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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晓谷咽下碟子里最后一只毕罗,终于有些腻了,他怀念起昨晚品尝过的三勒浆,很想现在就喝上一口。这么想着,身随意动,白晓谷站起来,伙计瞧他一副就要往外走的架势,忙迎了上去,赔笑着做出讨钱的姿势。白晓谷不明就里,歪着头看他,伙计微笑的嘴角抽了一记,才说:
“客官,您还没付钱哪。”
白晓谷这才恍悟,从宽宽的袖子里摸出一把黄纸塞到了伙计的掌中。
原本热闹的四下顿时一片死寂,白晓谷很困惑地看着伙计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瞬息万变起来,从微笑到僵硬到惊讶到咬牙切齿——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对方牢牢地一把扼住了右腕!
伙计大喊“有人吃白食啊”,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很多看热闹的人都朝着毕罗店这边聚拢过来,白晓谷一下子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不明白,自己明明给了“钱”,为什么对方却指控他吃白食呢?
白晓谷想开口说话,可是一张嘴却只能发出“啊”、“呀”这类单调的音节,一旁的人听闻,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个哑巴,有人说他是个白痴,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是个来寻衅滋事的市井泼皮。白晓谷无法辩解,有些委屈。他原本以为只要嘴皮子翻翻,舌头卷一卷就能口吐人言,却不知道张嘴说话原来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毕罗店主人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他被店里不寻常的嘈杂惊动,从后堂走出来查看,得知白晓谷吃白食,脸色一沉,也不管他到底是哑巴白痴还是泼皮,当即就嚷嚷着要让人将白晓谷送去衙门。
白晓谷不知什么是“衙门”,但本能地觉得那应该不是个好去处,就想从伙计的手中挣脱,可是一使劲,人没逃开,胳膊倒是“嘎巴”一声被扯地脱臼了。白晓谷不知疼痛,可抓着他的那伙计却吓了一跳,见白晓谷胳膊耷拉下来,面上却毫无痛苦之色,愣了一下便大呼:“这人真是个白痴!”
四下又是一阵喧哗,有人颇同情白晓谷,便叫主人不要送白晓谷见官,主人胡子一吹,眼睛一瞪,喝道:“他白吃了我那么多毕罗,难不成你帮他付钱啊?”
正在这时,街上有人踏马而来,人们迅速分开一跳道儿,容那人通过。那人经过毕罗店前却勒止了马匹,跃下马来,高声问道:
“发生何事?”
这清朗的男音有些耳熟,听得白晓谷不禁回眸一望,就这一回头,便和来人直直对上了眼:
此人剑眉星目,非常英俊,虽然此时他的装束较之昨晚略有不同,可白晓谷一眼就认出来,他分明就是那个埋葬自己的人!
李岫也看到了白晓谷,不由地一阵发懵,虽然眼前之人此时一身狼狈,可那眉那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十分熟悉,十分怀念,却一时想不起来他到底是何人?
李岫痴痴地盯着白晓谷,直到有人唤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李大人,这痴儿在我店里胡吃海喝,也不付钱,正要拿他送官。您来得正巧,请为小人主持公道啊!”
毕罗店主人叉手为礼,十分恭敬地对着李岫道。
长安城的坊间治安全归京兆府总理,而京兆事务又由长安、万年县两县分理,万年县辖东,长安县辖西。长兴坊隶属万年县,而李岫身为万年县尉,便是此地的辖官,调解坊间的各种纠纷也是他的职责所在。
李岫听毕罗店主人称白晓谷为痴儿,很是意外,再仔细去看白晓谷的神情,果然木讷,不知为何,心中竟隐隐觉得有些疼痛。他让主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明,蹙了蹙眉,道:
“这事儿不必报去衙门了,毕罗也不值几个钱,我替他付了便是。”说罢,便自袖里掏出一张飞钱塞给伙计。
主人见状有些尴尬,正无措间,但见李岫直接执了白晓谷的左手,同他一起出了店门。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李岫这般问询。
白晓谷歪着头,一脸茫然,他知道凡是人类,不管阿猫阿狗都得有个名讳称呼的,所以自从有了灵识之后也想给自己取个名字,想着既然是骷髅,那就叫“白晓谷”吧。(*此为“白小骨”谐音,白晓谷此时还不识字)而李岫见白晓谷那么久不答话,以为他是听不懂,只好换了个话题:
“你生病了吗?”
这盛夏时节,明晃晃的大太阳下,白晓谷的手却冰凉冰凉,脸色憔悴,连嘴唇都是煞白的,李岫看的有些不忍,便说:“附近有个医馆,我们去那里诊治一番如何?”
白晓谷摇摇头,他不是人,是不会得病的,李岫却只当他痴傻,哄道:“只是给医生看看,不会弄疼你的。”(*唐代管医生就是叫医生,不会叫大夫或者郎中)
白晓谷遂点点头,他挺喜欢李岫,因为李岫是第一个待他好的人,若他坚持要去医馆,自己去瞧一瞧也是无妨的。
跟着李岫走了一会儿,李岫忽然驻足,转过头对着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白晓谷知道,自己和李岫见面不过两次,而以人类的面目出现在他面前还是头一遭,他们俩绝不可能有别的邂逅……除非,李岫已经认出自己是昨晚的那具骷髅了?
这般念道,白晓谷眸子里的灵火颤抖了,他的身子本能地索瑟了一下。
李岫不解,再看白晓谷,见他还是一脸木然也不回话,只得收起了好奇。一手牵着马,一手搀着白晓谷,直直朝着医馆的方向走去。
似人非人
千百家如围棋局,十二街似种菜畦。' ^'
二人走在蓊郁的树荫下,出了长兴东坊门,又沿着长安笔直的大道往北走了两百步,便抵达了目的地。
这家名为“回春堂”的医馆位于宣阳坊西街的头上,李岫刚进院门,便信手把缰绳丢给医馆的门子,轻车熟路的模样,倒像是经常光顾此地。白晓谷跟在他身后,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草药香,便新鲜地东张西望。不一会儿,有个穿白色团衫的体面老头儿自后堂踱出来相迎,给李岫见礼,道:“李大人别来无恙乎?”
其实这话问的有些傻,没痛没病上医馆作甚?李岫也不以为意,微笑还施了一礼,道:“张老客气了。”言罢指了指一旁呆呆立着的白晓谷,说:
“这位是在下的一位朋友……劳烦张老替他号下脉,瞧瞧有没有什么病症。”
张医生是个阅人无数的主儿,睨了一眼白晓谷便明白他根本不是李岫的什么“朋友”。
李岫秉公执法、自律清廉,私下里又乐善好施,平易近人,任上两年,所辖地界中的百姓都对他颇有美誉。李岫每每遇到号饥涕寒的流民,不但会慷慨解囊,遇到病重的甚至还会亲自送医,实在是宅心仁厚。
张医生和他颇为熟稔,又怎会不知?这么想着,张医生捻着颏下的山羊胡,脸上含笑,心中却嘀咕:这李少府真是天生的热心肠,也不知这回是打哪儿寻来的流民杂户?诊金虽然不贵,但每次都由他替人垫付,这样下去,他县尉的俸禄还剩余多少可供他自己支使的?
“张老,在下此时还有公干,先走一步,午时一刻在下再来接他。”李岫说罢,冲张医生拱了拱手,又转过头对白晓谷吩咐了两句,要他乖乖看诊。
白晓谷颔首,可李岫转身刚走了两步,他又急忙跟了上去,李岫这才明白他压根没听懂自己的意思,一旁的张医生见状戏谑道:“这位公子很爱粘着李大人呢。”
李岫哭笑不得,像对三岁童蒙说话般,指天画地解释了一通,白晓谷才明白李岫是要自己等他回来。李岫走到院门口,还有点不放心地回首看了一眼,见白晓谷立在原地不动了,这才放心地离去。
见李岫走了,张医生很和蔼地领着白晓谷走近内室。两人坐定,张医生这才仔细地打量起白晓谷来。
这青年的脸长的还算清秀,可是皮肤却像敷了铅粉一般,毫无血色,白得有些吓人。张医生皱了皱眉头,教他伸出右手来。白晓谷还分不太清哪里是“左”哪里是“右”,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脱臼的那边应该是“右”,先“咯嘣”一声,熟练地给自己接上骨。
这脆生生的响动唬地张医生瞪圆了眼睛,狐疑地问道:“什么声音?”
白晓谷没搭理他,直接把右手递过去,张医生这才回过神。扫了一眼白晓谷露出的那截和脸一样白的细胳膊,熟练地搭上了他的脉门。
一秒、两秒……
张医生的额上忽然冒出了汗。
三秒、四秒……
张医生的脸变得有些难看。
五秒、六秒……
张医生的手忽然有些抖。
七秒、八秒……
张医生的眼睛蓦地睁地浑圆——他蓦地站起,一脸惨白地堪比白晓谷,一边后退还一边颤颤巍巍指着白晓谷,喝道:
“你……你怎么没脉搏?!”
白晓谷歪着脑袋,他不懂什么是脉搏。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白晓谷眸里的灵火一窒,因为这句话,他还是听懂了。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用了什么法子,但是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非人身份!这么想着,一股强烈的不安开始压迫白晓谷的灵识——教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拼接残肢的艰辛,想起了差点被道士打散灵识的恐惧,想起了这几十年四处躲避人类的无奈……
本能正驱使着白晓谷逃离此地,他毫不犹豫地起身,夺门而去。逃跑时,白晓谷还迎面撞到了闻声赶来的门子,他单薄的身体被撞倒在地,又迅速爬起,也不顾身后传来的叫骂与呼喝,只管朝着来时之处急急奔去。
白晓谷跑着跑着,也不知跑了多久,视线开始变得有些迷离。
周遭依旧人声鼎沸,酒食飘香,但此时白晓谷的感官对这些却渐渐麻木起来,那原本对他而言似乎没有什么影响的太阳也在此时变得狰狞,**辣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仿佛要洞穿他的皮肉,把他的骨头点燃。
他知道,自己这一回幻化人形的时间太长,已经超过了以往的极限,恐怕再过一会儿,便要直接现出骷髅的原型来了!
白晓谷有些后悔,他在想自己真不该贪图那一点美味,跑到人类的城里来——这里的确很精彩,可这同样也充满危险。白晓谷开始怀念起冰冷湿泞的土壤,那些弥漫着尸臭和腐朽的地方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
这么想着,白晓谷忽然放慢了脚步,他不是不想跑,而是已经跑不动了。
他努力保持着清醒,可是灵火正在不可抑止地跳跃着,扭曲着。白晓谷踉踉跄跄地又走了几步,终于支持不住,重重地摔倒在地。
念力耗尽,白晓谷只觉得全身的皮肉都在迅速地萎缩,化成齑粉,灵识消散之际,他那空洞的眼窝里看到的最后一副景象是一个满头珠翠,步态娉婷的人形正朝自己缓缓靠近……
万年县衙就在宣阳坊的东头,李岫回到衙署处理完了公事,瞄了一眼更漏,发觉时辰还早,想着白晓谷没有合身的衣裳,就到附近的东市为他置办了一身新的。“回春堂”离衙署不远,李岫也没有骑马,步行到医馆时正值午时一刻。
才刚走到门口,李岫就看到回春堂的门子一脸惊慌地迎上来,说出事了。门子是个杂胡,汉话说的不好,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听得李岫一头雾水,门子干着急了半天,只好将李岫引进了内堂。
绕过了围屏,惊魂未定的张医生正倚在胡床边上,白白的山羊胡正抖个不停,望见李岫便激动地扑过来,嘴里唤着“李大人啊李大人”李大人了半天,都没有下文。李岫在房内环视了一圈,却不见白晓谷,忽然预感到张医生的失态可能与其有关,心里一沉,安抚老人道:
“张老,莫急,发生何事,慢慢道来。”
张医生闻言,稍稍缓了缓,才道:
“大人的那位朋友……他……他……”
“他如何了?”李岫追问。
“他……他不是人啊!”张医生好不容易把下半句给憋出来。
李岫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般问:“您说什么?”
张医生又重复了一遍,脸上乱颤的肥肉配上那副惊骇的表情,在李岫看来实在是有些滑稽。
李岫憋住笑,温声道:“您天热糊涂了吗?他不是人难道还是鬼么?”
张医生遂将切不出白晓谷脉搏的事儿加油添醋讲给李岫听,临了还说:“我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没有脉搏之人……除非,他根本不是人!”
李岫听闻,轻轻摇头道:“张老,这可不能胡说。”
张医生把头摇地跟破浪鼓似的,坚持道:“我没胡说啊!李大人,此人来路不明吧?坊间流传最近有精魅鬼怪作祟,老夫劝您还是请个道士……”
“张老”,李岫打断张医生,正色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张医生一呆,还欲说些什么,李岫却拱了拱手,道:“在下要先将友人寻回,先告辞了。”说罢,便匆匆退出了医馆。
不过是两个时辰的功夫,人竟然跑丢了,李岫懊恼的同时又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那个病态瘦削的“痴儿”,和他完全就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那为何初次见面就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李岫走到街上,放眼望去,长安人来人往,热闹依旧,也不知道白晓谷现在身在何方?
要在这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人的踪迹何等困难?李岫蹙了蹙眉,决心回到衙署里再做计议。
狐精阿紫
白晓谷重新恢复灵识之时,正躺在一处十分柔软的床榻之上,空气中则飘荡着一股奇特而浓郁的馨香。' ^'
白晓谷坐起身,发现身上那件肮脏的寿衣已经褪去,他正光着身子,露出苍白的肌肤。
白晓谷有些疑惑,此时他的念力已经空虚,却没有现出骷髅的原形,那到底是哪来的力量在维持他幻化的人形?
他下了床,赤着脚在房里转了两圈——屋子正中搁着一张孔雀牡丹的围屏,后面有两只并排的胡床,窗棂之前摆着有一只梨花木做的镜奁,上面盛满了香胰、铅粉、胭脂、唇脂和花钿。白晓谷好奇地坐到镜奁之前,挨个嗅闻那些瓶瓶罐罐,还掏了一些放进嘴里品尝。
虽然闻起来很香,可是一点都不好吃。白晓谷“呸呸”了两下,把吃下去的胭脂全吐了出来,就在这时,一阵“咯咯”的娇笑声响了起来,白晓谷抬起头看到正对的菱花镜里有两个人,一个披头散发,表情木讷,正是他自己,另一个则满脸含笑地对着他。
眼里的灵火颤抖了一记,白晓谷朝后退了半步,却不慎被脚下的胡凳绊倒,跌了个仰面朝天。
那笑声遂变地更大声了,白晓谷发现,笑声来自他的头顶,而那镜子里那个笑脸人,此时正站在他的身旁。
白晓谷又想逃跑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想要往门口冲去,胳膊上忽然一紧,他一回头看到那人正抓住他的胳膊。
“傻东西,逃什么?我又不会害你。”那人嗤嗤笑着,把白晓谷拉到自己身前。
这是一个年轻女子,她梳着大唐女子中盛行的堕马髻,白面香腮,唇上点着胭脂,眉角画着斜红,上身一袭红色的半臂襦衫,下裳是绣着石榴的长裙,肩上还披着纱罗衫,使得上体肌肤隐隐显露。
在外人看来她就是个明眸流转,顾盼生情的动人尤物,可在不解风情的白晓谷眼里,她和之前见过的形形□的人类相较却没有太大不同。
不过白晓谷察觉到女子对自己并无敌意,于是也不再挣扎。
“我叫胡殷紫,你呢?”女子轻启朱唇问道,白晓谷愣了一下,也学着女子的模样张开嘴,可“嗯”“啊”了半天,还是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胡殷紫见白晓谷笨嘴拙腮的样子,不禁又抿着朱唇笑起来,她抬起蔻丹的指头在他额上轻轻点了一点,嗔道:“你这傻东西,变成了人形却还不懂人的规矩……连话都不会说,就敢跑到长安来了吗?”
白晓谷困惑地看着胡殷紫,觉得她有些奇怪。听她话中的意思应该是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人”了,但人类不是很害怕自己这种“怪物”吗?为何她毫不畏惧?
“干吗要怕你?不过是个道行不足百年的白骨精,还敢在我面前造次么?”
胡殷紫抬高下巴,露出一脸轻鄙之色,她勾起白晓谷的下巴,将自己那张绝色的脸逼近,道:“你是不是连自己是怎么得救的都不知道?”
白晓谷很吃惊,因为这个胡殷紫居然能知道他的想法……莫非每个人类都这么神通广大?
刚这么想,胡殷紫“噗嗤”又笑出声来,道:“说你傻,你还真傻——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