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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一下,但国王可不能让自己陷入党派争论的旋涡。我的顾问每天都长篇大论跟我讲这个道理。”
“陛下,”厄克特轻轻打断了他,“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您提什么建议我都洗耳恭听。”
“不,还不是时候。你事情还很多,我就不耽误你了。”国王站起身来,是送客的意思,但并没有往门那边走,只是继续十指紧扣,突出的指节很是引人注目。他的鼻孔微微张开,还在沉思之中没有回过神来,仿佛正在虔诚地祈祷。“也许……要是你同意的话……我只说一点。最近我一直在看报纸,”他朝乱糟糟的书桌扬扬手,“维多利亚大街上工业部那些旧楼要拆了。那些楼样子真是太丑陋了,一点也没有20世纪的面貌。真是该拆。要是可以的话,我亲手开推土机去铲平都行。但那是威斯敏斯特最重要的地方之一,离议会大楼很近,紧挨着西敏寺'9'本身,那可是我们最神圣、最伟大的纪念建筑之一啊。你不觉得这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吗?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时机,创造与时代相符的伟大建筑,可以骄傲地传给下一代作为宝贵遗产。我衷心希望你,你的政府,能够确保这个地方得到应有的建设……怎么说合适呢?”他说得断断续续的,感觉像个寄宿学校的小孩在怯生生地向老师要什么东西。他在绞尽脑汁地寻找一个合适的“外交辞令”:“要‘合乎气派’。”他显然很满意这样的措辞,点点头表示对自己的肯定。厄克特认真的注视又让他更大胆了些。“‘继承传统,鼓励创新’,就像某个聪明的家伙曾经说的那样。我知道环境事务部大臣正在考虑好些不同的方案。坦率地说,有些方案真是太奇怪了,真那么做,恐怕流放罪犯都不够格。我们就不能改一改‘铁公鸡’的性格吗?就这么一次,定个好点的方案,与西敏寺目前的风格搭调,能够显出对先祖们成就的尊重,而不是让某些肤浅的现代主义者去标新立异,侮辱咱们的传统……”他的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起来,“设计坟墓一样阴森森的钢筋大厦,里面的人也会很压抑,外面看那一堆钢筋水泥心情也不会好!”他刚才的羞怯荡然无存,全是义愤填膺的激情,双颊浮现一片潮红。
厄克特用微笑告诉国王“包在我身上”。这种表情他用得可谓轻车熟路,像呼吸空气一样自然:“陛下,我可以向您保证,政府……”他本想说“我的政府”,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会把与环境的协调放在首位的。”这更是老掉牙的老生常谈了,不过这种情况下你让他说什么呢?
“哦,但愿如此。我刚才有点失态,抱歉了,但我觉得环境事务部大臣随时会做出决定,所以有点着急了。”
在那一瞬间,厄克特本想提醒国王,这是一个“准司法”'10'事务,之前投入了数月的时间和数百万金钱,经过了详细的规划和调查,现在就等相关大臣以所罗门王般的智慧来深思熟虑,作出决定了。厄克特本想告诉国王,他这时候横插一脚,无异于法庭上陪审团不遵守规定,私自扰乱法官的视听,但他把这些话都吞进了肚子里,“我会关注这件事的,陛下。我向您保证。”
国王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永远都是向下看的,让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真挚,还总带着点忧伤的感觉,好像背负着某种罪恶感在生活。然而,现在他的瞳孔中毫无疑问闪烁着无限的热情。他握住厄克特的手:“厄克特先生,我们俩一定会相处甚欢的。”
房间那端的两扇门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打开了,国王的私人秘书看似自作主张地站在门口。厄克特谦恭地对国王鞠了个躬,向门口走去。他已经迈过了门槛,身后响起国王的高喊,“再次感谢您,首相!”
首相。是的。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坐上了首相的位子。
“那么……他说了些什么?”夫妻俩乘车前往唐宁街的路上,妻子的问题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什么?哦,没说什么。祝我一切顺利。谈了谈未来的巨大机遇,还提到了威斯敏斯特附近的一个建筑工地,说什么一定要仿造都铎王朝风格什么的……就那些乱七八糟的呗。”
“你会顺着他的意思办吗?”
“莫蒂玛,要是真诚这码事儿能当饭吃,那整个英国都要被撑死了。幸好现在不是中世纪了。国王要做什么?开开花园派对,帮我们省省选别人做头儿的麻烦就得了,别到处都想去插一脚。”
莫蒂玛扑哧一笑,表示赞同,一边心烦意乱地在包里翻找着口红。她出生于大名鼎鼎的柯宏家族,是古时苏格兰国王的直系后代。很久以前,这个家族就被剥夺了祖传的地产和遗物,但莫蒂玛从来都以“苏格兰王室后裔”的骄傲身份自居,同时将很多现代贵族视为“入侵者”,包括“现任王室”。对,私下里她总是这么说。说白了,王亲贵戚要么是会投胎,要么是会选另一半。不过有时候也逃不开兴衰更替、起义夺权甚至血腥杀戮。谁坐王位怎么说得清呢?不是姓柯宏,就是姓温莎,都是靠天时地利人和而已。有时候一谈起这个话题,她就会喋喋不休,让人兴味索然。厄克特决定赶快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当然要顺着他的意思办啦。这个国王还算是有点良心,有点想法的。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宫里那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不管怎么说,还有其他的硬仗要打呢。我希望他能成为我坚定的后盾,利用他在民众中的影响力来支持我。这可是很有用的。”他的语气很严肃,双眼望着远方,仿佛在审视即将到来的挑战,“不过,说到底,莫蒂玛,我是首相,他是国王。他得照我说的做,而不是来指挥我。他的工作就是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出席一些仪式,仅此而已。他只不过是个君主,不是他妈的规划师。”
汽车经过白厅的宴会大厅,慢慢减了速,接近唐宁街街口的路障。比起白金汉宫门口门可罗雀的冷清状况,这里的人多了些,他们纷纷他们向他挥手欢呼。记者的镜头看上去也要积极和开心得多。厄克特松了口气。他看到人群中有几张年轻的脸甚为熟悉,也许党派总部派出了那些专门出席这些场合的人群。妻子懒洋洋地抬手,帮他捋顺一撮竖起来的头发。他开始思考自己要站在门阶上宣布的政府改组决定以及要说的话。这可是要向全世界转播的。
“你准备怎么做?”莫蒂玛认真地问。
“其实没什么关系。”厄克特从嘴角挤出这几个字。车已经开进了唐宁街,他要随时保持微笑,以便记者拍照。“这个新国王没什么经验,而且作为立宪君主'11',他也没有实权。估计我们的国王天天如履薄冰,‘咬人’的力度还不如一只橡胶鸭子。不过,幸运的是,这件事情上我恰好同意他的观点,现代主义靠边站!”一个警卫走上前来,打开沉重的车门,他亲切地挥了挥手,“所以这件事真不值得操什么心……”
注 释
'7'1英寸=2。54厘米。
'8'英国英格兰东南区域牛津郡的一个非都市区。
'9'又称“威斯敏斯特教堂”,整个威斯敏斯特建筑群最重要和引人注目的建筑。
'10'“准司法”一般是指与现代法律制度中心的法院(司法)相接近的其他事务解决方式。
'11'英国实行君主立宪制,即在宪政体制下由世袭或选举产生一个立宪君主作为国家元首。立宪君主没有实权,只是名义上的国家元首。
第三章
忠诚是卑贱者的美德。我自当凌驾其上。
“把文件放下,戴维。看在上帝份上,求你别埋在里面了。你能抽哪怕一分钟陪陪我好吗?!”女人的声音在颤抖,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紧张。
那双灰色的眼睛无动于衷,依然盯着面前那一沓厚厚的文件。自从在早餐桌旁坐下,他的注意力就没离开过。他脸上唯一的反应就是那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小胡子不时愤怒地抽动一下,“再给我十分钟,奥菲娜。我真的得把这些文件看完。特别是今天。”
“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所以把他妈的文件给我放下!”
戴维·米克罗夫不情不愿地抬起眼睛,正好看见妻子的手剧烈地颤抖,杯子里的咖啡都快溢出来了,“到底有什么事?”
“你,和我。就这个事。”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们这场婚姻没剩下什么了,我想离开。”
这位国王的新闻官兼主要新闻发言人自动转移到了“外交模式”:“有话好好说。咱们别吵架好吗?现在不是个好时候,我很忙,而且……”
“你难道还没醒悟吗?我们从来不吵架。这就是问题所在!”杯子从茶托上掉下来,打翻在桌上,桌布被浸上了褐色的污迹,又逐渐扩大,仿佛魔鬼的把戏。他终于放下手里那沓文件,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就像平时做人那样。
“我看看能不能休个假吧。今天明显不行。但……我们可以一块儿出去走走。我知道我们俩很久没机会好好聊聊了。”
“不是因为你没时间,戴维!就算我们天天都待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区别。问题在于你,和我。我们为什么从来不吵架,因为没得可吵。什么都没有。我们之间没有激情,什么都没有。我们有的就是一个夫妻的空壳子。我以前还做过美梦,一旦孩子们都独立了,一切可能会改变,”她摇摇头,“但我已经很累了,不想一次又一次让自己失望。不会有什么改变的。你永远不会改变。我想,我也不会。”这话说得痛心疾首,她不断拭去眼角的泪水,但并没有失控。这不是一时闹脾气。
“你还……好吗,奥菲娜?女人到了你这个年纪……”
他这居高临下的语气在她眼里就是无知和愚蠢。“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维,她们也有需要,也有感情。但你怎么会了解呢?你多久没把我当女人看过了?你多久没看过女人了?”她毫不犹豫地回敬,故意要刺伤他的自尊心。她知道,必须摧毁戴维在自己周围筑起的那道高墙,才能取得突破。他的喜怒哀乐从不外露,总是戴着面具生活。这个男人个子比较小,为了弥补自己身体上明显的缺陷,他努力做到举止万分得体,从不行差踏错半步,做什么事情都一丝不苟。他的脑袋很小,像个男孩子,但头发永远一丝不乱。就连印堂周围那一缕悄然滋生的灰白也没给人岁月老去的感觉,反而平添一份优雅。早餐这么轻松休闲的时光,他也总是一本正经地穿着外套,扣得整整齐齐的。
“听我说,这事不能等等吗?你知道的,我必须随时在宫里……”
“又是他妈的宫里,宫里!那就是你的家,你的生活,你的情人。现在,唯一能让你表露感情的就是你那可笑的工作和你那位可怜的国王。”
“奥菲娜!你太不讲道理了。别把他拉进来。”他那一撮胡子都竖起来了,明显是相当生气。
“怎么能不把他拉进来呢?你服务的是他,不是我;他的需要总是第一位的,比我不知道重要多少倍。他简直是个好帮手,帮你毁了我们的婚姻,比什么情妇啊,外遇啊,威力大多了!所以,我才不会跟别人一样,卑躬屈膝地去奉承他呢。”
他心烦意乱地看了看自己的表:“亲爱的,看在上帝份上,我们能今晚再讨论这事儿吗?也许我可以早点回来。”
她用餐巾在那块咖啡污迹上不停地点来点去,尽量避免和他有眼神的交流。她的声音平静些了,带着一种决绝:“不行,戴维。今晚我就和别人在一起了。”
“别人?”他噎住了,显然从没想到这一出,“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不再关注桌上那块怎么也清理不掉的污迹,昂起头来,眼睛里没了刚才的躲闪,而是气定神闲,咄咄逼人。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躲也躲不掉了:“我们结婚两年后,戴维,我就有了外遇。只有一个,再无他人。你从来没满足过我,但我也从没怪过你,真的没有。只不过是阴差阳错而已。让我寒心的是你根本没努力过。我在你眼里一直都没那么重要,你没把我作为一个女人来看待和尊重过。我一直只是个管家,负责给你洗衣服,二十四小时给你做女仆,必要时作为一件东西被你带着出席一下晚宴,给别人看看,让你在宫里显得体面。就连孩子们也只是你做戏的工具。”
“不对。”他简短地反驳道,但声音里察觉不到一丝丝激动,就像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她一直都很清楚,两人的性生活很不愉快,不合拍。他把全部的精力和热血都投入到了工作中,而最初她还挺满足的,因为丈夫在宫里担任要职,夫妻俩社会地位很高,去哪里都有羡慕和尊敬的目光。然而,这种满足的感觉可谓转瞬即逝。事实上,她甚至都无法确定第二个孩子的父亲是不是他。不过,就算他有疑问,也没显出什么在乎的样子。有一次他说,自己已经尽到了“责任”,于是两人的夫妻之事就这样戛然而止。就连现在,她用给他“戴绿帽子”这样极端的方式,竟然都没能够激起他的愤怒、悲伤,哪怕一点点的情绪。再怎么说也应该有点自以为是的愤怒吧?他不是一直标榜敢爱敢恨的骑士精神吗?但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内心已经空空如也。两人的婚姻是个迷宫,他们各行其道,只是偶尔碰巧有个交集,接着又分道扬镳,渐行渐远。现在她要勇敢跨出一大步,从这迷宫里走出去了。
“奥菲娜,我们难道不能……”
“不,戴维,我们不能。”
突然电话铃声大作,一声又一声,坚持不懈,不可抗拒,召唤着他去履行职责。他全身心投入了这项事业,而现在需要牺牲自己的婚姻了,“我们还是有过好时候的,是不是?”他本想争辩挽回,但他能回忆起的,也只是那些还说得过去的时候,并且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在他心里,她一直是第二位的,而且地位比第一位要低很多很多。他并非故意,但现在一切摊开,这个事实简直无可辩驳。他看着奥菲娜,妻子的眼中含着泪水,诉说着无尽的痛苦,好像又在祈求名义上的丈夫的原谅。他不恨她,但他很怕。他的世界里,很容易遭遇到情绪和事态的大起大落,而婚姻就像备用的巨锚,让他不至于在狂风骤雨中太过颠簸而被吹向鲁莽大意、肆无忌惮的方向。如果婚姻真如大家所说,是一副枷锁,那么他的婚姻真正起到了这个作用。因为这个婚姻有名无实,总让他想起在安普尔福斯度过的沮丧暗淡的学生时代。学校里一遍又一遍地诵读着《圣经》中的诗篇,令他厌倦迷茫。婚姻当然是负担,但对他来说,这也是必要的负担,多多少少分散了一些繁重工作带来的压力。这是他克己的方式,也是自我保护的方式。然而,如今这副巨锚的锁链被拦腰斩断了。
奥菲娜一动不动地坐在餐桌对面。桌上散乱地放着吐司、蛋壳碎屑和骨瓷餐具。整个家看起来凌乱散碎,仿佛象征着两人共度的生活已经走到了尽头。电话铃还在毫不停歇地召唤着他。他没有多说一句话,站起来去响应使命的召唤了。
第四章
初尝胜利滋味,不可盲目,不可昏头。直到匕首插入敌人身体,一刀致命,游戏才算结束。
“蒂姆,你进来,把门关上。”
厄克特坐在内阁会议厅,只有他和进来的那个人。棺材形状的会议桌前摆着一些椅子,但只有一把有扶手。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只有一个简洁的皮面文件夹和一部电话。除此之外,桌上再无他物。
“并没有很奢侈嘛,是不是?但我竟然开始喜欢上这里了。”厄克特轻轻一笑。
蒂姆·斯坦普尔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竟然没有别人。半个小时前,厄克特刚刚完成了从党鞭长到首相的委任交接。在那之前蒂姆一直都忠心耿耿地担任着厄克特党鞭长的副手。党鞭长这个位置相当神秘,而副手就更加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低调角色。但两人只要合作默契,就能结成一股力量,其影响之大,不容任何人小觑。因为党鞭办公室赖以生存的基础,就是对议会党纪律的把控,而把控的手段则多种多样,需要精明的头脑进行判断:何时该发挥团队精神;何时该在各种力量之前纵横捭阖;何时又要干净利落地出手,除掉前进路上的障碍。
从素质上来说,斯坦普尔是担任这个角色的理想人选。他有一张扁平瘦长的脸,黑眼睛异常闪亮,看上去就像一只雪貂。他本人做起事来也像雪貂一样,尤其擅长在同僚们私生活的阴暗角落翻箱倒柜,抓住各种小辫子。这份工作说白了就是和漏洞打交道,一方面把自己的生活弄得滴水不漏,严丝合缝;一方面努力去发现别人的弱点。他是长期追随厄克特的门徒,比师父年轻十五岁,入行前在埃塞克斯郡做房地产代理,后来被厄克特身上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气质吸引。这位前辈老练优雅,学术气息浓厚,从外表到气质都无懈可击。这些东西那时候的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