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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彻心中似乎有了答案,只是那答案太过残忍,他不忍说出口。
“相必沈大侠已经猜到那颗百草丸的去处了。”君淮道,“不错,正在你心心念念的陆凛腹中,已解了他的归心散啦!”
真相
沈彻心中犹如炸雷一般!
却听君淮不紧不慢地道:“沈大侠,你武艺高深不假,脑子可是不大灵光。如今咱们想进的进不来,想出的出不去,索性我便告诉你。陆凛身上的毒是我下的,早在你们返程路上便下在他身上啦,我知道他内功处于险要阶段,一旦他体内内力不济,便要毒发的。萧青彦这个傻子,竟然就这么把百草丸给了你。”
沈彻忽然想到,那日萧青彦将药瓶给他时曾说,这是他最后的解药了。
他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
沈彻啊沈彻!
你简直是世上第一大混蛋!
萧青彦听着君淮将往事一件件翻出,想要让他闭嘴不说,却苦于身上乏力,眼睛都难以睁开,低低地叫了声:“君淮你闭嘴……”
君淮看了他一眼,冷声笑道:“你想当个情种,我便遂了你的愿有何不好?反正咱们都要死在这的,不如我死之前,让他沈彻活个明白。”他弯下腰看着萧青彦,手中匕首泛着冷光,轻轻地划过萧青彦的皮肤,渗出血丝,“你坏了我的事,我怎好让你死得舒坦。”
说罢大声笑道:“沈大侠,不如我再告诉你些你不知道的事。几年前,萧青彦去暗杀陆凛不假,可他念及陆凛是你的旧情人,舍不得下手,啧啧,反倒被陆凛所伤。沈大侠,你说这人得是多大的笨蛋,才会干出这样的蠢事?”他蹲下身捏住萧青彦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陆凛是个聪明人,他却不知道你是死脑筋,你替他杀了仇家,又为何不告诉他?”
萧青彦轻咳了几声,说不出话。
君淮道:“他陆凛不是要找仇家么,你萧青彦多的哪门子事!你可知道,你杀了御林堂堂主,给我惹了多大的祸端!”他目光渐冷,欺近萧青彦,却又忽然停住,似是琢磨着道,“御林堂主是被利刃所杀,是了,就是这柄短剑,我该怎么罚你的不懂规矩呢?”他话音未落,手上已动,短剑刺破萧青彦手腕,君淮连挑,已然断了他双手经脉。
萧青彦痛得冷汗涔涔,禁不住闷哼出声。
沈彻不知君淮做了什么手脚,但在外却听得清萧青彦吃痛闷哼,急道:“你别伤他!”
“沈大侠急什么呢。我若是出得去这石室,定是要连你和你的老情人一道宰了,他陆凛可不领萧青彦的情。”
萧青彦眼前已经模糊一片,却始终有个念头尚未达成,用力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沈大侠,你道陆凛随你下山,是为了跟你重修旧好?他与花雕楼有血仇,和御林堂也有梁子,只是花雕楼不屑伤他,御林堂又被萧青彦替他解决了,你说,他返来要杀我们花雕楼的杀手,这可着实不地道。”君淮似乎有些不齿地摇了摇头,“沈大侠,你一直没想明白,不是我们要杀他,而是他要杀我的小青彦呢。”
萧青彦轻轻挪了挪身子,颤抖着将手臂蹭到脸侧。
君淮听着沈彻在外面不住劈打巨石的声音,懒洋洋地靠着石门:“你打断了手掌也是徒劳,不过好在还有小青彦陪着我,总算不寂寞。”他笑眯眯地看着萧青彦,又有些嫌弃地道,“沈大侠,我自问样貌比你好了不知多少,论武功,也不比你差许多。你说,萧青彦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他复又蹲下,咬牙道:“我救你回花雕楼,教你功夫,哪里及不上这个笨蛋沈大侠?你却要宁死也护着他?”他愈说便愈发气愤,又扬起短剑,“小青彦,怎么把你留在身边,就那么难呢?”
萧青彦徒劳地睁了睁眼,看了看眼前君淮晃动的影子,扯了扯嘴角:“咱们……这不是已经在一块,谁也走不了了么……”
“不够。”君淮摇了摇头,短剑剑尖沿着萧青彦的身子游走,“你这么不听话,我怎么能放心呢。”他笑看着萧青彦,神色竟有些暧昧不清。
萧青彦不去理会他,却见君淮短剑轻轻压上他的脚腕,短剑缓缓刺入。
萧青彦死死咬着唇,忽然腿上发力,猛地扑向君淮,将他撞到在地,口中忽然闪出银光,划向他咽喉!
君淮精神兀自集中在短剑之上,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萧青彦在经脉割断剧痛难当的情况下还能迸发如此力量,想到自己竟是一连两次着了他的道,眼睛瞪得极大,难以置信。
他喉间伤口不深,但萧青彦割得精准,一时间血流成河,萧青彦一扑之下,倒在一边,猛烈喘息。
拿把短剑尚还扎在萧青彦的脚踝,方才他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君淮下意识用力,短剑深深扎入身体。
他没力气再去拿开短剑。
君淮也没能再说最后一句话。
萧青彦侧过头看着他,松了口气。
吐出方才从袖中咬住的刀片。
他还是要感谢君淮,是他教会了自己如何做一个杀手。
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目标。
他听到石门外沈彻仍旧奋力寻找各种方法劈开巨石。
他抬眼看了看,忽然,石室中最后一根烛也熄了。
他好想说,沈彻,你走吧。
你走吧,咱们缘分到此。
四肢百骸的痛在叫嚣着,萧青彦轻轻翻了翻身,背对着两具尸体。
他其实更喜欢干净的地方。
连死也一样。
他忽然有点想念自己种下的小树,和那一院子不知名的花。
如果走之前还能看看那个小园子,也好啊。
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沈彻焦急地唤着自己的名字。
萧青彦!
他撇撇嘴,在心底喃喃着说,沈彻啊,下辈子,他再也不要做萧青彦了。
好累。
他仿佛听到小时候,他跑到沈府,踮起脚尖呯呯地叩响沈彻的房门。
而清早沈彻慌慌忙忙地爬起,一脸迷茫地拉开门闩,看到是他,英俊而稚嫩的小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
轻轻地开口,叫他一声:“阿彦。”
心意
天色渐渐暗了,沈彻再听不到石室里面的声音。
一片死寂。
他一双手掌已经血肉模糊,却仍拼了力地疯了似的不断地发力。
巨石只裂了一道缝隙。
沈彻知道,如果不尽快救出他来,石室内空气越来越少,即便萧青彦身上没有伤,他也熬不了多久。
沈府来了不少人,或挖或拽,巨石丝毫不动。
大家筋疲力尽,却没有人敢停。
时至深夜。
又转至天空露白。
忽然有人从远处喊了一声:“少爷!”
沈彻抬头望去,那人远远地喊道:“这边有个机扩!”
沈彻立时屏退众人,独自启动机关——没有人知道这道机关是不是能开启石门。
倘若是一道暗杀的机关,那也好,阿彦,我就去陪你。
沈彻这么想着,却见几声轰隆,那巨石竟缓缓沉入地下!
所有人都想着如何抬起巨石,又或是如何摧毁,谁又能想到,那巨石的机关竟然在地下呢。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十分震惊。
君淮和修三娘均是割喉致死,血色铺满衣衫,而萧青彦面上身上被溅到也是大片,石室不大,竟是触目皆为殷红,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沈彻一步当先抢进石室,颤抖着手去探萧青彦的脉搏。
老天的恩赐,他还活着。
沈彻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他纵横江湖,生生死死,却从未有一刻,如此紧张。
他小心翼翼地将浑身是伤的萧青彦抱出石室。
他生怕碰痛了,动作不能更轻柔。
人说,爱情即是给了对方伤害你的权利。
萧青彦无疑给了沈彻无上的权利,才能放任他屡次伤害自己,直至体无完肤。
宁江看到萧青彦时,吓了一跳。
“怎么几日不见,伤成这样?”
沈彻没说话,他说不出话。
胸口像是压着巨石,透不过气来。
“百草丸?嗯,是了,想不到这世上还有百草丸。倘若他手中有百草丸,我们还可以救。可是现在……”
沈彻道:“我去找。”
宁江一把抓住他手臂道:“你别去了,方才我已经派人查过花雕楼,找到了这个。”他将手摊开,是一只瓷瓶碎片,花纹和萧青彦曾拿出的花纹一模样。
“百草丸只能保存在千年寒玉瓶中,离开这个瓶子,百草丸便会在一炷香时间化成水。”宁江叹了口气,“这只瓶子压在碎石之下,只怕百草丸早已毁了。”
沈彻身子一震,望了望躺在床上仍旧昏迷的萧青彦,“我去求你师傅,不论如何,一定要救他。”
宁江看着沈彻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笑道:“沈大侠,你莫不是看上这个小子了?我可记得,当初陆凛受伤,你也不曾这样紧张。”
沈彻只是仿若没有听到一般,心思全在萧青彦身上,他没有心思去想陆凛的欺瞒,满脑子,都是萧青彦在巨石后面,有些惊讶,却又决绝的神情。
他早已做了必死的决心,甚至为了杀死君淮,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沈彻何德何能。
宁江道:“师傅闭关,此刻还在药王谷,我已经飞鸽传书问他有没有解毒之法,三天大概能收到回复。你先别急,他身上的伤不致命,但是体虚,所以不易恢复。你在这边照顾他吧。”他说罢便收拾了药箱,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
萧青彦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清浅。
他极少这样毫无防备地昏睡着,沈彻忽然想,他似乎总是警醒着,来自一个杀手的本能,警觉着身边一切危险。
身后忽然有脚步传来,沈彻没有回身,低低地道:“阿凛。”
“他怎么样?”
“不好。”沈彻剪短地答,目光却始终在萧青彦身上。
陆凛站在床边,分明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感情在算计中终究是逐渐消失。
“他是来向我示警的,”陆凛轻声道,“半个月前,在凌霄峰。可我伤了他。”
“阿彦曾和我说过,我却……”
“他是为了你罢,所以也不肯杀我。可他杀了金枪门的人,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沈彻不置可否。
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随你下山,原本是为了下月的武林大会。”
“御林堂堂主已经死了。”
“什么?”
“他向你示警,你却不信。他便索性杀了下仇杀令的人。”
陆凛愣了一下,轻笑一声:“他倒是多事。”他想了想,叹了口气,“大哥,我借了你的光,却未必领他的情。如今仇家已死,我便要光大我陆家金枪。”
沈彻苦笑:“是了,你原本便有你的打算。”
陆凛转身出了屋子,只留了一句,在沈彻耳边徘徊。
“大哥,我对你的感情,及不上他万分之一。”
夜凉如水。
萧青彦在昏睡中皱了皱眉,许是痛得狠了。
手脚经脉都被君淮挑断,下手狠辣,身上多处利刃割伤,更不要提寒毒与奈何丹的毒素交替发作。
他干哑着的唇似乎隐隐在喊着什么。
却又好像没有了。
沈彻不知道,在昏厥的前一刻,萧青彦还在想着,若有来生,他再不要做萧青彦了。
爱而不得,却不肯放手的固执,太苦了。
萧青彦浑身的伤口,就像是利刃扎在沈彻的心上。每一刀,每一剑,都是他沈彻应受的。
他听到陆凛离去的声音。
本无牵挂。
沈彻回想旧日相识,曾经的言笑晏晏,曾经山盟海誓,原来彻头彻尾只是空谈。
兜兜转转,原来执着的只有萧青彦一个人。
沈彻想起那日他率众人攻上花雕楼,远远地看到萧青彦,长身而立,短剑凌厉狠辣,再不是少年时的顽皮模样。他亦从众人中看到沈彻,漆黑沉寂的眸子仿佛一下子生辉。
沈彻想,那时的萧青彦,一定满心期待吧。
君淮从身后偷袭时,萧青彦毫不犹疑地抢上,硬生生接了一记断魂掌。可当沈彻接住他下滑的身体时,他眸中只有欣喜如狂。
这世上大概没有谁向萧青彦一样纯粹。
沈彻一个目光,他就乐得豁上性命,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他也真的这样做了。
重生
几夜不曾安眠,即便身体强健如沈彻,也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接连几日,萧青彦身子时好时坏,不时发冷发热,宁江只是道这是他体内毒素交替发作的常态。沈彻听闻心中悔意更甚,却束手无策,只能看着萧青彦自己熬过一道又一道关口,在鬼门关徘徊一圈又一圈。
他昏睡中兀自喃喃。
再也不要做萧青彦。
没有说他再不爱沈彻,只是再也不要做萧青彦。只因着他一日是萧青彦,一日便宿命一般地爱着他。除非,转世轮回,他再也不是萧青彦。
沈彻的心仿佛揪着的疼。
后半夜的时候,萧青彦醒过来。
沈彻正端着药碗进门,看到他醒转,身子一震,汤药险些洒出。
“你醒了。”
萧青彦痛得咬了咬牙,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
沈彻喂他喝了点水,又扶他喝了药。两个人无声相对,屋子里只有烛火噼啪。
“你去休息吧,我没事。”
他声音沙哑低沉,说罢便闭上了眼睛。
沈彻怔忡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觉得温度正常,才略微放心,趴在桌上很快便昏睡过去。
他便没有看到,萧青彦又睁开眼睛。
屋子很熟悉,味道也很熟悉。
来自沈彻,来自他心底最深刻的。
萧青彦垂下眸子,如果沈彻现在抬头,会看到那个永远望着他的,漆黑晶亮的眸子,如今已经黯然无光。
他做了一个冗长而可怕的梦。
梦中他走过奈何桥,见到了那个长相并不算仁慈的孟婆,喝下了那一碗不知什么味道的孟婆汤。
他迈入轮回,一道强光闪过,他发现自己站在熙攘的街道上。
人流擦肩而过,一切都陌生异常。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谁。
忽然有人握住他的手,问道:“你是谁?”
萧青彦怔了怔,他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回过头,看清了拉住他的人。
“沈彻……”
他脱口而出,毫不犹豫。
胸口忽然一痛。
萧青彦就从这样的梦中惊醒。
他有些嘲讽地想着,就算在梦中,即便忘了自己是谁,都没有忘记沈彻。
沈彻趴在桌边只睡了一会儿便醒转,又替萧青彦擦了身,才复又坐到床畔。萧青彦手腕脚腕上都被宁江缠了接续经脉的草药,身上也全是伤口,沈彻处理得十分的小心。
“阿彦,对不起。”沈彻轻轻将纱布揭开,将已经失效的草药褪下,手指蹭到萧青彦的手腕,痛得他轻轻一缩,没有气力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颤了颤。
沈彻扶着他手腕的手也僵了僵,“对不起。”
萧青彦低垂着眼睛,睫毛打下一道阴影,看不清神色。
“你不必道歉,”萧青彦因为痛而声音有些发抖,“都是我要做的,不怪你。”
“陆凛他……已经走了。”
萧青彦没有回答,心情也没有丝毫起伏,只是盯着自己微微蜷缩的指尖,好像听到,又仿佛没有。
“宁江已经传书药王谷,询问有没有解毒的法子。你放心,我一定——”
“沈大侠。”萧青彦打断他,“我饿了。”
沈彻连忙道:“好,我这就给你拿些吃的来。”
萧青彦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神色有些黯淡,咬了咬唇,轻轻动了动腿。尖锐的刺痛从脚踝传来,萧青彦叹了口气,只怕自己一时片刻也走不了。
他明明看着沈彻离自己那样近。
可偏偏就不敢靠近了。
沈彻觉得,萧青彦变得很乖。
听话地吃饭喝药,也听话地休息睡觉。
可是总是觉得,他似乎没有生气了。
沈彻将软塌放在院子里,天气转暖,小树也已经发芽抽枝。沈彻将萧青彦抱到软塌上,盖上薄毯子,“以前你很喜欢这里的。”
萧青彦眨眨眼睛,看着沈彻站在树下,玄色衣衫,宽肩窄背,发梢轻扬玉树临风。他不由得弯起嘴角,仰起头望了望已经长出绿叶的枝头。
忽然想起来那一地的落叶断枝。
心底便抽动的痛起来,撇开头去,不肯再看了。
他忽然有点怕。
“沈彻。”萧青彦低低地开口,“带我回去罢。”
“怎么了?”
萧青彦摇摇头,又不肯多说了。
沈彻很想问问萧青彦,心里有什么打算,想要向他道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