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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安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音乐变得舒缓起来;解说员接着说,大后方的人们也在为战争贡献自己的力量。妇女代替男人进入了各种工矿企业,承担起男人的责任;而且人数之多,前所未有。
镜头切换到一个新场景,出现“艾弗森钢铁公司”几个大字。玛丽安身子前倾,双肘分别撑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一大群男男女女带着灿烂的微笑和欢呼声,拥挤着穿过一道十字转门。有些人斜戴着安全帽对着镜头。人们纷纷带着午餐盒与保温瓶。背景则是一座座高高的烟囱吐出一团团白色丝带般的轻烟。
画面切换到钢厂内部。机器吐着气,轮子旋转,传送带移动。移动式摄影机的镜头平稳流畅地从一个场景转到另一个场景,最后停在了一位穿着背带裤工作服的女工面前。尽管还是远景,还是能看出一张轮廓分明、五官精致的脸,金发盘在头上。镜头切换到中景——我突然张大了嘴巴!
“天哪,莱尔·戈特利布!”
玛丽安瞥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女子与我在老爸那张照片上看到的女子相比,眼睛一样,嘴唇一样,样貌也一样。不同的是,在这部片子里,她青春靓丽、容光焕发;即便穿着工装,依然魅力四射。当她对着镜头的时候,带着几分羞怯与性感——屏幕上一下子亮了起来。
此刻推出了一个莱尔工作时的特写镜头。她正在操作一台铆接设备,要确保把铆钉打进某种钢条里面,很难看清她到底把铆钉打在什么上面:卡车的车门?坦克?也可能是飞机的某一边。每隔一会儿,她就要把脸转向镜头,似乎是在回应摄影机旁边的某人。我眯起眼睛看着屏幕。这时镜头拉回来,现出她身后一个西装领带男;男子满面春风。
镜头摇了过去,解说员介绍这是保罗·艾弗森。我以前看过的剧照并没有充分展现出他的风采。比起照片中,屏幕上的他更高更瘦,着装优雅,老板范儿十足;他的鼻子更加挺直,眼珠更黑;尽管满头浓密的白发,看上去也就四十来岁——活脱脱一个年轻版的大卫!
似乎导演给了提示,艾弗森向前一步与莱尔并排站立。俩人的笑脸对着镜头,这时的解说则是钢厂为战争所做出的贡献。艾弗森放下一只手臂揽着莱尔。
我一下子惊呆了!
是那种搂抱的方式让我吃惊。那既不是工友们之间的动作,也不是老板拍拍工人肩背的那种行为;而是那种保护性的、亲昵的举动,似乎他想竭力为莱尔挡住外面的世界。莱尔的肢体语言也证明了这一点:她的手臂消失在了保罗的腰后,嘴唇张开,身子靠拢保罗,似乎在迎合保罗的心愿。那是她男人的心愿、情郎的心愿。
我向玛丽安看过去;她正专注于屏幕,随即也偷偷地向我瞄了一眼;发现我正看着她,连忙闪回到屏幕上。此刻播放到了战争债券发行的最新数据。我按下了停止按钮。一时间,我俩都没吭声。
然后她点了点头——好像主要是对她自己,而不是对我。
“太棒了,艾利。真的很棒。”她的言谈举止之中好像消失了某种东西,但我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你看呢?”她问道。
摄制场总是很冷,我的手掌在手臂上来回摩擦,想要暖和一些。我很清楚自己的看法,但回答却很谨慎:“肯定有我们需要的片段。”
“我也这么想。”她用一根指头轻轻地拍着下巴。“不过,你知道的,或许还是罗杰说得对。我们或许应该把重点放在现在而不是过去。我不想让人们觉得我什么都依赖父辈的遗产。我可以这样想吗?”
“当然可以。”她试图暗示我什么吗?
她抓起手提包站起身来,打开包扣,伸手进去搜寻着什么;她目光停在包上,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说你认识那个女人?”
我也站起。“我想是我父亲认识她。很久以前的事了,二战期间。”
“天哪,世界真小!”她双肩抖动了一下,肌肉似乎绷得紧紧的,先前的淡定自若顿时无影无踪,甚至屋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我一下子极为不安,内心深处的神经都发出了噪音,犹如勋伯格6的乐曲中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
“怎么认识的?”
我的回答很谨慎。“呃——这是家事。”
“理解。”她啪的一下关上提包,拍拍我的手,突然间又淡定起来。“好吧,谢谢你下了这么多功夫。我从没看过有关父亲的影片。我简直不知道还能看到父亲的过去。”
我感到一阵寒冷,而且与摄制场的空气无关。
那天傍晚,我正想着怎样才能不做晚饭,突然,电话铃响了。一个清晰的女声问道:“是艾利·福尔曼的家吗?”
“对。”
“我是爱丽丝·斯宾塞,罗杰斯公园图书馆的管理员。”
芬克尔女士7回来了。
“哦,我记得你。”我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在皂荚树的枝叶间闪烁;那些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我在柜台里发现了你留下的电话号码。你当时想和克拉伦斯·拉姆齐联系。”
哺哺!“对。你真是细心,还记得这事儿。不过我——”
她打断了我,声音颤抖着说:“今天得到了不幸的消息。克拉伦斯遭遇了枪击。离这儿约三个街区。他……他现在生死未卜。”
夕阳突然变得扎眼而冷酷。
“警方判断与帮派争斗有关。”
我张开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费力地挤出几个字:“哺哺没加入帮派。”
“歹徒是在开车经过他时开的枪。”
我眼前的景象包上了黑色的边框。透过窗子,我朦朦胧胧地看到一个骑着三轮车跑来跑去的小孩,后面跟着另一辆红色的货三轮。
图书管理员接着说:“你瞧,他们没跟我说多少,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我听出了她的声音很痛苦。“你为他做的够多了。”
“远远不够。”她吸了一口气。
我问他在哪家医院。
“你打算去探望他吗?”
“我……我也不知道。”我顿时觉得脑袋像一块又轻又大的海绵,大得与我的身子不相称。我揉搓着颈背,想象着哺哺在图书馆里玩电脑,接入虚拟世界的情景。我猜想,网上的那些文字、书籍和思想会给他镀上一层保护色,使他可以脱离那些黑道街娃的生活。飞机的咆哮声从头顶上闪过。“不过,如果你听到了什么,请告诉我,好吗?”
“当然。”
一阵沉默。我用一个问题打破了僵局。“警方知道谁干的吗?有没有目击者?”
“街对面有一对夫妇说看见了一辆米黄色或黄褐色的小车。警方正在搜寻这辆车。”
我死命握住听筒,手指一阵剧痛。“是一辆卡特拉斯?”
“不清楚。”又一阵沉默。“好啦,我以为你想要知道。”
“谢谢。”
挂上电话,我用两手抱住膝盖。自从沾上了砸脑袋的纸箱,不幸就接二连三地发生。先是露丝·弗莱希曼之死,接着我家被盗,现在又是哺哺生命垂危。把这一切联系在一起的,就是一辆黄褐色的小车。
* * *
1 UPS:美国联合包裹快递公司。
2 美国福克斯有声新闻电影公司(1928——1963),美国福克斯影业公司旗下的新闻电影生产部门。
3 乔治·伯恩斯(1896…1996),美国喜剧演员,与格雷西·艾伦(1906…1964)组成喜剧搭档。他俩配合默契,在过程和时间的掌握方面恰到好处,造成插科打诨和家庭幽默水乳交融的效果。
4 沃尔特·温切尔(1897…1972):美国著名的新闻(报纸、电台)评论家。
5 轴心国: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结成的法西斯国家联盟,包括德国、意大利、日本及其占领的一些国家。结成反法西斯阵线的则是同盟国。
6 奥诺德·勋伯格(1874…1951)奥地利作曲家。
7 芬克尔女士:主人公艾利小学时的老师,以严厉著称,这里指那位图书管理员。参见第三章。
第26章
我到小区的花店买了花,让他们送去医院,然后去犹太教堂做了祷告。到家时,电话里有条大卫·林登的留言,他想知道我爸爸身体是否好些,他们什么时候可以见面。我虽然没什么心情理会这事,但还是给爸爸打了电话,他仍然表示没兴趣。
“爸,他不知道库尔特死在道格拉斯公园。他妈妈告诉他说,他爸爸是在欧洲执行任务时被人杀死的。”
“你说什么?”
“大卫说,按照莱尔的说法,库尔特在45年6月回来,但很快又离开了;去执行最后一次任务,监视某个逃去南美洲的纳粹党人。后来事情搞砸了,库尔特就被杀死了。”
“决不可能。他7月底回来的,就在给广岛投原子弹前一周左右。为什么她会跟她儿子说些没有的事呢?”
我本来就怀疑。“我也不知道;他今天又打电话了。”我看着窗外,暮色越来越深。“爸,他需要听你说说这事。对他来说这事非常重要。”
我听到电话那头发出的叹息声。
“谢谢爸爸,永志不忘。”
“你给我惹了些什么麻烦呀,艾利?”
我避开这个问题。“提醒你一下,爸,我觉得他不知道你和莱尔的关系,你知道我的意思。”
“当然知道。”
“我爱你,爸爸。”
“我也爱你。”
他挂电话后,我听到嘟的一声。然后又听到了一声嘟响。
“爸?”没声音。“你还在?”还是没声音。怎么回事?一开始是我的邮件,现在又是电话。难道我突然被判进了技术地狱?或者是其他原因?我皱着眉头,把电话挂到机架上。
在丽嘉酒店的大厅里,我把大卫介绍给爸爸时,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情况。我知道爸爸会彬彬有礼,但他肯定很激动。他抑制着自己,几乎有点严肃,以军人立正的姿势站着。他看到大卫时,握住他的手,两眼盯着他看,拿儿子的脸部特征与记忆中他母亲的特征进行比较。我窘迫地玩弄起自己的头发。如果当时不是那样,爸爸可能已经成为大卫的继父了,而我根本就不会出世。我刚想到这点,爸爸就朝我温和地一笑,手掌摸过我的头发。
大卫今天穿卡其裤,浅蓝色衬衫,使得他的蓝眼睛和白头发对比鲜明,更加引人注目。我心里涌起某种悸动。保罗·艾弗森是不是也这么帅?如果是的话,难怪莱尔会被他吸引。我们坐在一套软垫椅子上,下面垫着中国丝绸地毯。从大厅的这个角度看去,正好可以欣赏到喷泉的景致。虽然还是上午,却回荡着清脆、柔和的钢琴声。
“呃,”爸爸转身面向大卫,“艾利说你从事外汇交易。那个行业肯定很赚钱吧。”
“可能不如你想象中那么赚钱,先生。”
“怎么?”
开场白不错呀,爸。
“80年代的时候,差价很大,如果你比较懂行,就可以挣到很多钱。但现在完全不同了。”
“为什么?”我问。
“和其他行业一样,随着信息越来越普及,人们看到了以前没有发现的机会,于是竞争就越来越激烈。”他笑着说。“全球参与者也比以前多得多了。差价缩小了,利润也少了。”
爸爸点点头。他懂了,我却没懂。
“别误会,”大卫说。“外汇始终是我们投资组合的一部分。但如果银行家足够诚实,他就会告诉你,我们做这种交易的唯一目的就是为客户服务。帮助他们套购保值或融资新项目。”
“我原以为交易目标就是投机呢。”
“可现在不是了,这就是我的意思。”大卫靠向前,双手搭在膝盖上。“比如你是美国的丰田汽车公司,要在今后6个月内从日本的丰田公司买进一千辆车。我们假设美元比日元强势。”
“这意思是……”
“意思就是用你手里的美元要兑换日元,六个月后比现在划算得多。”
“嗯。”
“这种情况下,你要对日元债务采取保值措施,并锁定在这些车子的价格里,这样对你才有利,而不是等6个月。那样,你现在就知道了今后几个月车子的实际价格。”
“所以我现在要买进日元?”
“未必。你可以订下合同,六个月后以日元交易,但现在就把价格确定下来。”
“是这样呀。”我似懂非懂地说。
“你看,公司都是想得到担保,提前知道他们的实际成本——他们所售货物的成本。”
“但是,如果日元在今后6个月里进一步下跌呢?”我说,想到巴里的股票。“事情可能朝另一面发展,不是吗?”
“当然。”
“因此,”我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你还是在冒险,你赌日元会朝着你期待的方向走。”
他摇摇头。“不,我们不是投机者。我们的客户理解这一点。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他们通过订立合同,在取得商品所有权之前,就知道商品的价格。外汇交易就提供了他们实现这个愿望的工具。他们能够锁定价格——无论日元是什么走势。”
“照你这么说,听起来很简单。”
大卫耸耸肩。
“但巴尔的摩1那家伙是怎么回事——那个爱尔兰银行的职员,几乎损失了十亿美元?他是外汇交易员,对吧?”
“他用银行的钱交易。他先是做坏了一笔交易,却隐藏自己的所为,事情就变得更糟糕。之后他想在别人发现他的损失前,把所有的钱都弄回来,结果未能如愿。当一个人陷入那样的困境时,总是会这样。”
“所以他才是在投机。”
“这就是他惹上麻烦的原因。”
“我不明白了。你刚说你不是投机。”
“我不是。我所做的只是帮助银行客户对冲他们的外汇风险。从这方面讲,我更多的是作为一名顾问,从不拿银行的钱做交易。”
“但是其他人这么做。”
“没错。”
“谁呀?”
“我交易圈内的同僚。”
我希望他们比巴里在行点。
一个服务员端着银托盘向我们走来,脸上露出询问的表情。大卫挥手示意他走开。
“你在哪学的外汇交易?”我爸爸问。
“我是沃顿商学院2毕业的,但主要是在工作中学到的。”
“你说是,费城?”
“还有伦敦、日内瓦、东京。”
爸爸眉毛扬起,“你会说所有这些国家的语言?”
“惭愧,不会;连德语都不会说。我妈妈总是和我说英语。”
“是像莱尔的做法。”爸爸笑着说。
大卫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福尔曼先生——”
“叫我杰克吧。”
“艾利说的是真的吗?我父亲死在这里,在芝加哥?”
爸爸的脸色柔和凝重起来。“就在朗代尔,”他轻轻地说。“道格拉斯公园,当时我在场。”
“杰克?”他舌头似乎打了结,艰难地说,“可以带我去……去出事地点吗?”
* * *
1 巴尔的摩:美国马里兰州最大的城市,大西洋沿岸的重要海港。
2 即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世界首屈一指的商学院,尤其是金融方面。
第27章
还没开出艾森豪威尔大道1,爸爸和大卫就聊得像老朋友一样了。车头转向南边时,爸爸已经高兴得搓着双手——他很多年没有这样兴奋了。
“这里就是郎代尔,孩子,”他说。“曾经是芝加哥犹太人生活的中心。”
我们经过一栋栋烧焦了的大楼,只见到处是废弃的空地,遍地垃圾和生锈的垃圾桶,还看见一个家电包装箱。郎代尔在骚乱中被洗劫一空,破坏殆尽;四十年过去了,伤痕依旧,满目疮痍。
“看到那儿了吗?”我们经过一家麦当劳时,爸爸摇下车窗。麦当劳光鲜亮丽的店面与周围的脏乱环境极不协调。“米勒酒吧的台球厅过去就在那儿。”他指着那家餐馆前面的人行道说。“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你母亲的地方,大卫;就在罗斯福大街与科德兹大街之间,一个星期天的下午。”
我减慢车速,让大卫好好地看看。
“你是在台球厅遇到我母亲的?”
“她只是路过,”爸爸连忙回答。
我偷偷瞟了一眼后视镜。镜中阴影掩盖了大卫的表情。我们沿着科德兹大街继续向南驶向奥格登大街,只见一栋破烂的大楼前,有一块牌子上写着:主耶稣基督教堂。从前,这儿肯定是该社区最高雅神圣的建筑,现在它那带有格子形图案的檐板已经摇摇欲坠,墙壁上涂满了狂乱书写的彩虹色缩略语字母。
“那就是道格拉斯公园大礼堂,意地绪语剧场所在地。我认识那里的一位女演员。”
“就是砸脑袋的女友吗?”我问道。“被纳粹头子杀害的那位?”
爸爸点了点头。我看过去。里面的墙壁已经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