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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明似是有些惊讶的抬头,卫狄和杨云龙站在一旁,颇为担忧的看着将军。
那是将军在承认书生离开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开口。
将军说:“轩辕将军,我要回京。”
轩辕明原本是想让将军留在陈州,他不想打扰将军的沉痛,于是决定让将军留在这里为书生送行,然后带领着几千精兵回朝付命。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将军会主动提出回京。
将军似是明白轩辕明的不解,伸手,缓缓的从贴身的衣襟里拿出了一道明晃晃的圣旨。
营帐里的将官惊讶的看着将军。
将军上前一步,站在案桌前缓缓摊开圣旨,神情柔和,语气温柔,淡定得仿佛没有承受过死亡一般的安静。
他微笑着对轩辕明说:“圣上说了,待我取得两国合约,便为我和安然主婚。”
轩辕明愣在原地,卫狄不忍,红了眼眶的望天。杨云龙一个箭步冲过去,犹豫了一会,紧紧的抱住了将军。
轩辕明说:“天佑,书生走了。”
将军安抚的揉了揉杨云龙的发顶,直视轩辕明,轻声道:“恩,我知道。”
轩辕明沉默了,再没有说话,只是沉重的抬手示意将军去准备行程。
将军笑着点头,拖着哭得惊天动地的杨云龙一脸无奈的走出了营帐。
将军想,他终于明白樊笠为何说他会后悔。是啊,他是后悔到不敢承认,可无论怎样,他的后路一定比樊笠要强。
无论怎样,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楚天佑和楚平安,生死都是一双人;全天下的人都会认同,楚天佑和楚平安的名字,生死都会在一起。
他们会得到魏国的承认,会得到魏国最尊贵之人的祝福。
这,便也就够了。
“云龙,我拜托你一件事。”
将军扶住嚎啕的杨云龙,透过眼角的笑,隐隐模糊着心底的悲伤。
杨云龙呆呆的望着将军,傻傻的点头。
是夜,将军一脸温柔的将书生放在了高高的木架上。他深情的看着书生,犹豫了一会,还是解开了挂在书生衣带上的楠木双獾雕,紧紧的系在了自己的身上。
将军说:“虽然这个木雕很想给你带走,但是我还是舍不得没有你的痕迹。”
杨云龙举着火把,神情僵硬。
将军回望杨云龙,微笑道:“这是第七天,是安然的头七。俗话说入土为安,可我舍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这里很冷,没有书院,没有爹,没有三月的风六月的雨,没有伙伴与记忆。即便我生生世世的守在这里,他也不会开心。”
杨云龙嘶哑着喉咙,迟疑了一会,艰难道:“那你……就忍心将他火化?”
将军的背影猛的僵住,他深深的望着书生,背对着杨云龙,却没有隐藏住哽咽的声线。
他不想哭的,那是不属于他的脆弱。
他不想把书生火化的,可是他带不走他。书生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他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书生一点点粉碎在他眼前。
他要留给书生最后的尊严。
“对啊,我不忍心。”将军没有回头,只是愣愣的站在那里,“所以我才想你帮我点燃这最后的念想。”
杨云龙执意不肯,退缩着往后走。将军无奈的叹气,忽然隐隐听见身后有人接近。再抬头时,略微惊讶的发现不知何时,全陈州的将士已肃然站在了轩辕明身后。
轩辕明伸出手,将火把递给了将军,他说,这是你该做的事,为平安送最后一程。
将军看着轩辕明的手,愣了很久,没有接过那只火把,只是眼角在安静的淌着泪。
那一晚,冲天的火光安静的燃烧,带走了将军最后的思念。
那一晚,全陈州的将士静静的站在将军身后,看着火光一点点吞噬着那个举世无双的军师,默然目送。
那一晚,没有人哭泣。
将军启程时没有回望陈州一眼,他挺着脊梁凛然坐在马背上,一手牵着马缰,一手小心的护着身旁的那个木匣子,仿佛一切都不重要的表情。
那个匣子也是他自己雕刻的,用了七天的时间,好好的复制了那木雕上的图案,依旧是一对交尾的双獾。
獾,据称是动物界中最忠实于对方的生灵,如果一方走走散或是死亡,另一只会终生都在等待对方,决不移情别恋。
将军想,我就是那只獾,那只等待你的将军獾。
大殿上是一如既往的肃穆,等轩辕明带领他们做完了总结,将军才淡笑着走出来,稳稳站在安静的大殿中,捧着那只木匣,一脸认真的请求圣上兑现承诺。
将军是那样的高兴和期待,连带着那只木匣子也在隐隐透着光彩。
圣上恍然,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轩辕明也看不出什么。杨云龙看到将军那样高兴的微笑,忍不住的别过了脸。朝上的官员们有些惊异的望着将军,触及到将军眼底的期待,又慢慢回头,默不作声的齐声跪请圣上成全。
圣上挥手,龙袍划下,擦过眼角,宣布主婚。
将军那样开心的笑,一脸幸福的摩挲着脖颈间的玉佩,有些高兴到不知所措的望着那只木匣。
轩辕明转身,不经意间擦过眼角跑出来的水。
将军和书生,在圣上的见证下,成婚了。
举国欢庆,没有一丝异议的祝福着将军和书生。
圣上准了将军的辞官,但特地封了他一个高位。虽是手上没有实权,但依旧保留一品的位子,俸禄官位,一样都没少给将军。
将军想了想,没有推辞。
那一天,将军带着书生,回到了扬州。
扬州依旧是老样子,依旧是三月的风六月的雨,江南的天气总是那样说不清楚,但是绵绵的情愫却依旧缠绕在人的心头。
老夫子站在城门口,笑道:“大了,成婚也不喊我这个老头子了。”
将军带着木匣给老夫子跪下。他身后没有黄骠马,没有万人簇拥众人欢呼的排场,当年他许诺的一切,他都没有带回来。
但他是将军了,书生也是夫子了,他们年少的梦,都实现了。
将军低头,轻声道:“爹,我们回来了。”
老夫子笑着捋着胡子,许是用力过度的缘故,眼角的泪花都被笑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好孩子,回来……回来就好。”
将军抱着老夫子,顺着他的背望过去,可以看见全扬州的人都站在道路两旁,眼带微笑的在迎接他回来。
啊,不对。将军紧了紧身旁的木匣,内心轻声道,是我们才对。
安然,你看,全扬州的人都在等着我们回来,全魏国的人都在祝福着我们的婚事。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对吧?
而作为你学生的我,也要学会在没有你的日子里,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将军温柔的抱着木匣,望天,无声的微笑。
后来,将军接管了南城书院,挂名当了个夫子。顺着以前的交情,硬是把小胖和游才子给拖了过来。将军还记得,小胖在听闻书生走了后,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到睁不开。再后来就是每天对着那个木匣子发呆,不吃不喝的,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但是突然有一天,小胖就清醒了,他兴致勃勃的要过来当夫子。将军问他为什么,小胖只是笑着说:“我昨晚梦到安然了,他说他不想看到我这个样子,他想我好好活,连带他那份一起开心下去。”
将军那一晚没有说话,也没有睡觉,他死死的盯着那只木匣子,有些埋怨道:“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给我托梦?”
第二天,小胖一早就冲了过来,急吼吼的对将军说:“安然又给我托梦了,他要我告诉你,他等着你,要你别急。”
将军点头,笑得完全看不出难过的模样。
将军回来后不久,便开始在老夫子的指导下,一点一点的摸索着接管南城书院的方法。等到南城书院终于有一天在他手里走上了正道,老夫子才挺不住的病倒在了书房里。
老夫子最后的话很简单,要他要哭就哭,要笑就笑,不要憋着忍着,让他看了心疼。
将军点头,依旧死忍着悲伤不说话。
老夫子无法,只得悠悠叹了口气,再三叮嘱将军,要他在自己去了之后进行火葬。书房的暗格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檀香盒,取了其中一个空的将他骨灰装下,然后连带着另一个一同葬在一处有花有水有草有木的地方。
老夫子说,那是他很重要的一个人,务必请将军好生待他。
将军答应了,然后,看到老夫子安然的闭上了眼,似是满足,似是解脱。
那一夜,将军跪在老夫子床前,无声的哭了一宿。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将军看着摆在书桌前的楠木匣,微笑道:“安然,小胖和游鱼要成亲了。”
木匣没说话,将军却笑了。
进入结局倒计时:3
不过,大家就没有神马感想吗?恩,那个……好吧,我就是想看看评论,想知道大家对我的看法,我的文章还有很多不足,无味平淡,因为我一开始选择的就是一篇淡淡的文章。作为第一篇正式的当归,我想给自己一个安静的开头,所以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大虐,一切都只是很平常的往下走。
啊,希望给大家的感觉不会太乏味。
非常感谢大家一路支持。
☆、尾声(下)
在一切都经历过后,将军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将那两个檀香盒一同葬在忘忧谷中。那里的墓碑只有一块,上面刻着老夫子和那个人的名字。
楚青竹冷傲天
将军想,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吴国那位早年战死在沙场上赫赫有名的常胜将军,似乎也是这个名字。
将军摇头,轻声的笑,环顾四周,发现忘忧谷的景色还如当年一般动人,仿佛时光怜悯此处,让这里免了光阴的蹉跎。将军坐在柳树下,望着那一片算不上大的小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笑着对他说:“好看,很好看”的傻书生。
如果可以,他也想带着书生长眠于此。
但是在此之前,他都要好好的活下去,连带着书生那一份。
将军起身,对着楚青竹和冷傲天的碑拜了三拜,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毕竟,人生,还很长啊。
小胖在听闻老夫子离开后,又惊天动地的哭了一场。游才子死活拦不住,最后只得灌了药,扛着那个昏睡过去的人儿走出了灵堂。
将军戴着白圈目送他们离开,转身,仔细的把另一个挂满了白花的楠木盒放在了蒲团上。
后来,小胖在书院授课时突然被他老爷子给提了回去,老爷子为人很豪爽,直接给将军的解释也很简单,简单说一句,就是他认为魏征也到了成家的年纪,该先考虑婚姻大事了。
将军的目光沉了沉,没说话,只是那一天早早遣散了学生,一路带着风的走到了游才子门前。他站在门前撇眉想了一会,实在不想提点这个曾经觊觎书生的人,可是小胖被抓走时脸上那种希望终于落空的表情,让人看了有点难受。
终于,将军还是对着一脸疑惑的游才子淡淡的说了句:“魏征要成亲了。”
然后游才子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一向注重形象的书院夫子,竟是什么也不顾的驾着马一路滚到了小胖家门前。
将军苦恼的想,贺礼是准备一份好,还是两份好。
扬州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游才子和魏征要成亲了。
将军数了数日子,不多不少,离他那天给游才子报信正巧过了一个半年。这半年里,游才子没少死皮赖脸的粘着小胖,小胖依旧一如既往的少跟筋。将军怎么也想不出,这两个人当初是怎么在众人眼光中跪过大街,跪过祠堂,一路扶持着在这半年中走过了两家人的排斥,才终于得到了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的。
不过,有情人终成眷属,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将军看着摆在书桌前的楠木匣,微笑道:“安然,小胖和游鱼要成亲了。”
木匣没说话,将军却笑了。
那一天,游才子和小胖大婚,将军带着楠木匣一路施施然的走过去。小胖一看到那匣子就走不动路了,死死的抱着匣子就哭,怎么拦也拦不住。游才子本来还有些睹物思人的惆怅,被小胖这么一闹,当即把这悲春伤秋的情绪扔开了去,一路哄着小胖拜堂,莫错过了吉时。
小胖哭着,死活不肯,穿着一身喜服坐在地上嚎啕。
游才子无奈,只得把求助的眼光投给将军。
将军看闹也闹够了,一个眼神便把小胖定住,淡定的从他手里夺回了楠木匣。然后从旁拿出了另一只木匣,微笑道:“这是我跟安然给你们的礼物,祝你们百年好合。”
于是小胖那一晚没理游才子,只是死死的攒着书生生前给他备好的礼物静静的发呆。可怜的新郎官被踢出了婚房,巴巴的在外守了一夜,还丝毫不敢有怨言。
将军听到学生们讨论到这个话题,嘴角勾起一丝阴谋得逞的微笑。
扬州城依旧风和日丽的招呼着过往的游人,将军挂名当着院长,一脸看不出表情的督促着小胖和游才子认真教书。学生们有些闹腾的,一眼看到了将军,也就赶快埋头认真读着书,再不敢有半点造次。
将军无聊的踱到了书院门口,抬眼,便见一风尘仆仆的汉子骑着马向他走来。
将军一愣,随即掩饰不住高兴的上前,张开双臂,给了那汉子一个兄弟间的拥抱。
那汉子愣了一会,马上笑了开去,大声道:“天佑你变了不少啊!当初可看不出你有这么热情!”
将军不说话,冷不防抽手给了杨云龙一拳。杨云龙叫唤着倒地,哎哟哎哟的不肯起来,还嚷着什么一品将军当街行凶,定要好好惩治一番才行。
将军默默的给了杨云龙一个眼神,杨云龙当即喜笑颜开的跳了起来,随着将军一路走进了书院。
杨云龙说:“天佑,我找了很多地方。去了草原,翻过大漠,爬过雪山,可还是没找到那个喜欢四处飘荡的人。”
将军猛然愣住,突然回忆起那年那月,那个被一箭穿胸成了强弩之末的徐江,一脸痛苦的问他生离和死别的问题。
将军当时认为死别痛过生离,因为死别断绝了希望,就像书生和将军的现在一样,阴阳两隔,再不相见。生离,即便永生不得相见,但能知道对方好好的活在某一个角落,便也能安安心心快快乐乐的继续生活下去。
可是,如果一生都在追逐希望,而一生都在失望的话,这种生离,还算不算希望?
将军看着一脸沧桑的杨云龙,问道:“你还打算找下去吗?”
杨云龙笑着点头,“找!当然得找下去!!没了他,我跟谁成亲?!”
将军沉默了一会,忽然道:“还记得汴州吗?你去那儿找找,他说不定会在那里。”
杨云龙奇怪的瞥了将军一眼,将军一副你爱信不信的表情,杨云龙迟疑了一下,才笑道:“本来还打算再在扬州多呆几天的,被你这么一说,倒有点迫不及待的想南下汴州了。”
将军抿唇,缓声道:“你要找他,我不拦你,但你也要记得,别错过了路上的风景。”
杨云龙被将军突然而来的感怀给吓住了,随即又拍着桌子大笑,嘲弄将军如今果真是书院里的才子,才不见几年,身上便染上了文人的习气。
将军一脚把杨云龙踹了出去。
杨云龙呈大字状躺在后院里,心想,果然,无论将军怎么混在文人堆里,这身匪气还是怎么也掩盖不掉。
杨云龙在将军的书院里待了半月,这半月里,他与将军无事便会叙旧论事。他建议将军带着书生一起去外面看看,西边的大漠,北边的雪山,南边的江南,东边的大海。只有看过了,才知道大自然的美丽,才明白人生短暂,才知道得意之时须尽欢。
半月后,将军站在城门口,混着五月的微风,目送着杨云龙大步离去。他想,当年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见徐江最后一面,于是当时便托了医馆里的大夫好生给他做了后事。不管怎样,如果人还在,那块碑文上的字,想必还是魏国都司徐江之墓吧。
不管杨云龙能不能在汴州发现这个事实,都已经不是他能掌控得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生活,还是要靠自己过的。
春风吹又去,华年走如风。一年又一年,桃花开了不知几许,笑了桃花的姑娘还在等着迎娶他的才子,拾起姑娘香帕的少年依旧一路喊着给意中人送去。孩子们一天天成长,也渐渐懂了相思;东家的女儿追着西家的儿子,北家的青年要上京,西家的少年一路跟着他跑。扬州城里,总是少不了这样那样的话题。
南城书院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将军躺在床榻上,轻声叮嘱着小胖自己最后的愿望。小胖老了,再这么称呼他也有些怪了,可他那爱哭的老毛病却依旧没改,总能让一旁的游才子措手不及。
游才子拉着魏征的手,答应了将军的要求。
将军笑了下,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梦里,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