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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器依循着音符,就能演奏出任何音乐。
「卡捷得」依循数据,就能让任何「犯罪」重现——
然而,真的这么容易做到吗?演奏乐器需要相当的技术,因此利用「卡捷得」的人也需要相当的知识才对。实现度一定不高吧。然而,我可以了解「卡捷得」的存在会被视为危险,因为可以想见,有时设计图比实物更为重要。而且,某种无法理解的犯罪,正在我们眼前发生。只要一旦学得知识,或许就可以将它应用。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我站起来向他鞠躬。
「不用跟我道谢。因为我们是朋友嘛。」桐井老师敲了敲我的头说。「反倒是我以后一定会一直烦恼,到底告诉你『卡捷得』的事对不对。因为你一定会想找出『卡捷得』吧?」
「我不会给老师添麻烦的。」
「我担心的是你啊。当然,我不会阻止你,阻止也没有用吧。因为你为了追求『推理』,特地大老远从英国来到日本。不管怎么样,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或许还是对的,就算我不说,你总有一天还是会知道『卡捷得』。」
桐井老师起身,拿出藏在床下的乐器。
「我也该回去了,有点睡眠不足。如果出了什么事,到西路的转角来。那里挂了面包店的招牌,应该很好找。」
「面包店?」
「昨天以前都住在洗衣店。」桐井老师半开玩笑地说,他弯下腰,方便与我视线交接。「说不定政府就要开始正式搜查了。我想不用提醒你也知道吧,跟官员说话的时候,记得把『推理』的事都忘了。」
我点头。一般人不懂「推理」,光是懂得这件事,就会受到别人质疑的眼光。因为如果现在发生的案子具有「推理」性,嫌犯肯定是懂得推理的人。这也算得上是焚书的优点。
「现在马上离开本镇也是一个办法。不过,你还想再留几天吧?」
「是的。」
「我也会陪你。不过那些官员让人头痛。他们只要一见到音乐家,就认为我们是反政府主义者……不过,或许这也是事实啦。」
「真的吗?」
「音乐能打倒权力。应该吧。」
桐井老师平静地笑了。
他跨出步子,但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倏然站定。
「忘了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涉及『卡捷得』的案子,政府会派遣特殊的搜查官来调查。那些人是专门查『卡捷得』的检阅官。据说日本只有几个人,跟其他那些警察或检阅官完全不同。」
「原来有这么厉害的人啊?」
「『卡捷得』的专门检阅官,怪的是几乎全跟你差不多年纪。因此,他们被人称为少年检阅官。不过,千万不可因为年纪小就看不起他们。因为他们可是直属于内务省的检阅局。尽可能不要跟他们接触,他们穿着特征明显的制服,应该很容易认得出来。」
桐井老师说完,打开房间门。
我们互相挥手道别。
我漫无目的地走出屋外,雨下得很大,所以我去向悠里借伞。虽然悠里求我带他一起出去,但我委婉地拒绝了。一是不知道朝木老板会怎么说,另外也担心悠里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而且我想自己一个人上街走走。
穿过因雨而变成灰沉的水泥街边,不知不觉往森林走去。踽踽走到镇的尾端,再下去就是杂草丛生的原野,更远处就是森林。森林看起来比昨天更幽黑。
我在废墟的骑楼坐下,收了伞,远望森林。
「侦探」消失在那座森林里的湖中。
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他不可能真的「消失不见」,现在一定还在某个地方。但是,「侦探」不可能从湖上逃走。因为湖岸被包围住了。而且,没有任何人从湖上岸的痕迹。就算自警队员可疑,也不能动摇这个事实。
难道「侦探」万念俱灰,所以跳水自杀吗?
现在「侦探」的尸体还沉在水底……
就算他们找了,也不可能找到,谁也不敢碰触水底的尸体。
思索「侦探」之谜时,我不知不觉地想起自己的父亲。我的父亲现在也还沉没在某个不知名的海底。
父亲也是告诉我「推理」世界的人。「推理」是个英雄的故事,他的名字叫作「侦探」。也许我在不知不觉间,把知道这些故事的父亲也想成是英雄之一。而事实上,父亲的壮烈牺牲,是英国海军的英雄,真正的英雄。
我或许是想从「推理」或「侦探」中寻找父亲的影像吧。为了沉浸在过去里,才会如此不停地旅行吧。我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才对。离开英国的时候,我抛弃了许多东西。我的家、少数的朋友、软弱的心,都丢了。我必须坚强,我是带着强烈的使命感和决心离开英国的。然而现在,我却感到无比的迷惑。
神啊——我该怎么办?
不安折磨着我的心。
我为何而来呢?
我是为了寻找「推理」离开英国。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然而今日,我却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干嘛。
「侦探」——这全是「侦探」的错。「侦探」迷惑了我,「侦探」破坏了我心中的理想图像。「侦探」再也不是英雄了,是凶手。「侦探」这个词只剩下凶手的意义。所以,那个家伙既不是父亲也不是任何人。
「侦探」对这个镇——对这世界——怀有恶意。
这么一想:心情便轻松多了。我把父亲的形象、珍贵的「推理」记忆与曾经存在于故事中的「侦探」完全混为一谈,所以才会感到混乱。但是我不用再迷惑,眼前面对的「侦探」,跟我所知道的「侦探」是两回事。
我必须看清真相。
如此一来,我迷乱的心情也许能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向。
桐井老师说的没错,「侦探」一定拥有「卡捷得」。如果那是「消失」的「卡捷得」,也许就能知道从湖上消失的方法。只要他就此消失,不要再出现,这个镇就能有太平日子了。但这大概不可能发生……
我站起身,再次跨出步伐,撑起伞走进雨中。
路上,看到好几次熟悉的红印。但不论怎么看,还是不懂它的意义何在。这跟无头杀人案有关联吗?
说起来,为什么会有无头的尸体呢?
湖上的尸体也是一样。为什么黑江队长的头会不见呢?有什么原因?
无头尸体的原因…,
镇上的居民不了解「推理」中无头尸体存在的理由。更何况,他们从小到大,连普通的杀人案都没接触过,当然也不会去思考尸体没有头有什么意义,很可能尸体和杀人现场的监识也做得不够充分。恐怕还是该叫警察来,进行现场监识和证据保全吧……不过,我对警察的搜查行动没有信心。能发挥正常功能的搜查机关,只有政府的内务省和公安调查厅。不过,政府并不是呼之即来的单位,只有他们判断有必要的时候,才会过来。
说来说去,没有一个单位靠得住。
回到旅店,包含朝木老板和大厨薙野在内,好几个人面色凝重地在谈话。可能在谈那个案子吧。他们挡住了旅店的门口。我收好伞,迎上他们的目光。
「喂,你到哪里去了?」老板挡住我问道,「我不是说过,别太常跑出去吗?」
「是的。思……对不起。」
我缩起脖子,走上门廊钻进大门。
这时,背后传来由远而近的汽车声。我停下脚步,往红砖道的尽头望去。一个黑色物体像把阴影从黑暗之地牵引出来,那是一辆飞驰中的汽车。驶过水洼处,喷散的飞沫彷佛将自己的影子扫向周遭一般,
车子眨眼间来到旅店门前,在洪亮的煞车声中停下。
门开了,下来两个黑西装男人。两人同样个子高大,肢体敏捷无一丝多余。其中一个男子头发几近全白,眉间深刻的皱纹让人感觉到他的年龄,但腰腿却一点也没有衰软的迹象,毋宁说相当健壮。另一个男人看起来年轻很多,但并不是肌肉型的,给人斯文的印象。由于他戴着墨镜,看不出表情,不过嘴边却带着诡异的笑意。两人不论打扮、举止都十分精练,没有破绽,动作也像受过严格训练。
白发男人撑开伞走到汽车后方打开车门。
车里走出另一个人。
一个西装黑如夜晚森林的男孩——是那个我在焚书现场见过,很像娃娃的娇小少年。不过他个子虽小,却也比我高。看上去,年龄跟我不相上下。他一手拿着皮制小公文箱,另一手拿着类似拐杖的黑色长杆。从汽车下来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旅店的方向,然后用持拐杖的手若无其事地挥开挡住眼睛的头发。
少年走进白发男撑的伞下,三人成为一体走上旅店的门廊。少年站在正中央,另外两人由于步伐和速度配合他,而且把他夹在中间,看起来就像少年拿着两面会行走的盾牌。
站在一旁观看这段过程的朝木老板沉默地一动也没动,宛如被施了恶魔法一般,全身僵直。
我退到一旁让少年等人进入屋里。
经过我身旁时,少年的眼光和我交会了一秒。
我们擦身而过。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意念。
眼瞳就像两只黑玻璃一般。
我在附近的沙发坐下,观看事情的发展。
三人在大厅中央附近站定。
「樢按笕耍朐谡饫锷院颉!拱追⒛兴低暾饣埃阕叩焦裉ㄇ耙×濉!赣忻挥腥嗽冢俊�
男子绕到柜台里侧,拿起黑板。黑板上写着房间出租表。
「看起来空房很充足。」
「怎么?要住房?」
朝木老板畏怯地走进来。
「你的空房我们要包下来。」男子用威严的声音说。
「几天?」
「——樢按笕耍枰柑炷兀俊鼓凶幼肺噬倌辍�
「一天就够了。」
「了解。」男子从西装内侧取出貌似证件夹的东西,出示给朝木老板看。「我想各位已经知道,我们是内务省检阅局的检阅官,被派遣来进行检阅调查。你们国民有听从我们的义务,知道吗?」
朝木老板表情一僵。
检阅局!
果然这三个人的样貌很不寻常。说起内务省检阅局,事实上就是统治这个时代的组织。所有的情报都集中到检阅局,进行分类挑选。率先焚书的也是检阅局。即使是现在,检阅局依然有焚书权,以及对违法书本的绝对搜查权。不过,这只是表面向民众告知的功能,实际上,大家对它们几乎一无所知,是个非常不透明的组织。
「知道了。」
朝木老板的脖子几乎垂到胸前地点点头。
「感谢协助。」男子态度倨傲地说道。
「现在,我们怎么做?」站在少年身旁的墨镜男,依然故我咧嘴笑着问:「如果这次对方也乖乖举白旗投降,就轻松了。」
「不过白旗来不及了。」男子瞥了少年一眼。「樢按笕嗽谡庵熬突岚寻缸悠屏恕!�
「那么,我陪樢按笕肆粼谡饫铮榉痴孀∠壬ニ巡椤!�
「等等,不能把樢按笕私桓阋桓鋈耍愕秸蛏先ァ!�
「我不太习惯在这种小地方搜查,没想到这里这么荒凉,真败给它了。这也算是文化冲击哩。」
「没你想得那么严重,这还算不上搜查。我们只是搜集情报,别想歪了,搜查一向是樢按笕说氖隆!�
「可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地争执不下,少年转个身背向他们,一个人走到大厅最里侧。
「樢按笕耍俊�
「留我一个人就行了。」他没回头说道。
「那可不行。我们负有随从您、保护您的使命——」白发男虽然这么说,但立刻领会地退后,「属下明白。我们会在下午六点前回到这里向您报告。汐间,走吧!两个人分头蒐集,速度快一点。」
白发男只说了这句,便往外走去。
「了解。哦,真开心。杀人案耶。这道手续果然省不得。」
墨镜男开着玩笑走出旅店。
过了一会儿,听到汽车离去的声音。
大厅只剩少年一个人。
他眨着极富特色的丹凤眼,滴溜地把大厅环视了一次,并没有特别的感触也没有不满的样子。
这就是所谓的少年检阅官吗?他身上的服装,与刚才一直随侍在侧的两人大不相同,让人联想到军装。桐井老师所说「特征明显的制服」就是指这个吧。
就算是如此,还是很难令人接受他就是检阅局的检阅官。再怎么看,他都还是个小孩,身体的曲线既不像大人,而且脆弱得似乎立刻就要折成两段。检阅局这种地方,会让小孩子担任要职吗?
朝木老板、薙野叔和其他大人,在那两个壮汉离开少年身边后,便又恢复之前的调调。朝木老板站到少年面前,低头看他。薙野叔也跟在老板后面,一副要给少年好看的气势,站在朝木老板身边。
「可别给我们找麻烦。」朝木老板说,「这里没东西给你们烧。可以的话,赶快把事情办完滚蛋!」
朝木的话里威胁和哀求参半。但少年一副懒得理会的神情,转了半个身,从他们身边通过,不发一语地走出去。那种态度惹得朝木两人呼吸更加粗重,不过自制力让他们按捺下来。再怎么说,对方都是少年,而且没必要跟检阅局的人为敌。
少年伸手越过柜台,拿了黑板旁的一支白色粉笔,沉默地消失在食堂的方向。而朝木老板等人随口撂着狠话,离开了大厅。
我又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凝望着喧闹过去之后的安静空间。
我还可以继续待在旅店吗?应该说我居然没被赶出去。除了我借宿的房间外,其他都被检阅官们包下,在这种状态下,一个局外人继续待在这里实在尴尬。但我很想知道案子的进展。然而,桐井老师叫我不要接近检阅官——
我悄悄地打开门,窥望食堂。
少年安静地坐着,皮箱搁在餐桌上,两手合抱地放在皮箱上。他无所事事地凝望着餐桌上的某一点。清晨开始的倾盆大雨一直没停的关系,食堂里也暗沉沉的,时钟发出喀达喀达的声音。少年维持同一个姿势,文风不动,眼睛是睁开的,看起来不像在睡觉,不过我感觉他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一般。我很好奇他的一切,不觉站在原地继续窥探他。
霎时,他的眼睛转向我。
我一惊,不假思索地关上门,发出巨大的声响。
糟了!他一定发现了。我很想就此逃开,回到自己房间去,但又觉得这样更糟糕。于是鼓起勇气再次打开门。
少年的眼睛依然看着这边。
我走进幽暗的食堂,反手把门带上。
「你、你好。」
我低头说道。少年的头这才第一次晃了一下。
「您好。」
少年既出人意表又很正常——带着点恭敬的口吻——打招呼。不过,才说完似乎又觉得我的存在无关轻重般,飘开了视线。他托着腮靠在眼前的皮箱上,无精打采地转开脸。大厅泄入的微光照在他的侧脸,脸颊透现出无机质的美感,宛如用蜡或石膏雕成一般。放在公事箱上的手指,则有如纤细的陶器。
「我没想到会遇到你。」他突然蹦出这句话。
表情不动如山,只有视线看向我。
「啊?」
「脚——」他指着我的两只脚,「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答道,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在海里游泳。」
……他还记得。
「是、是的。」
「海是所有污染最后的归处。是威胁我们生活的死亡世界——然而,你却能自由地游泳。」
「对。」
「一般人不会潜入那种地方。」
「真、真的吗?」
「如果我的推理正确的话,你——是个人鱼。」
少年用看似天真的表情说。
不过他立刻轻叹了一声,又恢复原本百无聊赖的表情。
「不过,好像错了。」
「人鱼?……」
「你的脚是真的吧?」
「是,是真的脚。」
「也就是说,你只是到处都看得见的普通人。」
少年丢下这句话,又紧闭双唇。
我失去转身离开的时机,僵在门口。轰然的大雨声至少为我的困惑和沉默解了围,不过,寂静的沉默还是很尴尬,我努力想找话题。
「你是……来调查那件案子吗?」
听到我的问题,少年略微睁圆了眼睛看着我,也许这就是他最惊讶的表情了,然而他什么话也没说。
「我留在这里,会不会妨碍你们?」
「妨碍?」这次他倒是回答了,「为什么?」
「我在这里借宿。所以,我担心会不会打扰到你们的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