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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有鬼之白骨变-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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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当年在宫中老朽也是风光一时呀……”马待封悠悠道,一边说着一边从里屋搬出一副金银彩画妆台。那妆台中间是镜子,台下有两层,都安着小门。启开镜奁之后,便触动了内里机关,门内有个穿着考究人偶宫婢端着梳箅走了出来,马待封取了梳箅,它复又奉上面脂妆粉,眉黛髻花,往复了几回之后这才回到小门之中。

    罗瑾见状,赞不绝口,近前来摆弄那进进出出人偶宫婢,李岫却问:“您为何要离开皇宫呢?”

    原本这马待封乃是开元之初禁中一员伎工,专司打造帝后卤簿和妆台。他手艺精湛,懂得奇技淫巧手艺,如指南车、记里鼓、相风鸟都由他改修。十多年前,马待封确颇有些名气,只是自他离宫之后便从此销声匿迹了。

    “说来话长呵。”马待封一脸颓唐,“老朽虽然在宫中吃穿用度无忧,可是总想谋个一官半职。几番奏请,圣人却避之不见。这般过了数载,老朽终于心灰意冷,辞了宫廷,改名换姓,归隐于西河。”

    “老朽在山中避世,寻访仙道,最开始也过得逍遥自在,可是日子一长,仍是觉得这样生活索然无味,于是就整日闭门钻研伎艺,总想造一些惊世骇俗玩意儿……”

    “所以您便造了这个须弥宫吗?”罗瑾插嘴道,马待封却摇了摇头,道:“非也。”顿了一下,接道:

    “我只是依照自己形象,造了个道人木偶。”

    李、罗二人对望了一眼,虽觉不可思议,可李岫还是问道:

    “莫非……那吴赐便是……”

    “然也。”不等李岫说完,马待封便应道,“吴赐……便是我造人偶。”

    ※

    另一边,宣阳坊李氏小宅中。

    几只小妖商量了一阵,决定及早动身赶赴曲江池,可是如今已经宵禁,二杜和红夭倒是无妨,白晓谷若是现在出门,定是要犯夜。正为难间,红夭道却道:“恩公,我自有办法!”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一颗芝麻大小黑色药丸,捧着递送到白晓谷面前:“恩公服下此药既可。”

    “这是何物?”杜升好奇道。

    红夭回说:“此物产自蚍蜉,蚁族若欲将大型猎物拖入巢穴就会用这个先将它们先行变小,只是十二时辰之后它便会自行失效。”

    白晓谷接过药丸,不假思索地吞下。过了一会儿,果然如红夭所言,他身子渐渐缩小,直到缩地体不胜衣,白晓谷便被埋没在自己衣袍堆成小山之中,待他好不容易从宽大袖子里爬出来时候,已经变得和其他三人一般大小了。

    “哎呀!”看到白晓谷浑身赤条条,红夭惊呼了一声,捂着脸背过身去,杜升则有些莫名,道:“白兄又不是姑娘家,殿下有好害臊?”

    红夭听闻,不悦地朝这杜升瞪了一眼,杜升莫名十分,但还是怯怯地噤了声。

    杜重正忙着施法将白晓谷衣裳鞋袜也变小,并没在意这边动静。待白晓谷穿戴周正,刚要启程,二杜又开始犯愁:他们这般渺小身量该如何赶去迢迢数里之外曲江池呢?

    “诸位不必烦恼,我已经安排妥当了。”红夭一脸笃定道,跃将到窗棂上,引三人从缝里钻了出去。

    众人走到中庭棵老榆下,红夭朝着头顶唤了两声,不多时,就听得头顶传来“嗡嗡”之声,众人抬头,只见一只身型纤长飞虫徐徐从天而降,而后束起了翼翅,轻轻落在了红夭身前。

    那是一只青色豆娘,它四翼皆泛着蓝色幽光,一对大眼宛若琉璃,十分精致美丽。

    “这是我坐骑。”红夭这般介绍完,便邀众人骑上豆娘。红夭居首,杜升想挨着坐在其后,可是当他刚刚揽住前面人纤腰,却被一掌掴开。

    “去,你坐最后!”红夭斥道,杜升只得讪讪地从命,起飞之时抱住杜重那圆滚滚肚子,一边悄声问道:“叔父,红夭殿下是不是讨厌我呀?”

 蚍蜉之城(六)

    豆娘虽然身型纤小,但是载着几个小人还是绰绰有余。不多时四人飞离了小宅,越过了宣阳坊门,来到街上。

    教坊里丝竹声声,歌舞曼妙,不时传来欢声笑语;伴着衙鼓,佛寺道院中还有琅琅诵经之音;白日里车水马龙朱雀大街上此时一片空寂,只有寥寥数个提灯巡街人,宛若萤虫一般,在地面上缓缓游移着……

    这般于空中恣意飞掠,居高临下地俯瞰长安万家灯火,还是白晓谷第一次经历——他好奇地东张西望,惹得身后杜重紧张道:“别乱动,小心坠下去!”

    恰在这时,豆娘降低了身子,堪堪掠过一个巡街人耳际,那人浑身一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豆娘又携着白晓谷一行人拂过路旁梧桐横柯,隐没在无边夜色之中。

    “喂,你方才瞧见没?”

    “瞧见什么?”

    “好像有几个小人刚刚从这里飞过去……”

    “……你酒还没醒么?”

    半个时辰后。

    豆娘稳稳当当地落在曲江池湖心画舫一根雕栏之上,几个小人按次从它身上爬下来之后,豆娘这才敛起了四翼。

    红夭在原地顾盼一阵,确认并无危险这才领着白晓谷三人走进了船舱。内里十几个赌客正自顾自玩着博戏,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此时正有四个小小不速之客混进了他们中间。

    “就在这里面了。”红夭肃容道,又引三人在十几双各色各款巨硕靴子中穿梭好一阵,终于停在一张梨花木质案几下。不一会儿,有只蚍蜉探头探脑地寻了过来,发觉红夭,它脑袋上触须晃了晃,红夭握住那儿,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同对方交流,须臾,他松开蚍蜉触须道:“辛苦你了,先退下去吧。”蚍蜉便冲着红夭撅了撅身子,依原路退了回去。

    “须弥城就在这画舫二楼,”红夭指了指头顶,“趁着吴赐还未发现,咱们速速行动吧。”

    白晓谷点了点头,杜升却道:“没有梯子,怎么上去?”

    “飞上去。”

    “飞?还要让豆娘载我们吗?”

    红夭白了杜升一眼,道:“不用豆娘,我也能飞。”说罢,便解下甲胄。

    果然,红夭背后生着一对小小透明翼翅,一甩头,秀发顿时如瀑洒下——而看到红夭那玲珑曼妙身型,杜升顿时呆立当场。

    “你……你……你……”杜升指着红夭,结巴地仿佛舌头打了结,惹得对方蹙眉道:“‘你’什么‘你’?真是无礼!”

    “呃……你不是男么?怎么……怎么会……”

    “殿下乃是蚁族皇太女,当然是女儿身。”杜重道,“当初你们一块玩儿时候,难道没人告诉过你吗?”

    “……一百多年前事儿,我哪里还记得?”杜升对着手指小声嘀咕,红夭听闻,十分不悦地撇了撇嘴,道:“闲话休提,救人要紧!”

    红夭翅膀很小,而且受过伤害,无法飞远,但是飞到画舫二层还是轻而易举。她拉着白晓谷,又让二杜挂在他脚下,四个小人连成一串,摇摇晃晃地飞进挂置小梯暗格里。落定之后,又在黑暗里爬行了一阵,终于看到斗室之中亮着一盏孤灯,忽明忽暗,昏昏欲灭。

    众人循着那烛光愈走愈近,只见一座微缩城池就这样矗立眼前——

    乍一眼它形制似与长安无异,但是城门楼上挂着匾额却是“须弥”二字。

    “到了到了!”红夭一脸喜色,拉过白晓谷遥指着桌案上,“恩公,就是那儿了!”

    闻言白晓谷讷讷地点了点头,可就在这时,眸中灵火一窒,白晓谷不禁缩了缩肩膀。杜重见状,心中疑惑,正要问询,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得黑暗之中传来诡异“窸窣”轻响。

    四人顿时噤若寒蝉,少顷,只见一物挪动着八条纤细足爪缓缓逼近,在微光里现出身形,它“咕噜噜”转动着额上八只黑漆漆眼睛,而后一瞬不瞬地盯着白晓谷众人。

    ——原来是一只周身赤红蝇虎。

    见状,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杜重上前一步还想将它驱走,可那蝇虎身后却蓦地地冒出了另外一只,杜重猝不及防,吓得朝后踉跄了半步,尚未站定,那“窸窣”声再度响起,愈来愈快,愈来愈急,直到白晓谷众人反应过来,只见周围密密实实围了一圈红色蝇虎,一个个瞠圆了八只眼睛,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

    “叔……叔父……”杜升怯怯地唤道,“它们……它们想要做什么?”

    杜重被自己口水噎了一下,咳了几声才缓过劲儿来,他重新扫视了周围红彤彤一片,有些惴惴地回道:“别、别担心,不过是群蝇虎罢了,应该跟咱们家八将军一样温驯……”

    杜重话音未落,最近一只赤蝇虎便冲他重重地吐了一口飞沫,那沫子刹那间化作一张蛛网,罩向杜重,杜重还来不及惊呼,立时被牢牢地钉于地上!其它蝇虎见状,争前恐后地效仿起来,冲剩余三人喷吐蛛网!情急之下,红夭也顾不得被困杜重,一把拉过白晓谷和杜升,带着他们继续往上飞。

    可六只脚刚刚离开地面,蝇虎们又不依不饶地追逐过来,红夭猝不及防,小小翅膀被飞沫化成蛛网粘了起来,她惊叫一声,身子急坠,但下落之前,手上却发力将二人高高地往上抛去!

    “恩公!替我救蚁皇出来——”红夭大叫着,声音凄厉。

    掉入须弥宫之前,白晓谷看到最后一幕便是一群赤色蝇虎张牙舞爪模样……

    ※

    须弥宫。

    “那个人偶最初做得惟妙惟肖,若不细瞧根本看不出是个假人……”马待封仍在娓娓讲述着。

    当年,他依照自己形象完成了木偶之后,便将其取名为“吴赐”。“吴赐”即“无赐”,多少有些怀才不遇,怨怼圣人意思。

    马待封在木偶手上安了个木碗,置于附近城中闹市里乞讨,木碗中钱币一旦盛满,便会触动“吴赐”身体里机关,它会大喊一声“布施”,市集里人以之为奇,每每争相观看,而“吴赐”因此每日都能讨千文钱之多。

    可马待封对这木偶并不上心,日子长了,便将它彻底忘了。马待封在山中又过了数月,忽然有一天,一个衣衫褴褛道人不请自来,而马待封看清他容貌后不禁吓了一跳——对方和自己长一模一样!他琢磨了一阵方才明白,原来自己制作木偶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灵性,还化作了一个活人。

    “吴赐怨我把他当作讨钱工具,又将他抛弃,所以为了报复,他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说到这里,马待封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接道:“他还造了一间小屋,将我囚在里面,当作宠物一般饲着……”

    “等等,”李岫打断马待封,“您是说,最初自己被关在别地方,后来才被移进须弥宫么?”

    马待封摇头,“须弥宫就是当初囚禁我那间小屋……只是经过了这么多年,它变大了。”

    李岫不解,看了一眼罗瑾,他亦是一脸困惑,嘴里咕哝:“这鬼地方还能自己长大不成?”

    “非也。”马待封道,“多年前,吴赐劫持了蚍蜉女皇,胁迫数以万计蚁族为他不断扩建这座城池,而且……”

    “而且什么?”李岫迫不及待地追问。

    “被吴赐关在这里人,很快也会忘记一切,变成一只蚍蜉……日复一日、庸庸碌碌地在此替他修葺城池……”

    这话太过匪夷所思,李、罗二人听闻俱是一愣,少顷,罗瑾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表示不信,李岫也笑了笑,正要开口对马待封说些什么,可是眼睛一瞥,看到身旁好友时,笑容忽然凝固在了脸上。

    发觉李岫表情陡然变得严峻,罗瑾也察觉到了古怪,他止住了笑,小心翼翼道:“云生,怎么了?”

    “子良,你……”李岫指着罗瑾脑袋,颤声问道,“上面长了什么东西?”

    罗瑾闻言,伸手探了探头顶,很快碰到了两根细细长长玩意儿。

    罗瑾心中顿时一凉——

    那竟是一对蚍蜉触角!

 蚍蜉之城(七)

    罗瑾顿时呆若木鸡,好一会儿才返过神来,傻乎乎地对着眼前之人问道:“怎么回事?我快变成虫子啦?”

    李岫和马待封默然无语。

    罗瑾急得在原地直打转儿,李岫忙上前按住他,温声劝道:“子良,稍安勿躁,总有办法。”

    话虽如此,罗瑾仍旧十分沮丧,头上触角也跟着耷拉下来,显得没精打采。

    李岫又安慰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对着马待封道:“既然困在这里人迟早都会变成蚍蜉,为何您在这里那么久,却安然无恙呢?”

    马待封听闻,楞了一下,遂苦笑道:“吴赐妖法霸道,老朽又岂能独善其身?”说罢,径自摘下幞头,下一刻一对同罗瑾一模一样触角顿时弹了出来,瞧得李岫不由地怔在当场——

    “凡是进入此地之人,无一不变成这副德行,只是心志坚定之人,或许会拖得时间长一些,如若不然……”说到这里,马待封睨了一眼罗瑾,不再明言。

    李岫不禁轻叹了一口气,好友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但就这样放任不管,心中着实不甘,于是忙问:“马先生可有恢复之法?”

    “若是我有办法,何苦在此间彷徨?”马待封无奈道,李岫听闻,心中一紧,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得外间“隆隆”作响,似是雷鸣之音。李岫奇道:“这里也有风云变幻吗?”

    马待封回道:“须弥宫中,暗无天日,十年如一,老朽还从未见过这里打雷下雨哩。”

    李岫听罢,急忙将最近一扇窗户启开,伸出脖子向往探看——

    只见一道白电划过天际,伴着宛若龙吟长鸣,将那无尽黑幕被生生劈成了两半!原本一片昏黑须弥宫顿时被照得亮如白昼,少顷,光华散尽,一颗流星急急坠下,尔后隐没于北方禁宫之中。

    看到这奇象,李岫楞了一会儿,转过头看马待封,见他亦是一脸惊奇,嘴里还念念有词。

    李岫问:“马先生,方才那是……”

    “又来了,”只听马待封口中喃喃,“这光景,老朽十年前也曾见过一次……”

    ※

    白晓谷被红夭抛开之后,身子直直坠进了须弥宫中——待他着陆之后,全身骨头几乎都摔散了架。

    此时他正身处禁宫永巷之中,高高宫墙竖立眼前,仿佛隔绝了尘寰。

    白晓谷费了一些功夫接骨,事毕,站起身却发现杜升并不在身旁,此时无人像往常那样在自己身边提点,他多少有些局促。白晓谷怯怯地唤着二杜姓名,但除却他自己回声,并没有别回音,白晓谷想念李岫,嘴里又开始不停地叫着“云生”,可几番下来同样无果。

    白晓谷并不死心,他扶着宫墙一路往前,一路走一路唤着,他是本白骨所化,也不知疲倦,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忽然在一个拐角处迎面撞见十几个黑衣人。

    这些黑衣人头顶上均生着一对宛若蚍蜉般触角,发觉白晓谷,纷纷上前用触角在他身上一顿乱碰,尔后聚在一起“叽叽咕咕”不知讲了些什么,接下来不容分说,将白晓谷推进一顶小轿之中。

    白晓谷还懵懂间,便被来人如群星捧月般抬了起来,行将不多时,便绕到了一处开阔境地。

    白晓谷自小轿里探头出来,目光所及,乃是黑压压一片——数以千计黑衣人正整齐地列着队,朝一座重檐大殿行进。殿门大敞,黑衣人们进进出出,秩序井然,有如万朝贡般盛况空前。

    白晓谷原本十分畏惧生人,可是不知怎,瞧那么多人,他灵识笃然,并不觉得害怕。而人群看到小轿莅临,自动而迅速地辟开一条宽敞通道,恭恭敬敬地容它通过。

    就这样,白晓谷被人抬着一步一步地拾上玉阶,走了约莫半刻,这才停驻在丹墀之下。

    一个黑衣人启开小轿门帘,扶着白晓谷走下来,脚步落定,白晓谷茫然四顾——视线定在眼前殿门之内。

    自从跟了李岫,他一直蜗居在他那跬步之间狭小屋舍,还从未见过如此恢弘富丽房子,白晓谷仰头望了望匾额,上书几个描金大字,他识字不多,但还辨识地出那是“紫宸殿”三字。

    一个黑衣人轻轻扯了扯白晓谷袖子,示意他跟着自己,白晓谷心思单纯,见对方毫无敌意,便不假思索地跟其走进殿内,而原来呆在殿内众人鱼贯而出,少顷,徒留白晓谷一人。

    白晓谷环视一周,匆匆扫过黼扆、蹑席、熏炉、香案,最后凝于玉座之上。

    那里正坐着一个女子,她一身明黄,衮衣和冕,上身清瘦,腹部却高高隆起,似是个待产孕妇。

    此时女子正阖着眼,屈臂支着腮,一动不动。她似乎是在阖目假寐,又似乎只是一尊栩栩如生雕像。

    白晓谷近前打量了她一会儿,探出手轻轻地抚了抚她浑圆肚皮,妇人还是没有反应,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吱嘎”动静,白晓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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