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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放佛宝的千佛殿内此时陆续进驻了几十人,其中包括慧远方丈、悟真寺众长老,长安尉薛矜以及万年尉李岫。而薛矜此时正将指挥调度的重任揽在自己身上,一边对着众人指手画脚,自己还煞有其事地来回奔走着。
杜重安在墙角安静地蹲了一会儿,待众人将注意力渐渐从盛放骷髅的佛龛上移开后,便悄悄地一路蹩了过去,迅速钻进木函之中。
“看来贼真不是好做的呀,”杜重拭了一把额上沁出的热汗,“说起来老夫干吗要为虎作伥啊?”他有些愤愤不平地跺了跺脚,但是转念想起蝙蝠盗恫吓自己时面上露出的那副奸邪表情,还是不由地屈服了。
“嗯……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杜重喃喃了一句,旋即张大了嘴,将手探进喉中摸索了一阵,待抓住一根细细的线头之后,便一点一点地往外拖拽。
过了半刻,终于将腹中的物件完全拽出体外,杜重不禁大出一口气,扭了扭好不容易恢复成原来大小的身子,正要继续动作,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细不可闻的窸窣响动。
杜重疑惑地回过头,瞅了瞅身后那具死气沉沉的骷髅,此刻从它身上他还是感受不到丁点儿灵力——
它究竟是如何诵经的呢?
杜重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不再去想,他转过身,刚要跃将起来把手中之物挂好,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搭上了他的肩膀,杜重心头一凛,猛地回首——
眼前的一幕惊得他魂飞魄散,当场大叫出声!
※
酉时已过,暮色渐沉,春雨已如抽丝一般渐渐小去,李岫正隔着雨帘对着外间朦胧的景致怔怔出神,耳畔隐约问得一声细小的惨呼,他忙收敛心神,转过头,却刚好同薛矜直直地四目相对。
薛矜别扭地将脸别开,似乎不愿同李岫有目光交集,李岫却并不在意,主动地绕到他面前,道:“薛大人也听到了?”
薛矜楞了一下,旋即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李岫见状,心中清明,和颜悦色道:“在下也总是遭遇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件,最初也曾惶惑不堪……现在想来,其实只要淡然处之,也不足为惧了。”
“你又岂能同我相提并论?你可知道我从记事起就——”薛矜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应是忆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他面上的表情扭曲起来,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把话接下去。
骷髅诡案(十五)
作者有话要说:重阳节快乐!
上个小补丁,今天玩得太累了,明天在家努力更新,把这个单元故事给K。O。
下一个故事还在纠结中,可能会写几个小番外,比如表哥和小花~蝙蝠和靴子~ 又过了半刻,外间不知怎的传来喧哗之音,不一会儿,便有人跑来通禀说附近有僧寮起火,听闻,千佛殿内众人立时乱作一团,薛矜却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道:
“刚刚下完雨,好端端的怎会着火?分明是蝙蝠盗那厮刻意纵火,想施展‘调虎离山’的伎俩引人离开千佛殿!你们该救火的就去救火,这边还是按兵不动,不用理会!”此话既出,倒有几分教人信服的威仪,李岫在心中默默赞许,可就在这时,薛矜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可怖之物,瞠圆了双眼,面上血色尽褪!李岫不明就里,顺着他的目光所向望了过去,只见佛龛之中空空如也——内里原本盛放着的骷髅已经不翼而飞了!
与此同时,在场之人也纷纷察觉了薛矜的异状,他们望向佛堂正中,发觉佛龛已空,不由地相顾失色。' ^'
戒痴上前探看了一番,而后转过身面色凝重地冲着众人摇了摇头,这一回换做慧远当场晕了过去,而薛矜亦朝后踉跄了数步,一脸不可思议地喃喃:“怎么做到的……他是怎么做到的?”一副方寸大乱的模样,全然丢了方才镇定自若的风范。
“现下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束手无策了吗?”
“……”
四下里议论纷纷,眼看场面即将失控,李岫正要上前安抚众人,可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方才佛宝还在殿中,就算被盗现在也不会跑的太远!”——这句话不啻于火上浇油,众人听罢立时乱成一锅粥,慧远被僧众们扶携着出了大殿,而薛矜则领着一干人贸贸然冲了出去,原本守卫森严的千佛殿内几乎在顷刻之间人去楼空!
见此情形,李岫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正要跟着踏出佛殿,可刚行至门口处,脚下蓦地一凝,他回首看向已然空落的千佛殿,心中陡然一片清明。
※
男人足下轻盈,如入无人之境般由正门踏进了千佛殿的门槛,甫进门他先谨慎地环顾四遭,确定已无旁人这才大大咧咧走向了佛堂正中。
陈列在面前的,是一座空空的佛龛,可是看着它,男人却露出得逞的表情,他无声地微笑着,唇角现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今次同样不枉他煞费苦心呵……
默念着,男人蹲身,探出手臂伸向佛龛,可就在他将要碰触到木函的一刹那,佛龛之中忽然毫无预警地伸出一只手,饶是男人伸手矫健,还是猝不及防被握个正着!
来人微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李岫钳着自己的手,自佛龛中迅速钻了出来,二人四目相接,待看清对方的面目,李岫也是微微一愣,旋即回过神,沉声道:“果然是你!”
眼前之人赫然便是迎客僧戒痴——而此时虽然被李岫抓着,他却并不慌乱,而是一脸兴味地问道:“李大人是如何察觉的?”
像他这样事先在佛龛之上设障眼法,教人以为骷髅已经被偷,待人走空,再光明正大地回转千佛殿,堂而皇之地取走仍留在原地的佛宝——这般出人意表的行径,并不是谁人都能识破的。而李岫不但洞察了这些,还反将了他一军,亲身藏匿于佛龛之内,守株待兔。
“香味。”李岫回道,“方才同你错身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特别的香味,而半月前蝙蝠盗从薛少府那儿盗走了皇家贡品瑞龙脑——你身上的应该就是瑞龙脑的香味!”
听罢,蝙蝠盗确认般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襟,遂一脸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竟在这里露出了马甲,啧啧。”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哐啷”一声随意丢到了地上:“这玩意儿本来也难销赃,早知道一开始就不将它带在身边了。”
看到关乎薛矜性命的东西,此时却被蝙蝠盗弃如敝屣,李岫不由地蹙紧了眉,手上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力道。李岫虽说只是个文官,但毕竟专司法曹,平时少不得同坊间的游侠儿过招,所以也习得一招半式,他将蝙蝠盗的右臂用力往后一折,迫使他屈膝,遭这一制,蝙蝠盗果然就范,“噗通”一声跪伏于地,李岫正欲唤人进来,可此时却听得跪在地上的蝙蝠盗“嗤嗤”笑了起来,李岫以为他又要作怪,忽然——
“云生……”
不知怎的,白晓谷的声音凌空响了起来,李岫环顾一周却不见他的身影,心中正犯着狐疑,却见蝙蝠盗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在面上一抹,待他重新抬起头来,白晓谷那副俊秀的容颜竟在他面上呈现!
“云生,你弄疼我了……”眼前的“白晓谷”蹙着眉一脸幽怨地说着,原本低沉醇厚的嗓音陡然变得清脆澄澈。
“放开我嘛……好不好?”“白晓谷”一边说着,眼眶里竟湿漉漉地泛出些许水光,一副泫然欲泣的姿态,显得分外楚楚可怜。
李岫知道蝙蝠盗的异能乃是随意改变自己的容貌,模仿他人的声音,可是他未曾料到蝙蝠盗竟能装的如此惟妙惟肖,尤其还顶着白晓谷的面皮,故意扯开衣领,衣衫半褪地摆出各种撩人的姿态……饶是李岫定力深厚,还是止不住血气上涌。
“够了!”终于忍不住低叱一声,李岫有些恼羞成怒地将蝙蝠盗的双手反剪在身后,蝙蝠盗这才消停了一些,待李岫取出绳索正要将他绑缚起来,才启口道:
“难道李大人一点都不担心吗?”这回蝙蝠盗用的是自己的声音。
“担心什么?”他语焉不详,李岫不明所以。
“起火的可是东边斋堂后的僧寮。”蝙蝠盗再度“嗤嗤”笑了起来,“和我长的一样的那个人……现在应该就关在那儿吧?”
听罢,李岫怔忡了一记,旋即明白过来蝙蝠盗所指何人——
虽然没有任何证实白晓谷正身陷火海的证据,可关心则乱,李岫心头稍一动摇,手上便有些松脱,蝙蝠盗顿时如脱兔般一下子跃出数丈,李岫猛地回过神,想再去抓他,此时却已经追之不及了!
骷髅诡案(十六)
李岫追至殿外,可蝙蝠盗的身影一闪即逝,很快便消弭在夜色之中,想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确认,李岫只得先行放弃追捕,大声召唤寺中护持的僧人继续看守仍留在千佛殿内的骷髅,自己则急急忙忙往东边斋堂之后的僧寮奔去。' ^'
※
起火的源头乃是伽蓝殿附近的一间柴房,火势虽然并不大,可恰好波及到白晓谷禁足的那间小室,眼看小室遭火舌所燎,李岫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冲去,周围救火的众人急忙将他拦住,李岫正要使劲挣开,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云生,你在做什么?”
李岫回首,却见罗瑾正环着胸一脸茫然地盯着自己,尔后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自罗瑾身后竟缓缓走出一个此时应身陷火海之人。
“晓谷?”
李岫望着陡然现身的白晓谷,不由地唤出声来,白晓谷闻言立时走了过来,温驯地偎进了他怀中。
李岫如堕五里雾中,方才听蝙蝠盗的口气,明明是他故意纵火引开自己和众人的注意,可为何现在白晓谷又安然无恙?
见李岫一脸莫名,罗瑾忙解释道:“早先遇到戒痴长老,是他将钥匙交给我的,只说你不方便离开,要我去接晓谷出来。我看晓谷被关了这几日,身上一定不爽利,适才就先领他去沐浴了一番,此刻还未用饭,正要去斋堂讨些吃的呢。”
原来是这样。
听罢,李岫这才明白:原来早在蝙蝠盗动手之前,他就已经将白晓谷放走了,而他在千佛殿上所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故意吓唬自己的。
念及此,一时之间李岫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忽然觉得那个狡黠的偷儿固然可恶,可细细想来他的确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云生。”罗瑾冲着好友挑了挑眉,“你们两个还要黏糊到什么时候?”
闻言,李岫这才回过神,惊觉自己正旁若无人地拥着白晓谷,这般亲昵,惹得在场诸人纷纷侧面,李岫羞赧万分,急忙同白晓谷分了开来,但是面上还是不听使唤地羞成了一块红布。
※
又过了半个时辰,火被扑熄,分散到寺院各处的众人也陆续重返千佛殿内,待人集齐,李岫这才将之前同蝙蝠盗交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予众人,所幸无人受伤,佛宝也平安无事……这个晚上,总算是有惊无险。
虽然保住了骷髅,可这一回毕竟还是教蝙蝠盗溜之大吉,薛矜面上愁眉深锁,李岫见状,忙迎了上去,唤了一声“薛大人”,薛矜怏怏地睨了一眼李岫,张了张嘴,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方才蝙蝠盗在殿上遗落的东西,恰巧被在下拾到,想必这应是他过去盗取的赃物……不知薛大人可曾见过?”言毕,李岫自怀中取出那个被蝙蝠盗丢弃的锦盒,递予薛矜。薛矜启开,一股异香立时扑面而来,薛矜双眼瞠地浑圆,难以置信地瞪着盒中物,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它阖上。
薛矜转过脸对着李岫,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讲,可犹豫了半天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吐出“多谢”二字,而后他又别别扭扭地调转回身,继续指挥众人守护千佛殿。
※
“这么说来,那天晚上溜进你房内的并不是什么女侠,而是蝙蝠盗本人咯?”
燕息小室内,罗瑾不依不饶地追问李岫今晚千佛殿发生种种,得知从一开始并没有什么(臆想的)女侠,不禁大感失望:
“什么嘛……真是无趣!”罗瑾嘟着嘴抱怨着,在杯盏里斟满酒液,一口饮尽。
“子良,佛门净地,你从哪找来的酒?”
“前几天我花钱雇人下山买的,上好的葡萄酒,你要不要尝尝?”
李岫微微蹙起眉:“你遣人下过山?”
看到李岫神情有异,罗瑾面上一僵,干笑了两声,而后便听李岫接道:“那有关佛宝的传闻果然是你……”
心知瞒不过去,罗瑾有些尴尬地搔了搔面皮,道:“我就是不信那骷髅真的会说话嘛,莫非你信?”
竟为了这般无聊的理由节外生枝……李岫对着眼前的活宝友人,一时间哭笑不得。
※
白晓谷倚在窗下,静静地听着李、罗二人言来语去,谈笑风生,当听到他们提及千佛殿的骷髅时,他眼窝深处的灵火轻轻地颤抖了一记。
自己路途迢迢地来到王顺山寻找的那个“同类”,根本感受不到灵识……可为什么它还能说话呢?白晓谷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动,白晓谷侧目,只见窗纸上忽然破开一个眼儿,须臾,挤进来一个穿着衣裳的小小肉团,那肉团在窗棂上落定,拢了拢前襟,正了正幞头,而后朝白晓谷挥了挥细细的胳膊。
白晓谷冲着肉团默契地摊开双手,他“蹭”地一下蹦至白晓谷的掌心,先“咕噜噜”翻了个跟头,而后爬起来笑道:“老夫回来啦。”
白晓谷摸了摸杜重,就要把他塞回耳窝里,杜重却阻止道:“且慢。”
白晓谷不解,却见杜重转过身对着方才他钻进来的那个眼儿唤道:“喂,进来吧。”
听罢,有个小东西怯怯地探头探脑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才从外面蹩了进来,白晓谷定睛一看:只见原来是个粉琢玉砌、斯斯文文的小人,他比杜重略长几厘,可是身量苗条,身上还像模像样地套了一件月白儒衫,袍子有些旧了,袍角上还打着一个小小的补丁。
他看到白晓谷便煞有其事地拱手作揖,十分谦恭有礼,惹得白晓谷也冲他点了点头。
“小可杜升,”小人嚅嗫着介绍自己,“小字子腾……”
杜重捋了捋虫须,示意白晓谷将杜升也接到掌中来。少顷,他大咧咧地拍着杜升的肩膀道:“他是老夫的从子,怎样?生的一表人才吧?”
白晓谷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另外,他便是悟真寺‘骷髅诵经’的真相!”
说到这里,杜重顿了一下,看到白晓谷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这才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道:“子腾,你来说吧。”
杜升颔首,这般便对着白晓谷开始娓娓讲述起来……
骷髅诡案(十七)
原来杜升乃是一只应声虫,当年因为(在虫界)屡试不第,心中郁窒,故而跑到人间散心。' ^'一日,觅食之际,杜升不慎被一个和尚误吞,于是自此便一直寄居在那和尚的腹中。
和尚从来不知道腹中住着一只应声虫,再加上杜升腼腆喜静,从不聒噪闹腾,直至和尚圆寂,这一人一虫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待和尚入土之后,杜升因挂念这个相伴多年的宿主,某夜心血来潮,竟在坟中诵起经文。杜升天赋异禀,能再加上多年来在寺庙中耳濡目染,一部《妙法莲华经》竟背得一字不差,而他的声音纤远,宛如天籁,就这样隔三差五念了数载,一日竟引起附近悟真寺中僧人的注意——因为普通人并看不到杜升的存在,所以他所寄宿的那具骸骨便被奉为佛宝,再后来的故事,便如传说的那样,众人皆知。
“难怪这一百多年都没有你的消息。”杜重听罢,露出一副感慨万千的沧桑表情。
杜升则激动不已,面上甚至还微微泛出红晕:“方才子腾冒犯叔父了,还望叔父见谅!”这么说着,他又冲着杜重一揖到底,杜重忆起方才在佛龛里蓦然回首,却被杜升那白惨惨的容颜吓地失态惊叫,不由地面上无光,暗暗瞅了眼一脸茫然的白晓谷,于是又装模作样地假咳一声,话锋一转道:“从今往后子腾便与老夫同住吧,这李县尉家中虽然没有锦衣玉食,但再供养你一个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杜升听罢诺诺地点了点头,他本就没什么主见,又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杜重这般安排,他也乐得相从。
小室之内,其乐融融,却无人发觉,房梁之上有对狡黠的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
转眼到了午夜时分,外间忽又喧闹起来,李岫同罗瑾外出探看,才知道薛矜竟抓住了蝙蝠盗!
李岫有些难以置信:想那偷儿身手不凡,又有几分巧智,怎会那么容易被擒获?一问之下方才知道,倒不是薛矜使了什么特别的手段,而是蝙蝠盗自己晕倒在佛殿外,被人发觉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