失散了。小蛮就作主回复:呸!
余和瞬大惊:这是真有不轨之心啊!
逆子作死,他岂敢怠慢?不但要处置妥当,还得尽快,否则——
否则战场凶险、仕途更凶险百倍,余秋山混到这把年纪,不是傻子。
他立即再次给皇帝上奏,痛陈逆子,自述死罪死罪!向皇帝表态,自己一定领兵亲自拿下逆子。
崔珩很是头疼了一下:
要知道这时候余夫人也已经领兵出去了。还有余家几个儿子,都是能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