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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儿脸上这才阴转晴,“那师姐就不生气了吗?”
“不好说,”楚离抿抿唇,“不过没那么严重,师姐常说生死面前无大事,饶,她是一定不会饶我,但生气却未必。”楚离笑笑,“其实我还从来没见师姐生气过。”
“那就好。”珠儿拉着楚离的手说,“楚姐姐,我这里有些看不懂,你看看——”
一大一小去了书房,楚离看着珠儿小手指的那行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字面意思是说,挫去人们的锋芒,解除他们的纷扰,平和其光耀,混同其尘世,这就是达到了玄妙齐同的境界。”楚离说,“简而言之就是追求和的大道。就像以前说的冲气以为和,善恶双方彼此斗争而后能达到和谐统一,知和曰常,和是事物的常态。这句话是要教导我们要排除私欲,不露锋芒,超脱纷争,混同尘世,不分亲疏利害贵贱,以开豁的心胸和无所偏的心境去对待一切人与物。”
珠儿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就是和光同尘吗?”
“对啊,就是让人藏锋。大道藏于世间,我们也属于道,所以要达道,就不能搞特殊化。用心于世,感悟人间,和万事万物都一样,平平常常的顺应天道自然,就能至大道了。”
珠儿咬唇道,“平平常常的?就可以了?”神情颇有些迷茫哀怨。
楚离心中一动,想起了珠儿的身世——她是在平城溜达时救的珠儿。
眼下是太延五年,当今皇帝拓跋焘骁勇善战,先后灭掉将胡夏、北燕等小国,并在延和二年进攻汉中,攻灭杨氏建立的后仇池国,结束了十六国纷争的混乱局面,将柔然、吐谷浑以外的北方诸胡统一于魏朝大旗之下。魏朝边境还剩下的威胁,只有小国北凉和不可小觑的刘宋南朝。不过看这光景,北凉这个孤立无援的小国恐怕也蹦跶不了多久。
楚离出国师府晃悠的时候,就不断听到国都平城的百姓一边极力夸赞皇帝战场杀敌是多么英勇无敌,一边不忘捻着手中佛珠。这场景着实滑稽可笑。因为连年征战长期动荡不安,故而饿殍满地,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最后为求生多出家为僧。佛教在魏朝极为兴盛,被开国皇帝魏太|祖拓跋珪大力推行,几为国教。然而佛教刚传入不久,根基未稳却被大肆追捧,于是教徒极度疯狂,贪奢极欲便罢了,还在不求甚解的情况下大肆宣传割肉饲鹰、铁钩挂体、剥皮书经、烧身供佛等残忍行为,又因为佛教寺庙享有免税、田地、女婢、奴隶等特权,对于走投无路的老百姓来说,进了佛门就等于一辈子吃饱喝足不再挨饿受冻,所以对佛教极端狂热。
不管是当初在上洛郡,还是一路来到平城的路上,甚至都城平城,楚离经常看到有人当街割取自己身上的肉去喂鸟,遍体流血惨呼连连,还有僧人以铁钩挂体,燃点千灯,一日一夜,端坐不动。
简直就像人间炼狱。
可百姓们还乐此不疲,以为进了天堂。那日楚离就是看见珠儿的娘亲朝着珠儿举起了刀,妇人还跪在地上,虔诚地喊,佛主啊,我愿意把我最珍贵的东西奉献给您!便将菜刀砍上怀中女孩的手臂,刀光一闪,伴随着女孩一声惨叫,已经是血光一片。
楚离拦住了尖声哭号着还要下手的妇人,与她争执不休时,被便装的上谷公主帮了一把,救下了珠儿。后来才知道,珠儿的爹爹因为出家给寺庙耕田,被耕牛踩死了。她的母亲那日也是因为再无生计,所以想带着女儿一起去西方极乐。楚离只来得及救下昏迷不醒的珠儿,听到尖叫声再回头时,珠儿的娘亲已经用菜刀砍上了自己脖子,血流如注,死在当场。
珠儿从此无亲无故。楚离看着她,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恻隐之心起,便将珠儿带在身边,教她习字读书。
这会儿望着泪眼朦胧的珠儿,楚离抚摸着她的头一声轻叹,“你认真读书习字,开悟心智,日后就不会像你爹娘一样任人愚弄了。”
“嗯!”珠儿重重点头,抹了把眼泪,又捧起了竹简。
楚离心尖发涩,暗暗哀叹。如今这世道,朝廷残暴,民不聊生,人不像人,佛不像佛。世间不知道还有多少如珠儿一般双亲被愚弄至死、无家可归的孩子,四处流浪颠沛。这天下着实可怕。
每每看着珠儿,楚离都愈发想念师姐和师父。
她和珠儿境遇相似,疯狂痴迷佛教的娘亲也曾对她举刀相向,不过她命大躲过去了,只是至今心口上还有一道二指长的暗疤。她的父亲倒是有些才学,可惜当朝奉行九品中正制,楚家是寒门,纵使她父亲有才华却只做个相州小吏,郁郁不得志便移情于道术,沉迷在炼丹清谈里对她不管不问。经常饿地勒紧裤腰带,却只顾着和那些同样境况的寒门子弟扯些有的没的,不敢谈论政事,又不敢愤世嫉俗,整天不是说万物是怎么产生的,就是说人能怎样修炼成仙。别人说的好听称为“清谈”,楚离觉得他们就是憋屈久了胡扯。楚离八岁那年,她爹给相州世族炼丹,结果被自己炼的丹药毒死了。
只不过楚离比较幸运,家破人亡之后没多久,曾经在楚家做过帮工的成公兴收留了她,带她避居深山。第二年初秋,成公兴又带来一个比楚离大了几岁的姑娘,就是楚离的师姐石霂。成公兴四处给人帮工,常年不见人影,但也爱好炼丹。所以楚离这十年来几乎是跟师姐石霂相依为命,两人除了自给自足在山里过活之外,还要按照成公兴的要求炼制丹药。但楚离因为自己的遭遇,对这些东西厌恶至极,故而不像石霂那样乖巧听话。她经常阳奉阴违,根本不按师父给的方子炼,反倒自己挑挑拣拣,对着破旧医书找药材熬制药丸。不过庆幸的是每次还都能蒙混过关。楚离觉得成公兴连丹药真假都分不清,所以对于成公兴见天问她要不要入道修仙这些事情就更加反感不屑了。
虎头虎脑的傻老头都不知道自己多少年岁,倒是身强体健,不给人帮工时就自己随便找个地方躺着晒太阳,惯常做个四肢发达的甩手掌柜。就连炼丹这种事情他也不管,全都扔给楚离,不过丹药倒也没见他吃过。但让楚离不能忍受的是,成公老头动不动就问她要不要修仙修道,天天都让她炼丹。她亲爹就死在这些坑死人不偿命的东西上,而且她自己亲眼见了太多人因为服食丹药丧命,对此深恶痛绝。楚离如今已经十九岁,这十年来要不是因为师姐石霂陪着劝着,估计早被傻里傻气的成公老头气疯了。她对成公老头消极抵抗,一说这个话题楚离就装聋作哑,一脸面瘫。成公老头丝毫不以为意,照样乐呵呵地闲着没事就傻兮兮地跟她说。
说起来,要不是这几年成公老头提的次数越发多了,楚离也不会不堪其扰的逃到国都平城来。虽然成公老头好像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变化,但到底是年纪大了吧,跟楚离提修仙修道的次数愈发频繁,虽然炼丹一事上也还能糊弄过去,但楚离总觉得不胜其烦。
有天成公老头悠闲地坐在门槛上,问楚离愿不愿意跟他修仙,楚离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老生常谈的话题她照样眼观鼻鼻观心地充耳不闻。成公摇头笑,问她会什么。楚离认真想了想,这么多年她不是炼丹就是和师姐读书习字,偶尔自己摆弄草药可又不精通,好像除了看炉子炼丹什么都不会。成公大笑说,什么都不会又不肯修道就只能去做国师了。
说完又急忙否认,让楚离不要去做国师。楚离一听心里好奇,她这个师父到处给人帮工居无定所,今天还在这家明天就跑那家干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还从没听他说过不字,楚离就问为什么。成公撇嘴说不喜欢国师,一辈子都不想踏进国师府。
楚离见虎头虎脑的成公一脸委屈,忍不住乐开了怀。于是在她被师父念咒一样天天问要不要修仙问得实在受不了之际,在某天给师姐留了封信,然后就直奔国师府逃难来了。
谁料国师寇谦之也是个酷爱炼丹修仙的,楚离带着珠儿住在国师府,对他十分感激。虽然不喜此道但看寇谦之沉迷于炼丹修道,便将自己这些许年积攒的药方和炼丹心得写给了他,并嘱咐辨清真伪切勿轻用。
寇天师震惊又感动,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激动地热泪盈眶。要知道这炼丹药方乃是私家秘事,从不示外人。寇天师自少年起就醉心于道教,见天下道教各教派纷起各自为政,大为感叹。所以终生致力于整合道教,希望互通有无,以减少各派摩擦误伤,成就大道。然而如今他头发花白,却仍旧收效甚微。毕竟乱世当前,人心叵测,各家各派皆为一家私利,又怎么会愿意把自己辛苦探索出来的宝贵经验拱手奉人呢。楚离这十年的方子和炼丹术的贡献,她自己不知有用没用,却让寇天师对她作揖跪拜,将她奉为上宾,就差没弄个神坛把她供起来了。还时不时找她探讨药理和炼丹火候,楚离心中有苦难言,她就是不想给炼丹修道才跑出来的,现在还要教人炼丹……楚离整个人都不好了,巴不得赶紧离开。
可谁知道,她带着珠儿还没走出平城呢,就被上谷公主给抓了回去,罪名是谋害国师。因为就在她走的那天,堂堂大魏国师寇天师竟然悄无声息的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钗头凤03
楚离一直在查寇天师无端失踪这件案子。实在太蹊跷了,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消失就消失呢?难不成是羽化成仙了?可惜楚离不信神佛。她崇奉东汉时期以道家为本的大才、无神论者王充的思想,对鬼神之事嗤之以鼻。可是,寇天师到底怎么会突然就杳无踪迹了呢?
楚离认真回想了下,她要离开平城那天还跟寇天师告辞来着。
那天寇谦之一听她要走立刻就急了,“小友何故如此着急?可是府上招待不周?”
楚离连忙摆手,“没有啦,就是我自己离家太久,想家了。”
“小友执意要走?”寇谦之十分舍不得,毕竟他觉得楚离是个宝。
楚离态度坚决。寇谦之实在挽留不住,只好放她离去,道,“既然姑娘你此去无归期,老朽认为,当向上谷公主请辞才是。”
楚离眉心一跳,向上谷公主请辞?她跟上谷公主并没有那么熟好吗!不过寇谦之既然这样说了,楚离也不好拂他面子,当面请辞打死她也不去,于是就留了封信,最后才说,“天师,我有个不情之请。”
“楚姑娘请说。”
楚离道,“因为这次回去要带着珠儿一起,我自己倒没什么,可不想让孩子跟着一起受苦,只是苦于没有盘缠……”
寇谦之一听,连忙道,“这有何难,楚姑娘你厢房中那匣金银珠宝都送给你了。”那是他为了试探楚离特地放的。
“啊?”楚离一愣,“我房间里……有金银珠宝?”
寇谦之也是一愣,“莫非楚姑娘不知?”
楚离摇头,她一点都不知道。
寇谦之大奇,“就是姑娘梳妆台上的那个楠木匣子啊。”他还有意放在梳张台这么显眼的地方,没想到楚离竟根本不知道。
楚离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动过那里。”她自知是借住在天师府,所以除了房间里的那张床榻以外,任何东西她都没动过。就是梳妆打扮,她也是用自己随身带着的羊角梳——那还是她亲手做的呢,她和师姐一人一个。而且她打扮非常简朴,外袍,鞋子,一个小包裹。平时也就是把头发用青布束好,垂在身后。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寇谦之捋着胡子沉吟半晌,又问,“不知道楚姑娘这次远赴平城,所为何事?”
楚离更不好意思了,略带羞涩地说,“没什么,就是被师父吵得烦了,跑到国师府躲几日清闲。”
却没料到这样一说,顿时让寇谦之羞得脸色涨红,年纪一大把的老人家此刻恍若醍醐灌顶,双手不住颤抖。他是修道之人,本该与世无争,心思澄明。可因为他历来以做国师为目标,少年时即以此为方向,功利心日益加重,又因为常与帝王交,所以下意识地就把这个少女想复杂了。可谁知,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观察试探她,结果楚离只是单纯的为了几日清闲。
楚离见寇谦之面色变色,心中担忧忙扶住他,“天师,你没事吧?”
寇谦之嘴唇抖了半晌,突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眼中含泪道,“楚姑娘,楚姑娘,老朽跪谢姑娘指点迷津!”说着就要下跪。
楚离惊得险些跳起来,她什么都没干啊。
寇谦之却不管,死活跪下去,楚离拦都拦不住,被一个古稀老人硬生生磕了三个响头。
楚离好想哭,年纪轻轻受老人如此大礼,她觉得寇谦之这一跪,至少自己得夭寿三十年。
却不知道寇谦之心中有多震动。他今年已经七十四岁高龄,天师道门下弟子无数,皆将他奉为上师,想要跟随他求得大道。可寇谦之自己心里却清楚,他早就陷入了困境。他的炼丹和他的道术,早就停滞不前了。可寇谦之身在局中,难以看清这迷途,一直困顿难解。今日楚离无心之语,却拨开了盘旋他心头数年的迷雾,他心中岂不感激?
楚离死活没扶住,扶额叹气,“老天师,你这一跪,我得夭寿啊。”
寇天师老泪纵横,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楚姑娘定会长命百岁,无心之语助我成道,楚姑娘大恩,老朽永生不忘。”
老人家神色太认真,楚离正色道,“天师,你的功过得失,皆由你自己。我虽然不知道做了什么对你有恩,但真正有助于你的,必然不是我在做什么,而是你自己所思所想。”抿唇想想又说,“修道修德,皆由修心起。天师即便偶尔心上蒙尘,但并未真正辍道。风来一吹,天师心动,一切便又复归澄明。我不过是阵不自觉的风,经过很多地方,但真正觉得有用的只有那肯剖心相见之人。天师就是此人。天师成道是天师自悟,悟我悟物,与旁人无干。所以,天师请勿施此大礼,晚辈承受不起。”
楚离难得正经一回,寇谦之怔怔听了半晌,竟落下泪来,“亏我修道大半生,竟不如姑娘年纪轻轻看的通透。”半晌,他哈哈大笑,衣带风起,霎时间好似变了个人,拱手对楚离道,“姑娘,一路顺风。”
楚离觉得老人家可能是想通了什么事吧。这种心境的事情,确实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心境通达,能与万物同混沌。心境迷惘,便觉得生如薄雾,浅茫无路。
可那也不至于就这样消失了呀。
楚离低叹,找不回寇天师她就摆不脱这国师的位子,一时半会儿也就难以回上洛郡了。想了想,楚离决定还是先去找上谷公主。毕竟当初是上谷公主请缨寻找寇天师的下落,还想出法子保她。
不知道这会儿上谷公主在不在公主府,楚离还不习惯使用国师尊礼,便一如既往地徒步朝公主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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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谷公主拓跋迪刚从左昭仪床榻上起身。
左昭仪云鬓微乱,薄褥遮身。双眸未睁,却是一声慵懒地嘤咛。
拓跋迪回头一笑,“醒了?”
“公主要走了?”左昭仪叹道,“许久不来,你怕是将我忘了吧?”
“哪里的话。”说着话却连头都没转。
“急着回去见那小国师吗?”左昭仪轻哼一声,“上谷风流,本宫固有耳闻。”
拓跋迪整理好衣饰,挥退侍女,坐到床前,“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多有不便。万一父皇来了,还是不好。”
“怕什么。”左昭仪睁开眼睛,伸出雪嫩的双臂勾上拓跋迪脖子往下压,“来就让他们来,本宫远离故土,和我外甥女亲近,旁人能说什么?再说了,你到我这里来,皇上能不知道?”
拓跋迪随着她的力道低伏,却是一声轻笑,“舍不得我?”
“只怕你十分舍得我。”左昭仪不满的轻推她一把,神色满是不愉。
“血浓于水,咱们呀,谁也舍不得谁。”拓跋迪撕咬她嘴唇,满是眷恋。
左昭仪情动,越发勾紧了手臂。
“迪儿,咱们北凉现在岌岌可危啊。”
拓跋迪停下动作,调笑地看着她,“左昭仪如此关心国家大事。”
“北凉一灭,我便成了亡国故妃,只怕在这深宫更要难捱了。”可是,她才二十七岁。身后无可依傍,深宫这头巨兽便能将她肆意蹂|躏。
“你有我。我是大魏的上谷公主,姨娘,我会护着你。”拓跋迪吻在她锁骨处,左昭仪动情呻|吟,却轻喘道,“你是不是又看上了那个小国师?这个楚离已经闹得天下皆知,年纪轻轻不知深浅。你却和她走这么近,还要代她宴请世族,净落人话柄。”
“姨娘有所不知,我就是要她落人话柄。”
左昭仪皱眉,“却也累及你自己,这是为何?”
“嗯……”拓跋迪坐起来,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父皇需要这样的开路先锋。许我事成封为平王,可我怎敢轻信他。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想让楚离成为一把良弓,我也得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