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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晓谷自然不会觉得皮肉疼痛,可是几次三番被人这般对待,灵识之中渐渐生出一丝困惑来:
李岫明明待他这般和善,为何小桃偏偏对他充满敌意呢?哪怕都是“人”,差别竟这么明显吗?
即便白晓谷没有说明,可是李岫还是一眼看到了犹自呆立在门外的小桃。他虽然有些糊涂,可是在仕途上行事两载,眼色还是有一些的,平素里就有些奇怪:不见白晓谷外出走动,一身新衣却脏地特别快,只是未曾料到那表面上恭谨乖顺的侍童,背地里竟搞这种阳奉阴违、欺凌弱者的勾当!
在李岫看来,白晓谷虽然是个成人,可是心智却与童蒙无异,受了委屈更不懂向旁人申诉,自己竟到现在才察觉他被恶仆刁难……他今次有些动了真怒,同时又有些自责:自己粗枝大叶,对这痴儿也不够仔细,日后看来得要更加上心了。
李岫欲喝叱小桃,可碍着韩湛在场不便发作,于是挥了挥手先将他赶了下去,此时正想宽慰白晓谷两句就遣他回西厢去,白晓谷却在这时抱住了他的腰,宛如一个邀宠的孩子般使劲地蜷进他的怀里。
人面刺青(五)
想着韩湛正在一旁看着,李岫不免有些尴尬。' ^'他试着推开白晓谷,白晓谷却将他搂地更紧。
李岫抬起头发现韩湛果然如他所料正一瞬不瞬,两眼直勾勾瞪着自己的怀中人,李岫有些尴尬,面上不禁微微泛起红潮,正欲开口同韩湛解释,韩湛却先他一步开口道:“他是……?”
李岫一愣,这才意识到韩湛应是没有认出白晓谷,现下白晓谷衣冠楚楚,同最初犯夜时那副狼狈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没有认出他来也在情理之中。
“这是白晓谷……他暂住在我这儿。”李岫这般道,有些刻意地避重就轻,韩湛却没有深究。方才他错将门外人的影子当成了鬼影,正有些难堪,幸好白晓谷撞了进来,教李岫分了神去关注他。韩湛本不在意这个不速之客,可谁知第一眼看到白晓谷,视线像定住了一般,一时竟收不回来。
“白晓谷”——这个名字十分耳熟,仔细回想起来竟是两月之前在朱雀街上捕获的犯夜之徒,当时此人看上去有些痴傻,李岫称其是自己的好友,韩湛便没有追究,仍由他领了回去,没想到这两月他竟还宿在李岫这边。非但如此,经过打理,这人原来竟是如此的……
白晓谷容貌出众,安静时有种不染尘俗的清俊,可好看归好看,到底还是个男子……韩湛盯着白晓谷,只觉得胸中就像揣着一只小兔,正不听话地“怦怦”狂跳着,血液也跟着迅速漫过颈项,他的心中顿时乱糟糟的一片,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表兄?”
听得这一声呼唤,韩湛猛地回过神,惊觉自己的失态,急忙敛容,再看李岫,只见他正一脸困惑地望着自己,韩湛顿觉无比尴尬,于是霍地起身,道:“天色不早,不碍着你休息,我先告辞了。”说罢,也不容李岫反应,自个儿便开了门,大喇喇地朝着前庭迈去。
待李岫回过神,想迎上去送客,韩湛却已经绕过了影壁。
李岫在原地呆立良久,弄不明白表兄满怀心事地上门,缘何走的如此匆忙?难道他误以为自己和白晓谷……?想到这里,李岫低头看了看犹自赖在自己怀里的那人,只得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他将白晓谷拉离自己,正色道:“晓谷,我同你讲过多少回?人前我们不可以这样……不成体统。”
见对方呆呆地望着自己,一脸无辜,李岫顿时觉得头大如斗,自己竟和白晓谷计较起“体统”来了,看来真是糊涂了。
白晓谷虽然不谙世故,可是由着杜重□了这月余,也懂得察言观色,他明白李岫并非真心责怪自己,于是又不依不饶地凑近他,把脸搁在李岫的臂弯上。李岫垂眸看了一眼这般天真的白晓谷,伸手替他揩了揩面上的污渍,蹙眉道:“这黑漆漆的,怎么弄的?”说话时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口气里竟带着一抹浓浓的宠溺味道。
白晓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茫然,杜重此时便从他的头发里冒了出来,顺着发鬓爬到耳眼里,道:“啊呀,那是老夫的脚印,方才的墨渍没甩干净呢。”(李岫是看不见也听不见老杜的)
“是小桃弄的?”李岫蹙起眉,杜重听闻顿时大乐,“快点头!快点头!教那顽童还敢欺‘妖’太甚否!”
白晓谷他虽然也觉得小桃待自己有些过分了,可是对方没做过的事,自己怎么可以随便冤枉人家?白晓谷并没有听杜重的,还是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杜重呆了一下,旋即怒了,他挂在白晓谷圆润的耳垂下一边拉扯着一边愤愤地叫嚣道:“你这笨蛋,为什么不点头?!”
看到白晓谷的反应,李岫也是一愣,却权当白晓谷胆怯,于是温声道:“我是此间的主人,什么事由得我做主,你不用顾虑什么。”
白晓谷不明白李岫和杜重为何对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如此执着,他冲着李岫眨了眨眼,李岫却误会他是有口难言,于是先唤小桃进来,责问他为何晚归。
小桃此时痴迷于樗蒲,天天和坊间的少年一道厮混玩着博戏,李岫这般质问,他一时不知该怎样应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李岫又问他为何欺侮白晓谷,小桃偷偷瞥见正立在一旁的白晓谷,以为是他主动告状,心中很是恼恨,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是说“绝无此事”、“误会而已”这类搪塞的话。李岫见侍童这般油滑,更加气愤,他本不是严厉之人,也从不苛待下人,平日里小桃偷懒摸鱼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想平日里的放纵,使得这原本淳朴良善的少年也学会了这种世故的把戏。李岫“哼”了一声,道:“我李岫光明磊落,从不恃强凌弱,如此劣仆,我这里容不得,你就另谋别处的差事吧!”
小桃听闻,如遭雷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岫,发觉他一脸肃然并不像打诳语的模样,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呼道:“主子饶了我这一回吧,小的下次再也不敢了!”
“嘿嘿,”杜重趴在白晓谷的耳上阴恻恻地笑着,有些幸灾乐祸:“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李岫和杜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同样一句话,他一脸漠然地接道:“你签的也不是死契,明日结了月钱,收拾一下就离开吧。“
小桃见李岫说得如此绝情,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一边啜泣一边道:“小的当年也是主子捡回来的,主子不要小的,小的还有什么活路?这两年,小的虽然服侍不周,但和主子也算是风雨同舟……主子今个儿真的舍得赶走小的吗?”
小桃哭声凄凉,十分可怜,杜重却只是冷哼一句“装模作样”便闲闲地搭起二郎腿,可就在这时,身子又是猛地一晃,他险些从白晓谷的耳朵上栽下去,急急忙忙抓住垂在一旁的发丝,却见白晓谷此正走向小桃,在他面前站定,又弯下腰将他扶了起来。
人面刺青(六)
“云生。' ^'”白晓谷转过身冲着李岫这般唤道,“不要……赶他走。”他的心思单纯如白纸,单是瞧小桃形状可怜,联想起最开始初入长安同样无依无靠的自己,有些感同身受,于是便这般要求道。
杜重哪懂白晓谷的心思,一听之下气得“哇哇”乱叫,在白晓谷头上一阵乱蹦乱跳,白晓谷却浑然不觉,他松开小桃后又走回来抓着李岫的衣袖,轻轻摇晃着。
李岫怔了怔,忽然觉得白晓谷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不通人事,他笨拙,却很有人情味儿,竟还懂得“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李岫的心肠也并非铁石铸就,见侍童赖着不肯走正有几分为难,又见事主替他求情,便顺水推舟道:
“看在白公子的份上,就暂且绕过你这一回,日后不许再行这等不敬之事了。”
小桃啜泣着,连声应承,李岫又叫他向白晓谷致谢,小桃依言伏地跪谢,态度恭敬而惶恐,这般杜重才稍稍平息了一些怒火,捻着虫须道:“这才像话,日后这小坏蛋再敢寻你麻烦就直接告诉李县尉,瞧他还敢作怪不!”
见事体处理完,小桃胡乱擦干了眼泪,也不用李岫吩咐,径自退到灶房烧水去了,李岫想他今次挨了训,日后应会更加明白事理,所以也不准备计较下去。
而就小桃转过身的那瞬,他嘴里无声地念出咒骂的词句,面上的表情扭曲着,在黯淡的月光映照下显得份外怨毒……只是无人察觉。
屋内,李岫取来帕子替白晓谷擦拭面上沾染的污渍,须臾大部分都被擦拭干净,唯有左颧骨上有一处绿豆大小的墨点怎么都擦不干净。李岫不甘心,又沾了点水,可仍旧揩不去。
“怎么擦不干净?你这里原来有这么一颗痣吗?”李岫蹙眉,他记忆中的白晓谷一张素面,白皙无瑕,是没有任何痣点的。
白晓谷就算自己长的满脸是痣也无所谓的,所以还是一脸木然,倒是杜重从他头顶上翻下来,瞧了瞧那墨点,认真道:“这不是老夫的脚印唉,而且……这也不是痣。”
白晓谷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杜重咳嗽了一声,又道:“那个姓韩的将军,胳膊上长的那个怪物,原来也是颗黑痣变成的哦。”
白晓谷又眨了眨眼,他不明白杜重的意思,杜重叹了一口气,道:“难道你就不怕脸上也长出那么个怪东西,吓到李县尉吗?”
此话一出,白晓谷顿时紧张起来,他一手捂着自己的左脸,一手攥进李岫的衣摆,结结巴巴道:
“痣……丑……云生……不要晓谷?”
“扑哧!”听到这话,杜重直接笑趴在白晓谷的鼻梁上,他原本是想以言语小小戏弄一下这根呆骨头的,却不曾想白晓谷的逻辑十分跳脱,直接想到李岫会因为他脸上长痣而嫌弃他。
李岫一呆,遂明白过白晓谷的意思,忍俊不禁道:“怎么会呢?不管晓谷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不会不要你的。”
不管我变成什么模样,都不会不要我……
白晓谷在灵识中重复着这句话,灵火陡然熊熊起来,他仰起头深深望进李岫的眼里,嘴角牵动着,弯起了一个轻盈的弧度。
他,笑了。
自认识白晓谷以来,李岫还未见看白晓谷展颜欢笑过,也不知白晓谷是不是天生如此,他的脸一直木然着,毫无表情,今次难得见他露出笑容,教人竟有股如沐春风的和煦感受……李岫一时间有些痴了,目不转睛地回望着白晓谷,只觉得那对清澈的眼瞳仿佛有种莫名的魔力,能把人吸进去一般,怎么都无法移开视线。
李岫不自觉间已经将双手搭在白晓谷瘦削的肩上,脸越凑越近,几乎要抵上他的鼻尖,就在这当口,白晓谷忽然别开脸去,李岫这才有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
我这是……要做什么啊?!
李岫捂着嘴,惊退半步,心中有如泛起惊涛骇浪般一阵翻腾:难以想象,方才看到白晓谷的笑颜,有一瞬,他竟鬼迷心窍地想俯身去吻他!这……这简直……
李岫有些无措地去看白晓谷,却见他神色如常,没事人似的跑到一边去捧那只原来盛着三勒浆的酒壶。此时酒壶已近空了,白晓谷晃了晃之后,又不死心地撩起一只袖子,将手探进壶内,指尖蘸着残留在里面的酒液送往嘴里舔舐。
那副贪馋的憨态瞧得李岫不由地一愣,旋即莞尔:
幸好这痴儿,还什么都不懂……
次日,趁着当值的闲暇,李岫专程跑了一趟崇业坊,去寻罗瑾。
罗瑾清修的道观名曰“玄都观”,这座道观在长安颇具盛名,不仅是因为它占据着崇业半坊的规模,还因为观内栽植着千株桃花,一到阳春三月,玄都桃花漫天,是京城一处十分著名的景致。
“那么早来找我作甚!”罗瑾此时正披着头发,黑着一张脸,这般埋怨。昨夜他风流了一宿,直到衙鼓响后才会观里休息的,这边躺下还没一会儿功夫,李岫就跑来扰他清梦,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都已经过了巳时了,还早吗?”李岫浅笑,道:“你这般晨昏颠倒,也不守清规,小心被观主逐出观去。”
罗瑾撇撇嘴,一脸不以为意,他和寻常的道人不同,他是为避世而修行的,自命“散仙”,罗瑾家境富裕殷实,出家之后更上缴了无数香火银钱,观里根本无人会对他的言行置喙什么。而大唐尊崇道教,民风自由,不光是男子,还有诸多不愿嫁人的女子也可入道,成为“女冠”,就连当朝皇帝的妹妹太真公主也是道姑。
此时李岫也没有多调侃罗瑾的心思,他心中挂念着自家表兄,便将昨晚韩湛登门,给他看臂上那人面刺青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知罗瑾。
罗瑾原本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可是听了一会儿却陡然来了精神,他是最爱听怪谈奇闻的,而这事正好对他的胃口。故事说罢,只见罗瑾一改先前萎靡的姿态,双目炯炯地盯着李岫追问道:
“后来呢?”
李岫蹙了蹙眉,回道:“表兄他说完之后,天色也不早了,就匆匆告辞离开了。”
“这样啊……”罗瑾有些失望地拉长音调,少顷,忽然蹦起来,道:“云生,我想亲眼瞧瞧那人面刺青,你带我去见见韩将军吧!”
“那你是有了什么医治之法吗?”李岫问。
罗瑾一呆,回说:“我又不是医生,哪懂什么医治之法?”
李岫失望道:“原本我是想或许你还懂得一些‘偏方’,可以去此恶疾的。”他言下之意是指韩湛臂上的人面其实并非什么病症,而是邪祟作怪,所以才来找罗瑾这个‘道士’帮忙。
罗瑾乃是个人精,听出李岫话里的意思,眼珠咕噜乱转起来,道:“你不是最瞧不起那些‘旁门左道’的吗?今次怎么想通了来寻我?”
李岫没有作声,若放在过去,他自然不信什么鬼神,只是最近周边怪事丛生,教他不动摇都难。
罗瑾见李岫无言,面露得色,“咯咯”怪笑了一会儿,忽又敛容,道:“说起人面刺青……此刻我倒想起一个故事来,你要不要听?”
人面刺青(七)
“贞观年间,在甘州地界曾有一位富商,家中妻子暴病而死,数月之后,他便迎娶了一位继室作填房。' ^'那新妇原是个教坊中人,生得十分美艳,过门之后,富商对其宠爱有加。”
“可是没过多久,新妇罹患了一种怪病,体虚无力,卧床不起,一天比一天憔悴。她的丈夫很是心疼,忙完生意夜间便来探视她,走到房前却听屋内的妻子正在同什么人说着话,甚至还伴着争吵的声音,他进屋查看,只瞧见缠绵病榻的妻子,却不见那个同她争吵的人。”
“之后这样的情形又往复几次,富商心中古怪就问妻子,她先是不肯回答,可后来拗不过丈夫,就撩起裙摆给他看……”
“原来那女子的腿上生有一个疽疮,十分硕大,创口的形状同那富商先前死去的妻子的脸很是相像,便是这人面疮天天晚上口吐恶言,诅咒谩骂新妇。”
“‘人面疮’大抵是因为人的怨恨、嫉妒、痴嗔而产生的怪物……不知道韩将军臂上的那个人面刺青,和它是不是同样的玩意儿?”
罗瑾口沫横飞地讲着,听得李岫一愣一愣的,直至他说到最后一句,李岫忍不住蹙了蹙眉——韩湛行事磊落,个性刚直,并不像会惹人怨恨的对象……不过世事皆有万一,李岫也没有深想下去,只是问罗瑾:“后来呢?”
“什么后来?”罗瑾茫然。
“那长着人面疮的妻子后来怎样了?”
“这个嘛……”罗瑾吊人胃口似的故意拉长了音调,顿了好一会儿才接道:“谁知道呢。”
李岫被他噎了一下,不可置信道:“故事这样就算是说完了吗?”
“我忘记了嘛!”罗瑾无辜地摊了摊手,道:“最后也不知她吃了什么药还是有道者作法驱鬼,就自然痊愈了……这还是年幼时我听一个嬷嬷讲的,早就记不清了。”
他居然就这样把最重要的部分给遗忘了——李岫默然。
又同罗瑾闲话一阵,李岫决定先说服韩湛请个道士驱祟,指不定真会有什么奇效。于是午间时分,李岫又赶往左金吾卫府来寻韩湛,但是当值的宿卫却告知他:韩将军今日抱恙,正在府中休息。
李岫心中记挂着韩湛,下午当值都有些心不在焉,待到未时,衙门仍旧十分清闲也没有什么案件需要处理,李岫这边便借口巡街,牵了马便往韩湛在永兴坊的府邸中去了。
韩湛的家族原本在武周时代也算是显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