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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蠲 �
周氏这时叹了口气,“不就八百两吗,我还有些积蓄,回头你让珠儿再拿一些出来,想必也是能凑出来的。”
“老酸货那还有二百两,您可瞧见过她把银子收进去又掏出来的?”
“那怎么办,咱们还呗!”周氏泄气道:“爹娘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杂碎!”
周霸王要的可不是这个答复,这会子他喝退周氏屋中两个丫鬟,又关上屋门,这才凑到周氏跟前小声说了起来。
没一会周氏竟是失了神,道:“怎会竟是他们?”
“是那个做中人的王老板刚才告诉我的,”周霸王道:“我起初还疑惑,就那两个拐子,居然有人会出重金捞他们,原来竟是秃头三家的人,想必这些年他们赚了不少,出手便是一千两。”
“这事咱们不想办也得办了?”周氏无奈地问道。
“姐,您去求求姐夫,”周霸王求道,“以前他也不是没放过人,冯继忠现在管这个案子,这件事于他比放屁都容易。”
“得财,不是姐不肯帮你,”周氏懊丧地道:“你别瞧着我整日面上高高兴兴的,可这心里的苦有谁知道?你那姐夫从没瞧得上我过,心里至今还惦记那个贱人。”
“你管那姓贾的女人呢,如今她连人都找不着了,说不得早死在哪个犄角旮旯,”周霸王给她鼓劲,“何况你还给姐夫生了俩儿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你把二宝带过去,跪到他跟前求!”
“你脑子有毛病啊,我犯得着为两个不相干的人跑冯继忠那跪着,你倒是盼着他起疑心呢!”
周霸王抓耳挠腮道:“您自个想办法,无论如何得将人说服了,姐,这事便拜托你!”说罢,周霸王便急匆匆想往外跑。
结果周氏猛地叫住了他,说道:“这事我能帮你想法儿,只一条,回头那家再送来谢银,我不管你拿多少,必须也给我二百两。”
“好说,好说!”周霸王笑着一作揖,转身便溜了。
周氏坐在房中发了好一会愣,竟不由想起那十多年前的往事。
作为冯老夫人的侄女,从几岁起,周氏便自认是表哥冯继忠未来的妻子。
无他,全是因为冯继忠虽是个穷寡妇之子,却天生一副好相貌,平日话也不多,尽日只会忙着读书,周氏只觉得,他比自己见过的其他男子都干净,所以天生就该是自己丈夫。
周家和冯家既是亲戚,又是左右邻居,家境皆是一贫如洗,加上又是姑生舅养,所以无所谓谁瞧不起谁,两家父母皆乐见其成,只是没人问过冯继忠的意思。
冯继忠这书果然没白读,年纪轻轻便得了和进士,街坊邻里来向冯寡妇道贺,免不得也捎上周氏,夸她有福气,竟是要做官夫人了。
然后周氏这官夫人的梦没做几日,便来了晴天霹雳,冯继忠竟被荣国公贾代善看中,成了金陵贾府的乘龙快婿!
得着消息,周氏立马昏了过去,好一段日子不肯出门,生怕瞧见周围人耻笑的目光。
这之后,冯继忠就任县令,带着母亲和新婚妻子走了。
周氏这一下再没了念想,回头再想寻个如意女婿,那些贩夫走卒早已入不得眼了。
每每一想及此,周氏心中便恨得要死——恨贾氏横刀夺爱,恨冯继忠薄幸无情,还有,恨她姑妈贪图荣国公府的富贵,不肯替自己出头……
“大姐可在?”珠儿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一时打断了周氏的思绪。
“弟妹吗,快进来!”周氏回了一声,又赶紧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进得屋里,珠儿一眼瞧见周氏眼眶红通通的,心中猜测,这位不受夫君宠爱的姑姑子,大概没事干又在自怨自艾了,免不得打趣道:“大姐这又怎么啦,莫不是无事和姐夫争糖吃,又败下阵来?”
“你这张利嘴,竟连通判大老爷都敢消遣,”周氏用手点了点珠儿,笑骂,“当初真不该赶着将你嫁给我那没出息的弟弟,好好一个姑娘家,倒被他那副油腔滑调给带坏了!”
珠儿坐到周氏身边,很是感慨地道:“若非大姐一力帮衬,珠儿哪能得着这般好姻缘,丈夫疼爱,姑姐照应,我娘家那头都说珠儿有福气,只是……”
见珠儿面上忽然露出愁容,周氏不解地问,“这又是怎么了?”
“得财别的都让人放心,就是这好赌一样……”珠儿叹了口气,“大姐听了,必是要骂我为何不多劝着,可他一个爷儿们,自是有主张的,劝他也不肯听,我背地里不知哭了多少回,如今您看,果然惹下了祸事。”
周氏听出来,看来她这兄弟已将此事说予了珠儿,不由心下生出闷气,周得财着实没有用处,平日在外头人五人六的,一遇着事便全推给她们女人,只是这事着实棘手,若她甩手不管,最后倒霉的,可不仅只有周得财一个。
周氏小心地到外头瞧了瞧,又回身阖上屋门,才将珠儿拉到里间,低声问道:“怕是得财和你也通过气了?”
珠儿点点头,“大姐,这会子我便是过来和您商量对策的,咱俩个一块想想办法。”
“得财没出息,可这祸根却是那贾氏母女!”周氏骂道:“老天早该收了她们,也免得这十来年尽给咱们添麻烦!”
珠儿心中嘲笑笑,这周氏吃了贾氏母女一辈子醋,如今还泡在醋缸里呢!
“大姐莫急,”珠儿劝道:“为今之计,还是得您想法儿,怎么着也要劝劝姐夫将人放了。”
周氏白了她一眼,“你们俩口子只会串通一气算计我,别指望我能说得动他,冯继忠这一年到头和我说不上两句话,这会子我贸贸然求他放人,别回头倒惹出他疑心来。”
珠儿掩嘴一笑,“您二位吵吵闹闹大半辈子,说不得也是夫妻情趣,再者,如今那贾氏生死不明,少年夫妻老来伴,如今就剩了您一公一母,姐夫不对您好,还能对谁好?大姐也该改改脾气,别总自己给自己个儿添堵,多说两句贴心话,还怕姐夫不乖乖从了您?”
“不用说了,这事行不通。”周氏摆摆手,拒了珠儿的提议。
“那也就只能走老太太那条路了。”珠儿甚是无可奈何,“得财可跟她老人家提过不少回,结果得来的答复都是‘再等等’,那头实在又催得紧,我怕……”
周氏有些坐不住了,干脆起身道:“走,咱们还得厚着脸皮去求!”
为保事情能办成,周氏干脆叫来自己儿子二宝,嘱咐他到老太太跟前多机灵着些,并承诺,若哄了祖母开心,回来便给他二两银子。
二宝乐得不行,自是点头应下。
果然,瞧见孙子过来,冯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那二宝也是个会来事儿的,居然挤走旁边丫鬟,要亲自帮老太太捶腿,这一下,一屋子祖慈孙教,倒很有天伦之乐的意思。
见将人哄得差不离了,周氏和珠儿递了个眼色,便笑问,“娘,听说得财这几日惹您生气了?”
冯老夫人“嗯”了一声,回道:“那猴崽子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管起了衙门的事。”
“得财就是该打,媳妇可不也说了他吗,”周氏一笑,拉开二宝,自己亲自上去侍候冯老夫人,“说来这得财也是三十郎当岁的人了,竟比咱家二宝还不懂事。”
“姑妈,侄媳妇代得财给您陪不是,”珠儿忙上前福了福身,“最恨他这人瞎讲义气,居然跟人拍了胸脯,说一定把事办得了,还说这嘉兴府和平安县最做得了主的便是姑妈您,遇着什么难处,您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就能帮解了。”
“这是将我当观音菩萨呢!”冯老夫人被捧得开心,故意啐道:“得财再到外头胡说,再让我听到,看不掌他的嘴!”
周氏作出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媳妇帮您掌嘴,别累得您手疼!这得财说来也是被娘您给惯的。”
“好,都怪我!”冯老夫人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这会子倒好了,人家信了他的话,三天两头来问这事什么时候能办成,得财又好个面子,既应了人家,自是不肯装怂,这才跑来惹了您,”珠儿低下头道:“是他不懂事,您老可别放心上!”
第61章 0061
冯老夫人听了珠儿的话,抬抬眼皮,说道:“你们两个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是不知道外头深浅,这其中缘由,今日我便与你们说说,省得你们被得财那张巧嘴给骗了。”
屏退左右后,冯老夫人怀中抱着二宝,对周氏和珠儿道:“得财可不就是求着我想法子,能放了牢里那两个拐子吗,原本放不放人,的确只需我一句话,不过此事如今关系着继忠的前程,我自是要先帮着自己儿子。”
“要不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弄走,回头对外头说,那两个暴病而亡?”珠儿出了个主意。
冯老夫人有些不高兴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能给方便就给方便,现在这事大了,你们不能只顾着自己丈夫跟兄弟,怎么就不替继忠想想,这事如今连太子爷的亲信都知道了,听继忠说,那人临到离开咱这儿之前,还特意丢下一句话,若继忠能将此案断得百姓心服口服,说不得还能往上升一升。”
“只是那头催得太紧……”珠儿忍不住道。
周氏忙瞪了她一眼,转头很是无奈地对冯老夫人道:“得财也是为兄弟帮忙,还蠢到跟人打了包票,娘,要不,放一个也成啊!”
“你俩个倒跟我讨价还价起来了,”冯老夫人面上有些不悦,“行了,也该让得财吃些教训,他那些是什么兄弟啊,不过狐朋狗友,以后断了也好,你们可得记住,小事上,我尽可由着你们,可大事,却不许你们在后头捣乱。”
※※※
有了姐姐给自己撑腰,再加上说动媳妇珠儿去给周氏当帮手,周霸王自然放了心,这会子手痒难忍,瞧着珠儿出门而去,便在屋里翻箱倒柜,好不容易寻出来几十两银子,兴冲冲地又去了赌坊。
不出意料,周霸王又是输了个精光,正要败兴而归,赌坊王老板出现了,脸上照旧一副笑模样,拉住周霸王道:“大舅爷来得正巧,有一位朋友正想拜见。”
等随王老板到了赌坊里间,周霸王瞧瞧来人,是个秃顶微须的干瘦老头,自己并没有见过。
王老板笑着介绍道:“大舅爷,这位便是江湖上有名的单三爷。”
见周霸王一脸迷惑,王老板凑到他跟前,小声道:“秃头三,知道吧?”
周霸王一时大惊。
“大舅爷,平远久仰大名!”秃头三上前拱了拱手,“您贵人事忙,原不该来打扰,只小儿如今深陷牢狱,这嘉兴府平远又人生地不熟,也就只能来求您这老朋友了!”
“好说,好说。”周霸王讪笑道:“这忙在下一定会帮,只是……”
“有您这句话,平远便先谢过了。”
周霸王忙又跟他解释,“这平安县刁民厉害得很,毕竟闹到了府衙,事情太大我姐夫一时也有些掣肘,一时半会怕未必捞得出来人,不如您再等些时日?”
秃头三摇了摇头,“小的如今已然金盆洗手,这家中事务皆由犬子单福一人掌管,他一日出不来,单家生意便损失惨重,如此,事有紧急,还请大舅爷多多帮忙。”
“这……”周霸王心下厌烦,哪有这等求人办事还死催活催的!
“还望大舅爷看在平远只单福一个独子份上,将他尽快救出!”秃头三干脆作了一个揖。
王老板在一旁笑道:“好说,大家都是朋友,当年单三爷帮了大舅爷一个大忙,这回也是轮到大舅爷还人情的时候了。”
一听此话,周霸王的冷汗开始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秃头三这时补了一句,“虽按江湖规矩,在下不能告诉大舅爷那孩子的下落,不过,听说倒是长大成人了,冯大人若是知道自己女儿还活着好好的,也不知得有多高兴!”
“别,别!”周霸王彻底认了栽,“这忙我一定帮!”
“那今晚小的便要带人走。”秃头三放了话。
“三爷您一定行个方便,”周霸王求道:“好歹宽限两日?”
王老板这一回倒肯替周霸王说话了,“那就最迟明日酉时,如何?”
周霸王一咬牙,算是和意了。
于冯继忠而言,这回案子着实不易,这几日他可谓焦头烂额,当众提审了人犯多次,无奈那二人死活不招,还百般抵赖狡辩,而冯继忠又没有人证物证,这一下,案子便有些僵住了。
好在这日一早收到一份公函,竟是苏州府发来的,说是一省巡抚大人对此案极是重视,将派一位理问携人犯卷宗到嘉兴府,以协助冯继忠断这平安县闹上来的案子。
冯继忠一时大喜。
听儿子来禀报说苏州府会来人帮忙,冯老夫人并没有冯继忠地般高兴,反而皱着眉头问道:“这省府为何要插手管你这事?莫不是想抢你的功劳?”
“娘,儿子无能,这人犯审了好几回,皆问不出结果来,听说来的理问大人是专管刑讼的,自是比儿子有本事得多,只要能将案子断得水落石出,将百姓们应付过去,这功不功劳,儿子并不在意。”
“你这笨脑子,真就一辈子准备当这芝麻官了?”冯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道:“当初让你逢迎上官你不会,叫你趁着在位上多捞些银子你不敢,如今得了往上爬的机会,你又没本事抓住,养你这儿子有什么用?”
冯继忠老脸一白,“儿子无用,累娘您操心了!”
冯老夫人气哼哼地道:“你自己长点心,管他上面来的是谁,记着别让人抢了你风头,你断出来的案子,功劳自然得归你,别回头案子都让人家审了,你倒成了锯嘴的葫芦,光瞧着不说话。”
“是,是。”冯继忠忙应诺。
而此时的周霸王急得差点要撞墙,秃头三这回亲自找上门来,若不给他将人弄出来,周家姐弟偷卖冯婉瑜的事保不齐真会给捅出来,到时候便是冯老夫人能放过他们,冯继忠也未必肯。
这话说起来便长了。
当年得知冯家婆媳不睦,周氏暗自高兴,竟一个人跑到平安县,将冯老夫人哄得开了心,又趁贾氏回娘家之际,和冯老夫人一块设计,灌醉冯继忠爬上了人的床,最后在冯老夫人寻死觅活地折腾之下,怀着孩子进了冯家的门。
只一样,周氏在几个月后生下一对双胎儿子,可是儿子大宝竟是痴憨儿,冯继忠本就恨周氏算计,加上大儿子又不讨喜,自然没将她放在眼里,即便冯老夫人呼来喝去,也不肯再碰周氏,只一心顾念着贾氏和她的女儿冯婉瑜。
周霸王因好吃懒做被父母嫌弃,便来平安县投奔周氏,却不成想周氏虽得冯老夫人欢心,却不被冯继忠看重,一天到晚以泪洗面,口口声声骂贾氏和冯婉瑜母女是一对狐狸精,诅咒人家不得好死。
因为靠着这个姐姐吃饭,周霸王自然和仇敌忾,加上在外并没有认识了一帮坏东西,鬼主意自然是多得很。
听弟弟说要帮自己出气,周氏便道自己的大宝可怜,一生下来就瘫在床上,可恨那冯婉瑜居然没病没灾,还把她爹的魂都勾没了,定是臭丫头抢了大宝的灵气,一定要拔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周霸王这时自己手上缺银子去赌,立时起了坏心,找了一个姓王的朋友,说是手上有个小孩要卖,让他给寻个下家。
周氏开始也还有些害怕,不过被妒火烧没了心肝,没怎么想,一跺脚还是点了头,而此时,周霸王已和贾氏的陪嫁丫头珠儿勾搭在了一块。
珠儿本是贾府的家生子,周氏也知道他二人早有首尾,却并不太瞧得上这个小丫鬟,对珠儿的百般巴结,一直嗤之以鼻。
不过这珠儿很会来事,早看出了冯老夫人不喜贾氏,便私下向周氏保证,能帮她治住贾氏。
果不其然,有一回趁随贾氏回娘家之机,珠儿便跟自己娘老孙家的这般那般地通了气。
荣国公夫人听到老孙家的说,贾氏不敬婆母,在冯府骄横跋扈,立时便火了,竟派老孙家的押着贾氏回平安县,说贾氏不孝,当着冯老夫人面训诫了贾氏一通。
冯老夫人大出了一口恶气,又和老孙家的对上了脾气,自然也高看珠儿一眼,周氏的态度随之起了变化。
珠儿想嫁给周霸王,周氏想报复贾氏,周霸王既想帮周氏出气,又想趁机弄些银子,三个人各怀心思,最后终于一拍即合,想出了私下将冯婉瑜卖掉的毒计。
那日寿辰,周氏又在冯老夫人面前吹风,说贾氏在背后说婆婆闲话。
冯老夫人越发喜欢以折磨贾氏为氏,让贾氏亲自伺候她吃饭,周氏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只说跟着贾氏过来的冯婉瑜吵着祖母了,贾氏无法,便让珠儿带着怀里抱着个布偶的冯婉瑜到寿宴外头玩去。
珠儿抱着冯婉瑜到,周霸王早在那等着了,见珠儿带着孩子出来,便示意她跟着自己走,等转到一个四下没人的僻静处,周霸王打了个唿哨,便有一辆大车跑了过来。
冯婉瑜当日四、五岁年纪,也是似懂非懂之时,原以为周家舅舅和珠儿抱着自己出来玩,还挺高兴,等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