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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间说起段凯文要再借六十万的事。老史正用勺子舀冬瓜汤,半途搁回了勺子。他当然在意她是否又进圈套。她怎么会再进圈套?干脆地回绝了他。要不了多久,段凯文也能弄残自己一条腿或一只手,进修深造求乞艺术,到大街上去挣生计。差一点那就是他老史做的事了,只差一点。不对,不是只差一点,你史奇澜跟段凯文人品上差距很大。晓鸥怎么会知道?他史奇澜自己知道:就差那一点,要不是小小带儿子出走,就一点不差了。
接下去的对话,是勺子和碗的、筷子和盘子的。两人都不说话了,似乎都在为差的那一点而后怕。工作室里开始进来下午的太阳,一缕又一缕,把万千灰尘孵活了,欢蹦乱跳地起舞。老史忽然凑过嘴唇来亲她。等不来小小和儿子,又有那么多的柔情要施予。晓鸥感到他的亲吻越来越深,搅拌着新鲜豌豆和云腿的滋味,很是鲜美。晓鸥一向的卫生标准顷刻被颠覆,爱是生理一些更好,带一点不洁和腥气无妨,只说明都是活的。她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么丰富的爱;丰富在于伤心和欢悦,若有所失和若有所得,混得那么乱,又乱得那么好。他知道她不愿意完整地裸露,中年女性的身体已经消失了一些肯定的线条,一些弧度是马虎混过的,颜色也不那么新鲜,总之有些旧旧的感觉;因此他由她遮盖去,在太阳中让她的身体藏在夜里。中年的欢爱有多美,无可奉告,只能你知我知,连天和地都不知。
两人大汗如洗,最后一盎司的快感都被挖掘出来。之后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淡淡的伤心还在,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总有那一点是得不到的,却也只能这样了。老史微微一笑,她把衣服拉直,一些地方还留着快感的印记。
〃晓鸥,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吧。〃
虽然是一句建议,但充满商讨的意思。晓鸥感觉有点被背叛,退役赌徒在帮一个现役赌徒的忙呢。
〃说不定他真的是缺少这一次机会。你忘了?你也给过我最后的机会。〃
晓鸥摇摇头,表示不加考虑。老史是老史,段凯文是段凯文。
〃只不过我没有珍惜你给我的最后机会。〃
〃你凭什么认为他会珍惜?我那二百万给他骗去,都让他丢在赌桌上了!〃
〃听你说过这个段总几次。你的口气都是替他可惜的。他比我有能力。条件也比我好。假如有最后一次机会……〃
晓鸥收拾碗筷时,老史说那只是他随便说说的,只是建议,她听不听都无所谓。
离开工作室之后,晓鸥去了海边咖啡馆。丝巾却被段凯文拿走了,留下一张纸条。一笔隽秀的字迹告诉晓鸥,到他酒店前台去取,因为他看出丝巾的不凡,怕留在咖啡店弄脏或丢失。一个小小的负责行为,让晓鸥开始倾向老史的建议。她用手机拨通老猫,请他帮着查查看,资深开发商是否真有什么资质证明,有的话是否需要交费。老猫在傍晚时分查清了事实,段凯文在此事上没有撒谎。
她到了凯旋门酒店大厅前台,说明自己是来认领那条手绘丝巾的。丝巾被叠得四方平整,装在一个小购物袋里。段是识货的,和晓鸥一样爱这条丝巾,这和他在建筑上的超好审美观也是紧相关联。一个有着巨大潜质做好人的混账。现在难道轮到她晓鸥来挖掘那些精良潜质?别逗了,她没那雄心和野心了。让老猫去挖吧。她把老猫招来,跟他摆出条件,段凯文可以让给他,要回的债务她只要两成,但现在他必须出六十万把段救活。
老猫瞪着她,一半上唇咧开,看着晓鸥这个葫芦里卖没卖毒药。
晓鸥见他掏出烟盒,替他按着打火机。猫哥这难道不是下注?愿意玩总得拿出赌资。干吗她晓鸥不自己玩?没赌资了,也玩够了。想想吧,猫哥,同意就签个合同。他要一天时间考虑。给三天都行。姓段的不是地道人。地道人就不用押注了。
地道我还请你老猫出马?晓鸥心里冷笑。她知道老猫不会把三天时间花费在考虑上,而是花在调查上。段的能力,曾经的丰功伟绩是经得住调查的。果然在第四天下午,老猫来敲晓鸥的门。他同意跟她签合同了。晓鸥知道他一定刚从北京回来,完成了一场透彻的调查研究加三思。
清晨五点,老史没有准时回家。晓鸥不放心了,起床随便套了条牛仔裤和T恤衫,就去了老史的工作室,工作室离她的公寓二十分钟车程,老史一般是骑车往来。走到工作室楼下,她看见阁楼上面灯光阑珊,不像在工作的样子。老史在为香港秋季艺术品拍卖会突击创作几件木雕,现在回家睡觉的时间从原先的凌晨三点推后到清晨五点。
她轻轻推开门。到工作室来晓鸥总是带有一种敬畏,寻常人对创造者那种不求甚解的敬仰和畏惧。所以她每次进入这里总是十分知趣,尽管这间工作室是租在她自己名下的。灰暗的黎明中只有一盏壁灯亮着,老史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来了?〃他既无倦意,也不精神。
〃你怎么了?不舒服了?〃晓鸥轻声问,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没怎么,就是弄不出来。〃
他指的是创作不顺心,不顺手。
〃我恐怕完了,怎么使劲都弄不好。过去是心里有手上无,现在心里都没有了。〃
这种状态在这两年中时而发生,延续的时间有长有短。它一发生,老史就说自己完了,或者说自己本身就很平庸,自以为复制几千件居家摆设屈了才,实际上何才之有?!庸才罢了。晓鸥于是提醒他,每次这种创作低谷和自我怀疑都会过去,不过早点晚点的事。他却说这次过不去了,因为他从来没感觉脑子这么空过,举起刀之前还有点想法,可一举起来就不知该往哪儿落了,刚才的想法跑得干干净净,剩下个空空的脑壳。有时拼命地追捕还没完全散尽的思绪,就是捕捉不到,恨得撞墙……
晓鸥赶紧去摸他的额头,额头还好,再看看周围墙壁,墙壁也无损。他明白晓鸥的眼神,说自己要不是吃了那几种药,早就撞得头破血流了。老史每天都吃三种药,有时快睡着了,又噌地一下跳下床,冲进浴室去吃药。其中几次晓鸥见他跳下床去开药瓶子,马上提醒他,他已经吃过这天的药了,别吃重了;他会疑惑地问晓鸥是不是看清和记清了,万一记错,少吃一天的药可是灾难。晓鸥问他那是什么药,为什么一天也不能缺,缺了会发生什么灾难;他含混地说都是些治疗焦躁的精神药类,他自己也不完全懂。这个黎明时分他告诉晓鸥,这些药副作用很大,其中最可怕的副作用是削平创作的巅峰情绪。那为什么要吃呢?为什么要让它削平他呢?停了药不就能恢复创作巅峰状态了吗?
〃创作状态倒是恢复了,你跟我的日子就难过下去喽。〃他伸过一条胳膊,把晓鸥揽进怀里。
再追问,老史也没有说得十分清楚。
〃吃了药,就可以做个正常的人。做个好人。不吃药,可能就是极富创造力的疯子。所以我还是做个好人吧。为你我也要做个好人,通俗平庸就通俗平庸吧,你说呢晓鸥?你配一个好男人跟你一起过。〃
老史当然不可能平庸,起码晓鸥没这层担忧。她挨着他坐在地上,头靠在他没多少体温的胸口。
第十六章
秋季的香港艺术品拍卖会上,老史的一件作品被拍出去了,虽然价钱拍得不高,只十五万,但这是性质不同的钱,是令老史和晓鸥振奋的钱,跟过去用两千件复制的居家摆设赚来的钱完全不是一回事。这是陈小小和豆豆消失的第四个年头。有人跟晓鸥说,在加拿大的温哥华见到了母子俩。不知道是否也有人把这消息告诉了老史。估计老史现在一定知道陈小小和豆豆的所在,因为他已经不为电话铃声所动了。
老猫这天到工作室来找晓鸥。晓鸥在帮老史抛光一件成型的作品。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很写意的,钢丝是一根很直的树枝,人不可思议地在上面以高难舞姿骑车。虽然小小是表演高空舞蹈的,跟走钢丝不尽相同,但可以看出老史对各种杂技动作的熟悉,对这种古老民间艺术的迷恋。这点上他和某个阶段的毕加索有可谈的。老猫看着无声息的晓鸥和老史各忙各,眼睛和鼻孔发出一个看不起的微笑:跟着木匠做木匠婆了!木匠都能得手我老猫怎么就只有看的份儿?还挺把木活儿当事儿呢!这么赚钱跟早市卖鱼也差不了多少。不指望老猫这种人懂得很多乐子在于不赚钱和用什么赚来的钱。老猫掏出烟盒,晓鸥立刻把他往门外撵。
〃你要把一屋子作品都烧成炭啊?!〃
〃我以为你俩干柴烈火的早该把那些木头烧成炭了!〃
老猫嬉皮笑脸的。现在的晓鸥一点荤都不吃;老猫给的荤让她要吐。
〃滚蛋!〃
〃有了木匠不要猫哥了。〃一个悲哀表情符号出现在那堆白毛下面。
〃有话快说。〃
〃有屁快放。这就放:那个姓段的王八蛋把那六十万全输光了。〃
晓鸥吞一口冷气。这一来她真是做圈套让老猫钻了,虽然她不是故意的。可是老猫怎么知道段输光了呢?段自己供认的。段凯文在妈阁?偷渡过来的,偷渡费都是借黑摆渡的,还是他老猫帮着还了偷渡费。人和人也能复制,段凯文复制了当年的史奇澜。是不是亲自把钱送到黑摆渡手里的?一共才五千块,他老猫没那么下贱,去亲自接洽黑摆渡那种人渣,当然是由段总自己去还的。
老猫在〃段总〃二字的发音上出了个戏腔,似乎是嘲弄,也似乎是骂人,那意思好像说从今后人们骂王八蛋的时候可改为骂〃段总〃,〃段总〃和王八蛋是同义词。
晓鸥知道老猫又上了段凯文一记小当:那五千块钱被拿去做赌资了。看来段要把不服输的美德保持到生命终结。那么现在段住在哪里?给他安排在金沙,标准间正好在打对折,就在那个最便宜的标准间里,逼出了〃段总〃关于六十万资质牌照费的实话。一定又跟他动粗了?不动粗〃段总〃有实话?这一刻段凯文在哪里?在金沙的标准间。猫哥放心,他已经不在那里了。那在哪里?!在哪里不知道,不过他肯定已经逃走了。难道〃段总〃还有更阔气的住处?他从你那里得了五千块的赌资,不逃走还等什么?
老猫空白着一张脸对着晓鸥。妈阁的小赌场星罗棋布、曲径通幽,段凯文钻进去,十个老猫都别想捉回他来。段凯文贫苦出身,现在也可以跟贫苦赌徒坐在一桌,照样酣畅淋漓地玩个昼夜颠倒。妈阁的赌界是一片海,远比妈阁周边真正的海要深,更易于藏污纳垢,潜进去容易,打捞上来万难。只要段凯文放下了架子,调整了心态,肯和下九流赌徒平起平坐,可有得玩呢!那些小赌档也会有小叠码仔,他可以借到小笔赌资,一个赌场赖一笔账,段总可以在赌海中颐养天年。
老史此刻也来到工作室外。他跟老猫随意打了个招呼,掏出一盒熊猫烟来请老猫和自己的客。烟是他一位识货的客户送的礼物,一送送了一箱。老史的原则是不抽花钱买的烟,所以他说自己不抽烟,只抽礼物。
〃出事了?〃
晓鸥和老猫无力地笑笑。晓鸥娇嗔一句,都是他老史的不是,要她给段总最后一次机会。结果呢?机会又被他扔在下水道里了。
〃他肯定特别想把他的什么牌照拿回来的,〃老史分析道,〃不过没有经得住诱惑,跟他的最后机会失之交臂了。〃
〃你怎么知道?〃
〃我是过来人啊。〃老史坦荡地笑笑。
老猫一句话不说。他心里一串串的脏话,全是骂〃段总〃的。吸完一根烟,他扭头就走。指望老猫这种人学礼貌是妄想。连句再见都没学会呢。十多分钟后,他打电话告诉晓鸥,她真是料事如神,〃段总〃真的从标准间里逃走了。
从此段凯文的手机关机了。
一天晓鸥去工作室给老史送午饭,手机响起来,是国外号码。晓鸥的心格登一声。但她〃喂〃了几声,对方却不出声。等了半秒钟,晓鸥挂断手机,脚踏上车子的油门,手机又响铃,她拿起就说:〃喂,小小,你说吧,说完我还要给老史送饭,他没吃早饭。〃
果然那边出声了。竟是老史的儿子豆豆。豆豆张口便让晓鸥把父亲还给自己的母亲。晓鸥的嘴张开,一个字没说出来,又慢慢阖上了。一定是陈小小导演了孩子,给孩子嘴里塞了这句台词。她这两年可想过要拆开老史和陈小小?可谁能拆得开陈小小和史奇澜?小小基本上是老史带大的,为了带大小小,老史把自己原先的家都扔了。豆豆又来了一句,父亲是因为怕梅阿姨伤心,所以他一直不愿意跟他母亲直接通电话,一定要通过梅阿姨转达。晓鸥一再催促自己,跟孩子问一声好,哪怕问一句他们住在温哥华可习惯,但她一声都发不出。豆豆那边先〃拜拜〃了,她哑声回了个〃拜拜〃,挂上手机。不知多久之后,她发现自己仍然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妈阁。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老史木雕的名气正像水渍洇湿厚厚的纸张一样,虽然水的疆界拓展得极慢,慢得几乎无知无觉,但终究在往外走。
一进工作室老史就紧张地从木雕丛林中探出脸。他已经从晓鸥开门、进门的声响感到了她内心的气候:气候骤变。车到恋爱巷口她都没想跟老史发难;她知道两年多来老史把她的温柔当成了自然和当然,因此一直赖于她的温柔而生存,而创作。她一张嘴就毁了老史的温柔乡。她成了个又哭又闹的女人。中年的、哭闹的女人可不好看,一点娇憨都没有,这是她在老史的眼睛里看到的。她怎么也止不住自己,揭露和绝情话一句也省不下。人到中年,许多事相互都能看穿,但绝不能说穿。她的揭露却那么不留情面,那么狠毒。你老史借我梅晓鸥的地方休养生息,也借这地方跟陈小小暗度陈仓,重修旧好!不就是秋季拍卖会那次出了点小风头,让温哥华某个记者把木雕登上了华人小报吗?那就让陈小小和你老史背着我开始勾搭!本来是夫妻,不必干这种暗抛媚眼的事!不过,是夫妻上街要饭都是夫妻,你老史不名一文,背负亿万债务的时候,怎么就没人跟你夫妻了呢?!
老史站在她对面,手都没地方搁,脸似乎更没地方搁。见晓鸥涕泪俱下,汗也给哭闹出来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添了点水,一副伺候的姿态。晓鸥一把将茶杯挥出去,茶杯碎在一个木雕的土家族老人头像上,茶叶留在老人的脸上,茶水顺着老人的额头、脸颊、下巴流淌,滴答……
晓鸥挥手的一刹那就已经后悔了。老史不是没脾气的人。你可以把茶杯砸在他头上,但不可以去砸他的作品,没有那些作品老史自认为他那副皮囊是不值什么的。但老史竟然没发脾气,走过去拿起自己擦汗的毛巾,给木雕老人擦了把脸,仔细打量着〃他〃,没伤着什么,又给〃他〃擦了把脸,垂下手臂,背还朝着晓鸥。她读出他的姿态:忍了吧。
而忍气吞声的老史更让晓鸥发疯。就是为了吃的这两年软饭,你就忍了吗?何况又是什么样的软饭:二菜一汤,或一天两顿打卤面,这么便宜就让你老史忍了脾气?你老史不是没种的人,你的血气呢?你有血气就不会瞒着我跟小小暗地联系了!你们是用邮件开始联络的,对不对?还告诉陈小小,你一旦离开我晓鸥会心碎,会受致命的伤害,所以让豆豆给我打电话……呸!自作多情!这两年多我天天巴不得你走,我好跟有意娶我的男人幽会,你以为我会死在你身上?有意娶我晓鸥的人多的是……
老史在这当口开口了。
〃不过我觉得那个老猫对你不合适。〃
晓鸥接着闹:谁说不合适?合适得很,我们都试过,背着你老史还常常试呢!她把跟老猫的荤话拿出来了。现在她心里只有一个愿望:伤他、伤他、伤死他!
〃你说的是气话……其实你生那么大气没必要,我跟小小什么邮件都没有通,你不信可以查我的邮箱。就是拍卖会上那个温哥华记者跟小小和豆豆带了消息,后来那个记者给我发了几封邮件。我对小小的感情当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