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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人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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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河原崎想象接下来的情况,催促冢本继续说下去。 

“那个人却打算将这笔奖金用在庸俗不堪的事情上。” 

“庸俗不堪?” 

“总之就是庸俗不堪。”冢本只有这时候显得不耐烦,讲话速度变快,好像要隐藏自己的缺点般,“所以我们保管了那张彩票。” 

河原崎不相信那张彩票是真的,刚刚还拿在手上的纸看来只是皱皱的纸片。只是一张纸片就能让人得到幸福或从大楼跳下去吗? 

“只要是天才就能交上好运。那人是天才,但不是神。” 

“因为他庸俗不堪吗?” 

“他不上电视说些废话,算是他的优点,而且他最近什么也不跟我们说了。” 

河原崎发现虽然有演讲,但是来自高桥的讯息的确减少了。 

“如果高桥先生上电视的话,你觉得怎么样?”冢本问。 

“上电视吗?”河原崎试着想象那个场面,“我觉得很俗气。” 

冢本也无言地皱眉。 

河原崎不知何时已往后仰,回过神时已经躺在地上,从斜坡仰望着天空。突然视野转暗,他看到一张脸,冢本正俯视着他。从正上方窥视他的冢本的脸,遮蔽了属于他的天空。 

“神是内脏。” 

“什么?”河原崎慌张起身,“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思考过神的事情,得到了属于我自己的结论。你知道内脏的定义吗?其中一个是‘自己无法控制’。比如说,你想抬右臂就可以抬起来,头皮痒的话也可以搔抓。但是,内脏就没办法了。胃肠反复蠕动,将刚刚吃的面包持续往下输送。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想这么做,而控制它们去做。让心脏的肌肉间隔几秒钟跳动,或是一边注意肠道的情况,一边做眼前的文书工作。如果真的变成这样,大脑会因为无法把握状况而炸裂吧。” 

“的确如此。”河原崎试着用大脑控制心跳,不过马上就知道这办不到。如果真的变成这种情况,说不定会在睡眠中不小心停止呼吸。 

“所以我仔细一想,这样的关系就像人类和神的关系。” 

“什么跟什么的关系?” 

“我和胃啊。”冢本说着,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凭着自己的意志随性地活着,既不考虑死亡,也不想为谁而活。但只要哪天我的胃不动了,一切就算结束了,不是吗?如果胃完全不消化我努力吃下去的东西,停止工作,我的生活也就结束了。然而,我们无法控制胃,所以我避免暴饮暴食,细嚼慢咽……”说到这里,他愉快的露齿一笑,“所以非得一直注意胃的状况才行。会不会痛?有没有血便?放不放屁?就是说胃现在背负了我的人生。而说到我能替胃做些什么……” 

“是什么?” 

“专注倾听,竭尽全力,然后祈祷。” 

河原崎知道身边的云雾此刻已散去。他复诵着,“专注倾听,竭尽伞力,然后祈祷。” 

“我没办法直接看到胃,最多只能注意胃是否在某处发出警告或提醒,然后祈祷。基本上内脏到我死亡为止都和我在一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直跟我在一起,一起死去这和神很像吧!我如果做了坏事,神就会发怒,对我降下灾难,有时候说不定是巨大的灾难。每个人都有胃,这也跟神很像。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神才是真的,别人的都是假的。但是,就如同每个人的胃都是一样的,彻底分析起来,大家所相信的神,或许指的是同样的东西。” 

真的很像呢!河原崎小声地表示同意,并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 

他打算回想高桥的脸孔,却想不起来,就像炫目的光芒反射一般,高桥的模样消失了。河原崎感到心跳加速。 

冢本开口了,他缓慢的说话方式让人心情愉快。“如果高桥先生是神,那么我们和高桥先生的关系,就像我们和内脏的关系一样。” 

“是啊。” 

“胃和我们是合而为一的,不论哪个先死,另一个势必也得死。也就是说,如果高桥先生真的是神的话……” 

河原崎可以猜到冢本接下来想说的话。“如果真的是神?” 

“到底是不是神,只要杀了他就知道了。” 

只要除掉不谨慎或太过恐惧的感情,河原崎觉得冢本的话充满了魅力。到底是不是神,只要杀了就知道。冢本的想法虽然很粗暴,但是简单明了,充满魅力。他不禁亢奋了起来。

“神不会死。如果神会死,我们也会消失。” 

简直像是要测试神一样。然后河原崎发现自己虽然恐惧,却也同时抱着相同的想法,我想测试神。 

两人就这样无言地坐在地上几十分钟,地面很冷,从旁边吹过的风也很冷,但是河原崎将其解释为是为了让因兴奋而陷入茫然的自己冷静下来。 

“你会画画吧?” 

什么?河原崎回看对方。 

“你会画画,这是非常幸运的事情。我为了证实高桥先生是不是神而要解剖他。只是如果真的要做,我希望你将这些画下来。你不想将天才的身体当做证据留下来吗?河原崎,你会写生吗?” 

“如果指的是画画这件事。”正确地说,应该是我只会画画。 

“我要你如实地画下神被解剖后的器官。” 

“咦?” 

“有一本16世纪的解剖学书《人体结构论》①清楚地描绘出了人体的构造。内容是由一个叫维萨里的人进行公开解剖所留下的人体结构图,精细到令人无法相信那是四百年前的作品。而你接下来要画高桥先生的身体,将会比那本书更重要。” 

“我吗?” 

“维萨里在出版这本书时只有二十八岁,你比当时的他年轻太多了,你所留下来的画,应该会成为贵重的财产,或许能够拯救世人。” 

拯救世人这句话,再度让河原崎感到亢奋。 

“我们被神包围,大自然才是比我们更高一层的存在。所以,如果要说什么是神,或许‘地震’、 ‘大树’、 ‘雷雨’、‘洪水’才是。所以,能够拯救在黑暗中行进的我们的,也许意外地不是那个在讲台上反复演讲的男人。” 

—————————————————————————————————————————— 

①De human/corporis fabrica.由近代解剖学之父维萨里(Andreas Vesalius 1514—1564)于1543年发表的解剖书。维萨里是第一位经由实际解剖人体来了解人体结构的医生.对后世医学发展有巨大的贡献。 


“意外?” 

“搞不好是像你父亲那样张开双手从大楼跳下去的男人哦。” 

抱膝的双手忽然用力,冢本的话在河原崎脑中回响着。 

“你父亲的死,可能和突发的自然现象差不多。” 

河原崎想起了父亲。他是个很奇怪的男人,甚至曾经每天去动物园。他深夜潜入动物园,还嚷着“一到晚上,有个男人会睡在园里。喂,你在听我说话吗?那个男人啊,其实是动物园的引擎哦,他晚上也在那里,为了维持周边动物的活力。只要他一不在,动物园就没有精神了”(~ o ~)之类令人无法理解的话。或许从那时候起,他的脑袋就有问题了。 

在身为儿子的河原崎看来,他也是个怪人。不过那种怪法,大概和不可思议的雨季一样,是违反了自然界的运作。 

最后,冢本开车送河原崎回家,两人在车上没有交谈,但他们已经充分了解彼此,甚至有一种将自己觉得不舒服的污垢全都洗净的爽快感受。 

河原崎下车,绕到了驾驶座旁向冢本道别。打开车窗的冢本此时流下了眼泪。“啊,这真是……”他拼命找理由,像是打从心里感到困惑似的,擦着脸上的泪水,他似乎止不住眼泪。“我也不想杀死那位高桥先生啊,可即使我心里是这样想的……不,不对,我一定是因为被信任的人背叛,才会哭的。” 

“啊……啊。”河原崎不禁呻吟。 

“傍晚六点在大学医院的停车场等你。”最后冢本笑道,“来见证他是不是神吧。” 

河原崎觉得脑袋很沉重,可能是发烧了。他试着在脑中描绘高桥站上讲台的模样,但是失败了,怎样都想不起来。满脑子都是刚刚道别的冢本的样子。好像只有远去的敞篷车是唯一真实的。 



* 

“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副驾驶座上的京子得意扬扬地说道。因为青山方才一边开车一边苦闷地表示,“她还是不肯离婚。”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我们离婚吧’。” 

“她一定先问对方是谁吧?” 

“你怎么知道?”青山一脸讶异。 

“那种女人总是想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她们无法不在意自己的立场和位置。” 

“是吗?”青山露出紧张的表情,可能比天皇杯冠军PK赛罚失了点球还紧张。“她不肯答应,顽固地拒绝了。” 

“既然如此,那就做决定吧。”京子噘起嘴,这是一开始就决定的事。“只能做了。” 

“做?” 

“我可不是说上床,你知道的吧,我说的‘做’。” 

“啊……啊,我知道。”青山神情微妙地点点头。 

“一到家就杀了她,”京子故作轻松地说道,“然后将她装进后备箱,载去埋掉。” 

“嗯……嗯。” 

“在泉岳的深处有很多不显眼的森林。” 

这种事想得越简单越好,杀人埋尸,只要尸体没被发现就好。就这么简单,没必要搞些拙劣的小动作。 

幸运的是,那女人的双亲好像早就死了,也没有密切往来的亲戚,她和邻居的交情也不好。京子越来越觉得所谓的大好良机就是这样,也就是说只要青山保持沉默,没有人会发现那女人消失了。谁也无法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真是太滑稽了。 

京子要和青山一起生活。她悄悄地微笑,心想,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连那女人的年金都能弄到手呢。 

“只要制订个大概的计划就好,太过精细的计划,反而会绑手绑脚。会来诊所找我的患者多半活得太认真,一板一眼地定人生目标,结果让自己痛苦不已。” 

青山露出复杂的表情。他之前也是京子的患者,当然也是这样的个性。他没踢进攸关胜负的罚球,因而罹患了轻微的忧郁症。周遭的人都说他身为职业足球员,个性却太敏感,但是青山本人并不想承认。 

“对了,我照你说的去了一趟车站。”青山说。 

“你去看了寄物柜吗?” 

京子打电话拜托青山去一趟车站,她担心是否有人用了她遗失的寄物柜钥匙。 

“关得好好的。38号对吧?上面还显出延长使用费的金额。” 

“是吗?这样就好。” 

“不过,那个寄物柜怎么了?如果你在用的话,还是赶紧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吧。” 

虽然不明就里的青山这样问道,但京子并没有理睬他。青山虽然一脸不满,也没有特别生气。 

“你听过这件事吗?”过了一阵子,青山改变话题。 

“什么事?” 

“有人死而复生的事。” 

“说什么蠢话?”京子皱起眉头。虽说青山就是喜欢这种怪力乱神,但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这些。 

“这好像是最近很流行的话题。听说把尸体放着,就会变成一块一块的,然后这些躯块好像会自己动起来。” 

“一块块地动起来?”那种景象一定非常滑稽,京子想起被切断尾巴的蜥蜴。 

“对,然后这些躯块又会黏起来。” 

“黏起来?”京子嘲笑青山般地说道,“它们变成磁铁啦。” 

青山不太高兴。“我是说已经被切成一块块的躯体黏起来。” 

“所以又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我昨天出门,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听到几个高中女生在谈论这件事,好像有人到处在传这个怪谈。” 

“真老套。最近那个分尸案的话题不是很流行吗?这一定是搭便车的无聊怪谈,骗小孩的。这件事跟现在的我们有关系吗?” 

“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什么事会和我们有关系哦。” 


一开始是紧急刹车声,接着,轮胎在柏油路面打滑。副驾驶座上的京子感觉轮胎发出又长又尖锐的磨擦声,她觉得身体猛然飘浮了起来。 

然后是“咚”的撞击声,毫无办法地,保险杆似乎被撞坏了。 

安全带深深陷入京子的肩膀,向前冲的身体被扯了回去,弹回座位上。 

转眼问发生的情况,令京子感到一阵晕眩。突如其来的疼痛和惊吓,让她的怒气瞬间涌起,虽然还不到失去知觉的程度,但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在意起驾驶座上的青山。 

转头一看,青山靠在方向盘上。看来是撞到了某个部位,正痛苦不已地按着下巴说“糟了”,脸色惨白。 

一定是天色昏暗的关系,他们原本预定从大街穿越西道路,一路朝四十八号国道直行而去,但是因为京子想上厕所,所以拐去爱子地区。一右转驶入近道后,四周变得很暗。 

真是飞来横祸,京子烦躁不已。 

青山又说了一次“糟了”,解开安全带,冲下车。 

京子也跟着下车,一踏出车外,一股不祥的预感爬满全身。 

道路周围一片漆黑,这是一条单行道,却非常狭窄。 

她立刻环顾四周,右边像是某家西点公司的仓库,前面竖立着栅栏。左边是并排相邻的小酒馆和咖啡厅。店铺看来很久以前就倒了,窗玻璃被打破,入口的大门也变形了。 

京子试着扭动脖子,刚刚撞到的右手虽然有瘀痕,不过并没有其他疼痛。 

她开始庆幸,幸好这里是狭窄的暗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还真是好运。 

青山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样,虽然没有放声大叫,不过,与其说是因为他还清醒,不如说是他已经陷入混乱的缘故。 

站在红色轿车另一边的青山,缓慢地、带着恐惧地确认前方的情况。 

京子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可以想象那是什么冲击。腹部被撞到的那声“咚”还残留在体内。撞到人了。 

四周没有任何人影。 

青山跪倒在地,好不容易才抬起头颤抖地说道,“京子,是人。” 

“冷静一下。”京子走向青山,脑中忙碌地思考着。快想想,快想想啊,京子逼迫自己。 


就算在黑暗中,也知道对方已经死了。对方是个年轻男人,说不定和青山相同年纪,他倒在轿车前面,或许是因为骨折,姿势很怪异。 

京子也不是看惯了尸体,不过她并不怕。眼前的状况毫无现实感,看起来只像是认真的士兵玩偶扭曲了身体,倒在地上而已。 

青山拼命深呼吸,仿佛是直到方才为止都忘记呼吸般地晃着肩膀,大口吸气。如果让他重踢一次那个失败的罚球,他的表情一定和现在一样。“怎么办?” 

“小声点。”京子这么说,不过青山大概是因为太震惊了,还是大声说着“糟了”。 

京子唯有觉得吃惊,这男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像这样毫无人烟的漆黑道路,不正是能掩人耳目地处理这件事的大好地点吗? 

“京子你去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死了。我是外行人,而你不是医生吗?从刚才你就什么都没做。” 

这话让京子听了很不高兴,她感觉自己的脸孔正愤怒地抽动。青山噘起嘴,像个抱怨的小孩。 

“我可是精神科医生哦,你觉得车祸尸体和精神异常有关系吗?难道会有患者是因为被车撞而罹患忧郁症吗?” 

“跟我也没关系。” 

“是吗?足球选手不是才跟车祸更有缘吗?” 

“哪有这回事?” 

“就在刚才,身为职业后卫的你撞到人了。” 

京子毫不在意地这么说。青山没有答腔,只是一边发抖,一边说着“现在不是赛季”这种不成理由的理由。 

麻烦的是京子又感到一阵尿意,“又来了。”她啐了一声。 

青山虽然很害怕,不过他又蹲了下去,下定决心伸手触摸尸体。 

“这附近没有厕所吗?” 

“你这时候还要上厕所?” 

“我就是想去啊,不行吗?”京子咬牙切齿地瞪着青山。 

“你……你等一下吧。现在这个状况不处理不行吧?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京子忍着脾气不发,本想对青山怒吼“勉强憋尿,如果搞到膀胱炎恶化,连肾脏都出问题,你要怎么赔我”,但还是忍住了。因为实在太气了,右脚开始发抖,她站在原地抖起脚来。 

“好冷。京子,这人真的死了。” 

青山就这么蹲着,闭上双眼触摸地上那具尸体的下巴一带。京子不由得苦笑,就算是车祸尸体,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失温。青山恐怕是把被寒风吹冷的皮肤,误以为是尸|体的体温了吧。与其说他可爱,京子简直快被他的无知气炸了。这个光有个大个头的年轻人,难道没有我就活不下去吗?她厌烦地想着。真是的,没有我就一桩撞人事故都不会处理吗? 

“不要乱摸。”京子口气不佳地指示青山。随便翻弄尸体,不是明智之举,也不干净。于是,“你先过来。”京子开口叫青山,“先想一下该怎么做吧。” 



* 

丰田在商店街走着,原本担心狗会不会四处走来走去,不过老狗可能受过严格训练,一步也没离开过丰田。这种情况或许就像年轻时受过军事训练的退伍老兵,就算记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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