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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最后两句,她想起了乌妈妈多年来的照料辛苦,想起叶家人的恶毒可恶,渐渐就情到深处,恨上心头,身上明明还挨着重刑,一时间却已然仿佛忘了痛处,泪水潸然而下,声音铿锵有力,恨意凛然。
情真之处,堂上堂外的人俱是微有动容。
宁少卿突然说道:“板子暂停!”
衙役们令行禁止,几乎是立刻停下了杀威棍。
宁少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案子其实是状告恶奴欺主的家事,本不应该本官来判。你若真是叶七娘,那就不是民告官,本不该挨着这二十杀威棍。如今挨了十二棍,剩下的就先留下,如若你不是叶七娘,那就不仅仅只是这二十下杀威棍的事,我就暂把这八棍子留下来,算作后账,你可服气?”
叶七娘虽然懵懂,却听出了宁少卿这是愿意暂时饶过她一把的意思,说道:“谢谢大人,我服气。”
等到好不容易被衙役们从地上拉起来,叶七娘抽痛得整张脸都变形了。宁少卿却开口说道:“案件经过目前还未经辨明,我这堂上没有你的位置,你就这样先站着等公主殿下出现,没意见吧?”
叶七娘站的方向却是正好看不见宁少卿的年长同僚拼命冲他打着的眼神,所以她毫无所觉,认真地说道:“嗯,我熬得住。”
宁少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顿时对叶七娘生出几分好感。如果叶七娘的身世来历真的如同她所说的一般,那么与其少年经历相比,女孩子真是利落且大气,公堂之上落落大方,虽然掉了眼泪却并不显娇气……若她真是叶将军和三公主的女儿,那么显然很有其父母的风骨。
不过,一切还不能下定论。
叶七娘虽然身上疼痛,却站得笔直。配上布裙上的血迹,越发显得身姿如劲松。她往堂外张望,远远地就看到了苏听风站在人群中的身影。
苏听风对上她的目光,几乎微不可见地对她点了点头,顿时让她大感安心。
派遣了衙役前去寻找和阳公主的同时,宁少卿也没有忘记质问叶七娘一些细节。他开口问道:“你说你是叶将军与和阳三公主之女,但是你却并不以爹娘称之,而称呼其为叶将军,三公主,这是为何?”
叶七娘抬头望了一眼苏听风,然后看向了宁少卿,皱了皱眉,好一会儿才回答道:“……因为我不愿。”
宁少卿有些疑问地看着她。
叶七娘调整了一下情绪,发现苏听风没有任何反应,便自己开口说道:“……将军公主生身之恩,七娘很是感激。但是生下七娘之后,七娘这十五年来既不曾见过他们,也不曾受他们一饭之恩。他们托付的奴仆数次想杀七娘,是乌妈妈想尽方法为七娘挡下,而这之间公主殿下对七娘却是不闻不问,最后甚至认了想杀七娘之人带来的女子为女,七娘心有埋怨,叫不出爹娘。”
她大大方方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顿时引得堂内堂外都是一阵轰然。
宁少卿这才露出极是惊奇的神色,一拍惊堂木,说道:“大胆!你可知你这是不孝之举!?”
但是他这一回拍惊堂木的气势与之前却极为不同,叶七娘虽然说不清其中的差异,但是却本能地能感觉这一次呵斥并不吓人,所以她并不害怕。
她只是依照自己的想法解释道:“七娘听不懂大人的意思。七娘只知道对七娘好的人,七娘也会对她好,对七娘不好的人,不喜欢七娘的人,七娘也不会求他们对我好!”
最后这一句,她是抬高了声音喊出来的。
四周越发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嘈杂。宁少卿一拍惊堂木,呵斥道“肃静”,然后嘴角露出了笑意,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过了好些时间,被叫去公主府传话的衙役回转了过来,在堂下说道:“报告大人。公主不在府中,也不在叶府,她今早上刚出了城,去南山敬佛去了。公主府的叶小姐说……”
说道这里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宁少卿知道接下来的话大概是有些犯忌讳,不宜说出口,但是还是问道:“她说什么?”
“她说公主殿下已经要为她讨册封了,公主也已经认了她,难道还会认错人?在府衙的必然是冒牌货,让大人速速打死,否则后果自负。”
宁少卿听得火起:“速速打死?真是好大的威风。便是真金实银的公主,也不能这样命令我大理寺草菅人命,何况她的郡主封号还未下来呢。”
然后他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来人,立刻去南山寺寻回和阳公主殿下。另外,速去公主府,‘请’叶七小姐前来协助办案——她可是被告人。”
一众衙役顿时听命,有序地出了公堂。
苏听风静静地看了堂上的男人一眼,顿时笑了。
很好,这个大理寺卿很有底气。
作者有话要说:
☆、卷一【八】父女相见
“郡主”是被衙役们押送过来的,随之出现的还有公主府的护卫。大约是在这个问题上双方并没有达成共识的关系,双方的气氛很是僵化。
“郡主”一进了府衙,叶七娘就看清了她的样子。她睁大了眼睛,愤怒地看着对方,说道:“是你!?”
“郡主”略微瑟缩了一下,然后就扬起了下巴,盛气凌人地开口说道:“本小姐不认识你这个冒充我的假货。这位大人,你为什么还不把这个假货拉下去砍了?难道连父亲母亲的认可也不能证明我的身份吗?”
宁少卿面色冷漠,语气平静地说道:“她击鼓鸣冤,挨了杀威棍,别说叶七小姐,就是公主皇孙也可告得。难道叶小姐你觉得自己能立于律法之外吗?”
这话着实诛心。
少女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叶七娘说道:“我记得你。你是叶家的大小姐。那年我出了院子,看见你在摘花,结果你就让丫鬟来打我,说是我把花儿碰脏了。”
叶大小姐发出一声几乎可以称作尖厉的叫喊,说道:“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你的话全部都是胡编乱造的。”
她的尖叫声异常刺耳,宁少卿猛然一拍惊堂木,大声喊道:“肃静!”那喊声比之前的任何一声都严厉些,没有唬住叶七娘,但是至少把叶大小姐唬住了。
叶大小姐顿时紧皱眉头,眉目纠结,陷入恐慌。
然而这个时候,跟随者叶大小姐出现在大理寺的一个美貌妇人却开口说道:“大人请容妾身说两句话。”
这个时候,众人们的注意力才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然后他们惊愕地发现,这女人的容貌上竟然有三分似叶七娘,七分似叶大小姐。不过在气质上,叶七娘就和这美貌妇人完全不相似了。女人看上去很是柔软妩媚,叶七娘却是大大咧咧,带着点天真无邪和骄傲刚强。
反而是叶大小姐,跟这女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宁少卿心头一动,顿有猜想,只是因为没有确实依据,所以只把这个猜想放在了心中一角。
他说道:“堂下何人,先报上名来。”
妇人说道:“妾身姣雀,幼年时蒙公主不弃,收于身边。后来公主将军遭遇险局,便令姣雀跟随王管家带小姐南下避难。小姐的事情,妾身最是清楚。”
却听叶七娘冷冷道:“从你肚皮子里出来的,你能不清楚嘛?”
她性格野,从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上了公堂也没有自觉,听姣雀说话,引出了心里的恨意,开口就呛了她这么一句。
这一声把堂上的人都给惊住了,顿时都开始打量姣雀和叶大小姐。宁少卿虽然也是有所触动,但是碍于公堂的威严,还是拍了一下惊堂木,斥责了叶七娘。
叶七娘无辜地应了,不再说话。
宁少卿虽然斥责了叶七娘,姣雀却看出了对方对于叶七娘的态度略有纵容,顿时觉得不妙,于是开口说道:“请大人明鉴,叶小姐从小到大,是由妾身与夫君当亲生女儿一般养大。衣食住行,都是妾身一手安排,从不敢有负殿下所托,所以才敢说叶小姐的事情,妾身最是清楚。”
宁少卿沉吟片刻,觉得若是说耳濡目染,叶大小姐的品性肖似姣雀,也是有可能的。
正在这个时候,堂外有人禀告道:“叶檀叶将军到。”
宁少卿立刻命人带其进门。
叶檀刚进门,叶大小姐就充满期待地想要迎上去,希望他为自己做主,却不料叶七娘却抢先对着叶檀身边戴帷帽的年轻女子叫了出来:“白梦,你怎么来了?”
景白梦,也就是景深,虽然看不清帷帽之后的模样,语气中却能听出淡淡温柔笑意,开口说道:“我一听说这边的案情,便去找了叶檀将军……毕竟这是叶将军的家事。”
叶七娘抬起头,呆愣愣地望了叶檀半晌,这才知道这就是乌妈妈对她念叨了十几年的,她的亲生父亲。
原来他长成这个样子,眉极浓,鼻极高,面貌俊朗,英气凛然。
叶七娘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和鼻子,心想:我其实蛮像他的。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叶七娘就再次想起了乌妈妈死时扭曲的五官,不肯瞑目的双眼,和冰冷的手脚。
她猛然把头转了过去,不肯再看叶檀一眼。
反而是叶檀惊愕地上下打量了她半晌,越发觉得这少女有一种熟悉感。
事实上,自从叶大小姐叶娇恩归来之后,和阳公主就对这个亲生女儿有着一种疏离和难以亲近的感觉。叶娇恩的行为举止仿佛处处都不合和阳公主的意,让她看不惯。但是因为对这女儿心有愧疚,所以和阳公主但凡有看着不舒坦的地方,都只是暗自忍了。叶娇恩反而是对姣雀更加自然地亲近,公主心酸之余,还跟叶檀抱怨过好几句。
当时叶檀还觉得公主心眼太小。叶娇恩少时父母全然不在身边,又是被姣雀一手照料长大,若是亲近姣雀那也是难免的。
但是看到叶七娘的这一瞬间,他却又不确定了。
如果说叶娇恩还有三分与和阳公主殿下面貌相近,但是与他却是半分相似也没有了。可是如果是眼前的叶七娘,神态行为,竟然就彷如少时女版的叶檀。
她一瞬间别过头去的别扭表情,也像极了少年时别扭骄傲的和阳公主。
叶檀来的时候,本来对于真假郡主这种事情并不感兴趣的。对于他来说,当初他女儿又不是流落民间,只是交托给了仆下带着南下避难。事情安定,仆役带着叶七娘回来,那根本是不需要怀疑的事情。
然而见到叶七娘以后,他却动摇了。
叶娇恩看见他盯着叶七娘瞧,心下就更着急了,高声呼喊了一声:“爹!”
见叶檀神色莫名,她又继续叫道:“爹,你看这些人啦。他们都欺负女儿,还说女儿是假的……你快帮女儿教训他们。”
叶娇恩虽然不见得十分聪明,但是也能感觉到和阳三公主对她的态度明显不够亲热,而且一直对于她和姣雀亲近很有意见。幸好她现在出城礼佛去了……她只知道这件事情最好在公主殿下回来之前解决掉,否则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而如今本来对她比较纵容的叶将军竟然也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越发使叶娇恩感到了不安。
却见叶檀微微皱了皱眉,沉下声说道:“既然已经上了公堂,那么就听宁大人断案好了。宁大人公正严明,定然是不会让真相被掩埋的。你就安心坐下,协助断案好了。”
叶娇恩顿时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反而是姣雀对着她使了一个眼神,示意让她稍安勿躁。
宁少卿这才露出了一个不明显的笑容,说道:“还是叶将军明事理。”
然后他开口说道:“虽然公主殿下不在,但是叶将军在也是一样的。如此本官就开始了。姣雀夫人,七娘小姐,你们便把从十五年前开始的事情经过细细地说一遍吧。因七娘已经说过一次,待会儿只需再说给叶将军与你们听一遍,就由姣雀夫人你先说吧。”
姣雀心头也有忐忑,但是毕竟年岁比叶娇恩大了许多,见过的世面多,人也沉稳一些,开口说道:“启禀大人,十五年前,妾身跟随王管家与一众奴仆带着小姐南下避难,却不料途中管家突然生病过世,之后便有一部分奴仆叛逃。妾身为了能够更好地掩藏身份,保护小姐,便与一家丁结为了夫妇,扮作一家子,如此十余年来,定居于东门镇,与小姐装作母女一般过活。只是近来听说皇上登基,叶将军获得平反,因此才带小姐北上,让公主与小姐母女相见。至于这位自称是叶七娘的姑娘,妾身却是见也不曾见过的。”
姣雀说得简明扼要,毫无出奇之处,相比叶七娘的说辞就平淡多了。这显然是她的聪明之处,语气平常,娓娓道来,仿佛叶七娘的言辞与其毫无相干。
宁少卿问道:“这么说来,你是从来不知道,也不认识这位叶七娘了?”
姣雀点头称是。
宁少卿点了点头,转而对叶七娘说道:“你也把你的事情,与叶将军说一遍吧。”
叶七娘干脆地应道:“是!”目光却并不转向叶檀,而是依旧对着宁少卿的方向。她之前挨了大棍,身上还带着血迹,可见也还是疼着的。但是叶七娘似乎已经忍得麻木了,此时站在那里,虽然疼得紧,小脸却板得很紧,显出不服输的本性。
挨棍子都不怕,宁少卿让叶七娘开口,七娘自然也不怂。
她张开口,就把从东门镇叶家到京城之间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她讲了乌妈妈如何从小护着她,在叶家挣扎生活,讲了叶家主人和下仆对两人的恶劣态度,一路讲到叶将军平反回京的消息传来,乌妈妈想要带她上京寻父母,结果却偷听到叶家意欲杀她……
当初乌妈妈偷听到这件事,结果却被叶家的男人发现,当时就给了乌妈妈一刀。乌妈妈当时突生急智,到底装昏,被扔进柴房之后,才带伤逃了出去,找到苏听风求救。
这些事,叶七娘都是后来听说,如今含泪道来,语句间充满了对于叶家的恨意,情真意切之间竟然感染了堂上许多人的情绪。
公堂内外,除了叶七娘的声音,一时竟然没有半点其他声响。
15、卷一【九】可验人心 。。。
叶七娘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转头望向了叶娇恩,说道:“不过,你父亲和叔伯想要把我灭口,却没有成功。乌妈妈找到了听风之后,他就立刻赶来救我,当场把你父亲和叔伯杀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表情有些复杂,但是却是带了一点等候叶娇恩反应的小狡猾。
叶娇恩果然不负所望,失声道:“你胡说!”
叶檀听了,皱了皱眉,顿时露出不悦之色,眼神深沉地望了姣雀和叶娇恩一眼。姣雀自己也被这个消息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叶娇恩反应过度,露了马脚,知晓叶檀听到叶娇恩应了叶七娘“你父亲”的说辞,无论相不相信必然会有不快,赶紧跪下说道:“将军恕罪,妾身和夫君一直是把小姐当做亲生女儿般养育的,小姐与妾身夫妇相处多年,感情颇深,所以才显得很是关心。”
叶檀再一次皱了皱眉,说道:“我并未说什么。现在是宁大人在审案,你不必与我说这些话。”
姣雀只好站起,但心中知晓这些话也是亡羊补牢,是不是为时已晚却要两说。
她忧心着家中男人们是否真的已经出事,但是却又知道这种想法完全不能表露出来。因为她们“不认得”叶七娘,而叶七娘所说的所有话,也必须是“假的”。
——叶七娘怎么就没有在东门镇被处理掉呢?现在却让她们完全陷入了两难的困境。
这时候的情况,已经不是她们放不放过叶七娘,而是叶七娘会不会放过她们的问题了。姣雀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帮助叶七娘,还一路护送她们上京。
“……把她当亲生女儿养?根本就是亲生女儿吧,冒名顶替之前她恐怕都不知道还有‘亲生父母’这回事。”因为之前被宁少卿教训过,叶七娘没敢再大声说话,只嘀咕了这么一句。但是即使是那么一句,其实也并不算小声。
堂上的很多人都听见了这句话,甚至坐在最上方的宁少卿也听到了七八分,但除了叶娇恩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其他人跟她计较。宁少卿只是开口说道:“叶七娘,继续说。”
叶七娘立刻继续说道:“七娘和乌妈妈脱困之后,乌妈妈就说要带着七娘上京找七娘的父亲母亲。乌妈妈从小就一直说七娘的爹娘总有一天会来接七娘,到时候他们会给七娘好多好吃的,还会给七娘漂亮的衣服,再不会让七娘挨饿挨冻。她还说她不能给七娘起名,因为叶将军和公主殿下一定会给七娘起很好听的名字,所以七娘就只能暂时按照家里的排行叫七娘,没有什么姣雀什么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