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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无法再原谅他。
这样想着,唐小羽感到周身的经脉又开始疼痛起来,只是这一次激起的血流寒凉如冰,仿佛正裹挟着她疲惫不堪的心灵一点点沉入深渊,万劫不复。
“道长,道长……你千万别听他瞎说,要坚持住啊……等着我……!”
因为心神动摇,本就未曾清除的迷神钉毒性又开始蔓延,唐小羽却顽强的没有失去意识,她忍受着阵阵加重的昏沉奋力睁开眼睛,本能般寻找着紫霞的身影,仿佛对他的挂念就是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最大支撑。
***
紫霞正虚弱的跪在地上,握剑的手指不住颤抖着,纵使唐小羽方才大喊着为他帮腔,他本人却始终无力出言回击,虽然勉强恢复了些许镇定表情对着千机警惕的怒目而视,却终究无法遮掩住面色渐如死灰。
在千机不再理睬唐小羽,转而满面讥讽的回身来看他时,他的气息早已紊乱不堪,身子重重倚到了岩石一旁,仿佛再也没有支撑自己的力量。
恍惚间,唐小羽觉得自己听到了他幼小心灵上裂纹蔓延的脆响。
见这位还差两月才成年的年轻道士眼中锐利的锋芒逐渐微弱飘摇,千机忽然轻叹一声,不再言语,只与他静静的凝目而望。
无声的对视中,年已近而立的唐门精英面上冷酷讥诮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阳光迷离下愈显清澈的黑色眼眸中,竟似丝缕闪烁起虽然浅淡隐约,却也无比真实的温柔与哀伤。
片刻后,他却完全移开了视线,转而蹙起眉望向远处那座被紫霞的雷电击中,岩壁缺失了小小一角的山峰。
“……好啦,小道长别生气了,打起精神来。”千机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轻轻拍了拍紫霞的肩膀。
“你还有更多责任要担呢。”他柔声说着,伸手向那山峰一指,“——看那儿。”
他话音一落,前方地动山摇。
仿佛震动整片空间的轰鸣声中,被电光削去一角的山峰上猛然腾起大片烟尘,内部浅色的岩层纷纷外露,又迅速的接连碎开,竟带起山体上整块石壁坠落,势如天崩。
——紫霞那张被偏转的雷电符纸打破了山峰外层坚硬的岩壁,内里质地松软的粘土岩受到震动又失去支撑,陡峰本就脆弱的平衡结构被破坏,霎时成片坍塌。
顷刻之间,就连毗邻的数处山头也相继崩解,原本如巨墙般分割天幕的山体以惊人的速度消亡,暴露出后方坡度和缓的小型丘陵——以及丘陵背后即将南下的狼牙军点起的漆黑烽烟。
“……不!!!”唐小羽惊得猛然睁眼,指尖一阵剧颤,尖锐的指甲直直刺入了掌心。
——那片山脉下方的山洞里,正是众人辛劳多日,已经准备完成的战时避难所与储备粮仓。
如今,山崩掉落的巨石摧毁了山洞,已将整个难民村安全度过战火封锁的希望彻底断绝。
甚至因为整片山脉垮塌,从北方经此处向南的山道完全打开,数日后狼牙军援兵挥师南下之时,此地再无天险可依,山中数千百姓将彻底暴露在叛军铁蹄之下,连迂回周旋的余地都再无法找到——
少女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听见了紫霞幼小的心灵破碎一地的轰然巨响。
“道长,这绝对不是你的错!谁会知道内山这么硬的石壁里居然也是粘土岩!师兄那个混蛋是故意整你,你可别顺了他的意!……你冷静点啊啊啊——!”
见紫霞唇色青白,眼神中一阵剧烈明灭后,忽然如失焦般渐渐飘忽,她心中登时大急,几乎高声尖叫起来。
——却只看到他充耳不闻的强撑着站起身,以明显超越他此时极限的力量猛扑上前,一把揪住了千机的衣领。
“千机,我……你……为什么……!”
紫霞其实已无法站稳,此时几乎是全身都倚在千机怀里,声音嘶哑的颤抖着,却完全话不成句。随着剧烈而不规则的喘息,他的面色渐渐变得惨白如纸,又渐渐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然后猛然口吐鲜血,朝一边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千机见状皱起眉,抬起一脚狠狠踹在紫霞受伤的那一侧肩膀,唐门制服镶着刀刃的靴尖刺进他的伤口,彻底折断数根骨骼的同时,却也牢牢支撑住他的身体不至于完全倒下。
“你啊,一点经不起事,半分沉不住气,还……呵呵,不会镇山河。”
他低下头去看着浑身是血的跪于地面,几乎没了声息的紫霞,话音好像是残忍的冷笑与嘲讽,又好像前辈训斥晚辈时急切的怒其不争——
却也仿佛满溢着至为沉重的不忍与悲叹,连分毫都无法遮掩。
“……紫霞道长,我近日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还请你务必指教。”
见对方始终低垂着眼眸毫无反应,千机重重叹一口气,弯腰靠近他耳边。
“我且问你——
你丫的怎么就这点出息?!”
几乎是怒吼的话音炸开之际,千机狠狠伸出手来,一把掐住了紫霞的下巴。
已心碎得奄奄一息的小道士被迫重新抬起头,与突然暴怒的对手四目相对。
迎着那两道仿佛燃烧般的视线,他却仍然如死尸般沉默无言,唯有唇边流淌的鲜血点滴落到对方手上的金属护甲,溅起一声声脆弱的轻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分外清晰可闻。
片刻之后,紫霞再次垂眸,艰难的转过眼珠,怔然望向一旁全身颤抖着泪流满面的唐小羽——
还是没有任何回答。
即使千机从绑在自己腿上的暗器袋中抽出了短刀,他也完全没有伸手去阻拦。
“……罢了罢了。小道长,咱们不说了。”
千机长叹一声,环视着远处已崩塌殆尽的山脉,又忽然回过头去,深深凝视身后那棵大树下深暗的阴影。
他指尖不住的颤抖,却终究是紧握起手中的武器,朝紫霞转过身。
“你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啊。”
他满目温和的柔声呢喃,手中刀锋铮然出鞘。
作者有话要说: 1。幼小的心灵碎了一地系列
2。“昴流,我……你……”
——没错,我是(老画风的)clamp粉
3。粘土岩在第二章也提到过——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地形地质容易塌,瞎编的
4。年龄上紫霞和唐小羽都是差几个月18岁,千机27
5。本来打算全文3万字完结(我做梦呢),然而照现在这个趋势我说不定能写上10万……= =
☆、第 22 章
千机将手中锋刃斩向紫霞之时,身后忽然破空声起。
他回头,正看到一把与自己相同形制的唐家堡出品短刀抵在喉间——
还有近在咫尺的唐小羽,几乎称得上在七窍流血的惨白脸庞。
——眼见紫霞即将被杀,她脑中顿时剧痛到一片空白,竟是不知不觉,又毫不犹豫的自绝经脉,以这自杀之举强行解除定身后,又在五感尽失,伤势即将致命的瞬间中断运功冲了出去,只凭着冥冥中最后一点直觉拔刀出手,在千机即将斩中紫霞的最后一瞬将他堪堪制住。
“……师妹你疯了!你这样会死的你知道么?!”千机见状顿时骇得面无人色,一把抛开了武器紧抓住唐小羽的脉门,源源不断的为她输送真气——分毫不顾两人靠近之时,少女手中依然紧握的刀刃深深划伤了他的颈旁,血如泉涌。
“师兄,我绝不会让你杀了道长……你不知道,我是说好了要保护他的……我还记得小时候背家训,那一诺千金四个字正是你教会我念,握着我的手带我写……所以如今,我哪怕是死了,哪怕是要杀了你……我也……一定要做到……!”
提起最后一点心神抓住紫霞的手后,唐小羽一头倒在了千机怀里。感到师兄被自己划伤流出的鲜血落满了脸庞,她终于哭出声来,血与泪混合着不断流淌,很快染遍了两人制服上的装饰护甲,在冰冷的金属表面闪烁起片片凄艳的红光。
听见少女童声未褪的宣言,千机的双手猛然一颤,却又很快镇静下来,轻柔而平稳的扶着她坐下。
哈,也是啊……
……再过四个月,我的小师妹就满十八岁,就成大姑娘了。
他凝视着唐小羽在昏沉中始终与紫霞紧紧相牵的手指,忽然长出一口气,仰头看向天空。
……小师妹,到了你穿上嫁衣的那天,不知我已在地狱的哪一层。
我能不能……听见你们呢?
青年面无表情的默默想着,自以为已经沉重到麻木的心中却陡然翻腾起来,疼痛不休,连带着阵阵酸楚也汹涌而至,几乎无法自控的漫上眼眶。
——但他终究是一言未发,连气息都分毫不乱。
——只是无声的握起指尖,轻轻拨了拨那仍然抵在自己颈旁的刀刃。见唐小羽仍然不愿放手,他也不再勉强,只闭上眼睛强自忍受着伤痛,专心为她输送真气治疗。
一时间除了少女断断续续的抽泣,四下寂静无声。
直到唐小羽的状况在治疗下渐渐缓和,基本恢复了体力,千机才冷冷的开口:
“穿杨师妹,既然你如此谨记家训,想来也是深知那一条“同门不得自相残杀”的。
然你今日却为一外姓之人对同门师兄刀刃相向,还大言不惭要杀我——
你说,这是谁给你的教养?!”
他沉声责问着,忽然抓住唐小羽持刀的手用力一折,就此将她的武器夺下,又在下一刻反手一甩,将它重重扔回到她脚边。
见少女只犹豫了片刻就重新拿起短刀直指过来,千机不闪不避的摊开两手,流着血满面讥诮的迎向对方剧烈颤抖的痛苦目光。
唐小羽热泪盈眶的看他良久,却即没有放下武器,也没有继续出手。
她只是慢慢俯下身去,抱住了身旁仍处于深深的心碎中,几乎气息不闻的紫霞,片刻后她再抬起头时,眸光中只余一片清澈而沉稳的坚定。
“师兄,我才不是偏向外人。”她正视着千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回答。
“我和紫霞道长是真心相爱,一个月前就已定了终身,誓言生死不离。他是自己人呢。
所以师兄啊,先不论你那叛国大罪,就说你罔顾师妹的终身幸福,为了一点身外立场就当着师妹的面这般虐待你未来的妹夫,甚至亲下狠手要杀他——
你说,你这是将友爱同门的家训置于何地?!
——是谁给你的底气,这般贼喊捉贼的教训我?!”
唐小羽怒色扬声,噼里啪啦的把打过草稿的牛一口气吹完,终于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去看紫霞。
见他原本失焦的眼中光芒重新开始凝聚,她感到更加心虚,只能又抬起头来,绷紧了表情牢牢盯着即像在忍气,又像在忍笑,以至于看起来活像刚吃了个苍蝇的千机师兄。
方才那番话里,自然是有真有假。
她喜欢紫霞是真的。
爱却不至于。
紫霞发过誓是真的,她愿意与他并肩而战,同生共死也是真的。
但所谓定了终身,生死不离,显然是八字都没有一撇的胡说八道。
面对师兄直直投过来,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深刻眼神,唐小羽唯有不动声色,努力回想着方才所言真心的部分,以帮助自己滴水不漏的控制好真诚又坚决的严肃表情。
就在她那从未锻炼过的演技快要在尖锐的审视下濒临崩溃之时,千机却放柔了目光微笑起来,然而声音却仍无一丝暖意:
“哦,原来你爱他。你眼光很好,师兄为你高兴。”
他朝唐小羽点点头,伸手拍拍紫霞的肩膀,“小道长可是纯阳灵虚子家的那个小宝贝呢——对,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在华山论剑峰上捡到的 “天赐吉兆”。”
他看着唐小羽骤然睁大的眼睛,愈加戏谑的一笑。
“这位“天赐”的小宝贝自幼生于洞天福地,养于仙家亲传,旁人万金不得一闻的宗师讲经,他却是还不会说话就能日日听到够饱——
然而,呵呵。
清修十七载,心性还不如我一个当叛徒的硬气。”
千机幽幽轻叹,忽然抬起戴着锐利护甲的指尖,以刚好不至于划出伤口的力度不轻不重的戳了戳紫霞的脸颊。
瞧见唐小羽警惕的当即握紧短刀,他又十分配合的放开他,举起两手扬眉而笑,“所以师妹啊,终身大事可不能胡说,你要跟着这么个小宝贝,估计一辈子都享不了福的。
——这样,你且说说你看上他什么,师兄也算你半个长辈,自是有责任为你把关,若是你认识不清,我可得助你断了孽缘哈。”
唐小羽听着千机状似调侃,又显然带着危险暗示的笑言,默然垂眸而思。
……哈,原来紫霞是那一个“小宝贝”啊。
她凝眉想着,却忍不住勾起唇角。
江湖上凡是与纯阳有所交情的门派,基本都听过那个神奇的故事。
十七年前,纯阳派长老灵虚子真人五十岁生辰当日忽然心血来潮,前往北山论剑峰悟道,于紫霞漫天时,在山涧灵气最盛之地捡到了一个婴儿。据说那婴儿当时一丝不挂,连个襁褓都没有,却是面如雪玉,明眸透亮,分毫没有冻僵,为纯阳宫上下引为奇事,灵虚子真人更是将这孩子当做天赐吉兆,悉心教养,疼爱如同亲子。
唐小羽记得很久以前各大正派长老们聚会论剑,还是孩童的她被师父一起带去蹭吃,曾围观过灵虚子真人跟同袍们侃大山。那位面相格外可亲的老道长一脸宠溺的念叨“我家的小宝贝怎样又怎样”的可爱模样她还很有印象。
原来那大名远扬的“天赐吉兆”就是他,难怪道号叫紫霞。
也难怪他心性这么弱。
——从小被当成小宝贝宠大的,能经得起事儿才怪。
估计他是脆弱到连镇山河都用不来,武学的嫡传称号都拿不了了,他家宠徒成痴的师父才舍得放他来太原历练的吧。
但……
或许也正是托了“祥瑞”出身,精教细养的福气——
他是那么纯真,坦诚,侠义,善良……
虽然生就一副如冰似雪的冷美人模样,平日又时常一副老神在在,既酷且拽的高冷范儿——
却分明有一颗比谁都温柔,比谁都纯净的——
天空般的心。
好像天边真正的紫霞,纵使脆弱得风吹则散,日落即亡,一生只能在高天停留过短短一瞬——
也会用全力燃烧起自己微渺的光芒泽被大地,照拂生灵,叫苦痛中的人们忍不住驻足仰望,久久流连。
——以至于想要伸手拥抱他,守护他,永远将他留在人间。
——想要在夕阳退去,长夜笼罩之前与他并肩携手,生死相依,一同延展那风雨飘摇中的最后一点光明。
唐小羽握着紫霞仍然冰冷的纤细手指,却忽然觉得心中一阵阵暖流涌起,仿佛全身重新充满了力量。
“师兄,我知道道长性子软,爱想心事,经不起打击,还总能自己把自己气倒。”
她展眉望向千机,语声铿锵昂扬。
“——但他每次像这样子倒下,却全都是为了顶天立地的良心与担当。”
“当今乱世人人自危,比他坚强的闭门客和叛国贼随便扔一砖头都能砸出来几打,就连你也……呵呵。
可他却在武林门派参战伊始就应召下山,孤身一人打理此地难民村整整两年,将数千流民照顾得井井有条,人心尽归。
他还能使一手好剑法,做一手好符纸,一个月来与山下官军策应支援,贡献着他的独家技术正面歼敌,功勋可鉴。
——所以,你纵使敢像今日这样对他恶意摧残,害他流血受难,却敢说他不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不是义薄云天的真大侠么?!
——这样的良人我凭什么不能爱?
——何况师兄你也知道,爱一个人从来就不该为了自己享福,却该是为了让爱人享福的。
所以我甘愿一生一世的保护紫霞道长,只要我在,就绝不会让恶人伤害他——哪怕那人是师兄你,哪怕你我是生死之战,我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唐小羽这次仍旧是一口气说完,却并没有心虚的低头,只是仍旧目光灼灼,正面直视着迟迟没有回话的千机。
千机无言审视的目光仍是仿佛穿透一切的锐利,却又更增添了某种莫名深邃的波动,时间分秒过去,他原本带着戏谑的表情渐渐沉肃。
——随即忽然闪电般伸出手去再次按住紫霞的肩膀,尖锐的指甲仿佛是隐隐指向了他的颈旁。
作者有话要说: 1。不记得游戏里被定身能不能自绝经脉,就算能也没意义
2。大概日漫看多了,我巨喜欢“我会保护你”这个梗,不过只喜欢妹子对汉子说。
我下次还写,写写写,写到我不想写为止……= =
不知你们喜欢不。
3。这章是想说,紫霞这人也是有优点的……我在想之前是不是把他写得太软了,不知你们是否喜欢他。
——反正写上一章的时候我是发自内心的想吐槽一句你丫的怎么就这点出息= =
4。灵虚子就是上官博玉,这个剧情里会有一点作用。
同理,女主师父唐傲侠也会有作用
5。本文不是奇幻,紫霞就是个正常的弃婴,而且运气特不好,父母扔他出来时连襁褓都不给,但是运气也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