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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岫觉得小童有几分眼熟,旋即认出他竟是十日前跟着神棍朱岘在曹府招摇撞骗的小跟班。当初在曹府,李岫念他年幼,并没有拿他,不料小童性子顽劣,不过数日又故态复萌,想必平时就是个不服管教的。
倘若长此以往,这厮长大后势必沦为市井败类,为祸一方……念及此,李岫开口问道:
“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
小童仰起黝黑的笑脸,看到李岫先是一呆,尔后缩起脑袋,回道:“俺……俺叫小石头,老家在兖州……”李岫颔首,又问:
“偷了什么东西?”
“俺没偷东西!”小石头嚷道,一边垂下头来,“俺只是饿了……”说到此时,他的声音细如蚊呐。
话说那回跟着朱岘去韩府捉鬼,小石头在围屏之后撞见了正在化形的白晓谷,被白晓谷骷髅的原身吓得魂不附体,当即晕厥过去,再度醒来,他已被逐了出来,而四下又寻不见师父踪影,只得在街上盘桓了数日。小石头身无锱铢,又无依无靠,很快重又沦为乞儿。这日,他饥肠辘辘,路过一处饼摊,终于忍不住偷藏了一块,却被人抓个正着。
李岫哪里知道这其中故事,只道小石头刁滑,他眉头微蹙,道:“依照《唐律》,‘盗者,不得财,笞五十’,你既以为盗,可愿伏法?”
小石头一听,大惊失色,他本以为偷个饼子就算被官差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想竟要受如此严厉的刑罚,害怕地呜咽出声,李岫也不理他,径自命人去取刑具——待那碗口粗细的棍棒被提上明堂,小石头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哇”地一下嚎啕大哭起来!
见他哭得如此可怜,李岫不由软下心肠,忙命人收了刑具,这档儿,还想去扶瘫坐在地上的小石头起身,只是才刚走近他,一股腥臊之气扑面而来。一旁的皂役捏着鼻子,指了指小石头身下,李岫这才看到他的裤裆早已湿透了。
李岫一脸尴尬,他原本只想吓一吓这小石头,没想到他竟尿了裤子!而衙门里没有可供孩童替换的衣裳,又不能由着他这般……左右思量,李岫脑门一阵犯疼,他叩了叩自己的太阳星,轻叹一记,将小石头搀了起来。
※
日薄西山,衙鼓响亮。
傍晚,韩湛才刚回转府中,老管事便忧心忡忡地前来禀告说,这几日入夜之后厢房中又有诡谲异动,要不要再去摇道士做法驱邪,韩湛心知肚明,却又不能将白晓谷之事告诉旁人,于是佯装并不在意,摇了摇手屏退管事,少顷,自己大步流星朝着白晓谷暂居的厢房走去。
一边走,韩湛忆起了日间慈恩寺里,胡僧迦纳缇对自己所言种种……
“小僧年幼时曾见过有巫妪对人施法,她在神符上所绘的就是这个图形。”
“是什么法术?”韩湛追问。
迦纳缇左顾右盼了一阵,才附耳悄声道:“这是一种毒咒,能致人死命!”
韩湛闻言一惊,斥道:“休要危言耸听!”
“小僧不敢诳语,施主如若不信,可以寻个道法精深的方士一问究竟。”迦纳缇如是说。
韩湛半信半疑,若真如迦纳缇所言白晓谷面上那透骨而出的黑记并非寻常黥印,而是毒咒所致,那么在他生前,应是得罪了什么人才遭此毒手。一想到白晓谷化作白骨精之前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却年纪轻轻死于非命,韩湛不禁心有戚戚。不过转念又想,白晓谷的前世大概早已托生去了,而他的尸骨被曝于地,因此汲取了天地之精,才能化为妖物留存世上……这也算造化弄人吧?
有了前几日的教训,韩湛这回来到厢房门前,先叩了叩,不多时,内里便有人蹀躞着过来启开门扉——
看着门内的白晓谷衣衫不整,韩湛知他才刚变回来没多久,习以为常地进入,在席上落座。
坐定,韩湛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置于案上递了过来,白晓谷接过,摊开一瞧:乃是一双犹自冒着热气的毕罗馒头。
白晓谷捧起一只毕罗,轻轻咬上一口,里面的馅子立时淌了出来。白晓谷困惑地将脸转向韩湛,韩湛被他瞧得面上微赧,轻道:“虽然你什么也不吃也不打紧,可我听杜老说,你最喜食这味点心……”此时的杜重才刚把一根筷子啃掉一半,听到韩湛提起自己这才稍稍停下动作,“哼唧”了一声,一抹嘴角的木屑,继续卖力地蠹蛀。
白晓谷默不作声,直愣愣盯着手中的饼食,想着过去同李岫在一起时,他总是给自己买点心,不知为何,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毕罗,今次尝来却不似当初那般鲜甜了……
“表哥……也吃。”
余下一只毕罗,白晓谷递还韩湛,韩湛一愣,接过之后却有些无所适从,他一向不喜甜食,却又不忍拂了白晓谷的意思,犹豫了一下正欲张口去食,屋内忽然传来“嘤嘤”之声,宛若女子啜泣,白晓谷吓了一跳,再看韩湛,只见他捂着右臂,一脸窘迫。
原来胳膊上的人面花嗅到甜香,也想一饱口福,韩湛被它吵得无奈,只地解了上衣,给它喂食。
白晓谷第二回看到韩湛臂上的这朵人面花(第一回是在正月初一),仍觉新奇,于是趁着人面花吃食的空档戳了一下它的脸蛋,人面花冲白晓谷眨了眨眼睛,伸出小舌舔了一口他的指尖,白晓谷惊得手一缩,忽又觉得有趣,缓缓勾起了唇角。
韩湛见状,长吁了一口气,道:“你终于笑了。”
白晓谷不解,怔怔地回望这人面花的主人。
韩湛和颜悦色道:“你在此数月,未曾展颜,我原以为你天生如此。”
白骨成精,无血无泪,没有喜怒哀乐,拥有灵识的百年间,白晓谷亦是如此,却在李岫身边短短一年,变得有如活人一般,会哭会笑,也有了忧愁与烦恼。
所以……这面上的黥印才会一直无法消除吗?
白骨情缘(五)
再度忆起当初白先生所言,白晓谷伸出手,捣住了自己的左面。
韩湛见白晓谷这般,以为他仍在介怀,忙道:“黥印之事……”话还未说完,白晓谷蓦地抬起头来,而再度对上他那漆黑深邃的双瞳,韩湛胸口一突,心头有如钻进一只小兔,乱蹦不休起来……
话说这日韩湛离了慈恩寺之后,犹对迦纳缇所言耿耿于怀,他忖量一番,于是动身往崇业坊去了。
“韩将军真乃稀客呀!”
玄都观中,乍见韩湛,罗瑾便这般呼道,他方从温柔乡归来,睡眼惺忪,衣冠不整,韩湛见状,不由地微微蹙眉:
长安道观林立,可精通术法的方士却寥寥无几,韩湛所识黄冠中,惟有罗瑾身怀异术。想起去年罗瑾曾以返魂香救命一事,韩湛仍心存感激,可每回忆起当时种种,总有一种违和之感——当时那超然物外的道者果真是眼前这个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纨绔子吗?
对于这韩湛未及深想,同罗瑾寒暄了数句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罗兄可懂得厌胜之术?”
罗瑾一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确认般问:“将军方才说什么?”
韩湛重复了一遍,罗瑾立时敛容,四下望了望,又凑近韩湛附耳道:“韩将军可是新结了什么仇家?还是在金吾卫府中树了敌人?”还不等韩湛回答,他忽又阴恻恻笑道:“贫道虽然学艺不经,可若是将军想施法咒人,贫道还是能略尽绵薄之力的……”
“罗兄误会了。”韩湛有些哭笑不得,他行事一向光明磊落,过去也不信巫蛊之事,若不是为了白晓谷,他根本不会向罗瑾打听这些。
听韩湛这般说,罗瑾脸露困惑,捻着颏下的胡髭,有些漫不经心道:“那韩将军这次来寻贫道,所为何事?”
韩湛遂将绘着黥印的黄麻纸递与罗瑾,罗瑾略略扫了一眼,只觉得曾在哪儿见过,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于是便问:“韩将军是从何处摩下此图的?”
韩湛不愿提及白晓谷之事,就含糊其辞说是受好友所托,罗瑾道:“贫道虽然不懂厌胜之术,不过贫道却有位道友深谙此道,将军若是方便,将这纸留下,待我那道友归来,我再同他打听。”
韩湛正欲颔首答应,忽然心念一动,问:“罗兄所言那位道友,可是段柯段真人?”
“正是。”
闻得罗瑾这般回道,韩湛不禁微微蹙眉,虽然白晓谷从未自己面前提过,不过曾听杜重言及段柯种种,才知白晓谷之所以落得今朝这般狼狈下场,全是拜那段柯所赐。韩湛恶之,不愿再同段柯有所瓜葛,于是便道:“不劳罗兄费心了。”言毕,不着痕迹地自罗瑾手中抽回那张纸,塞回了自己袖中。
此时再看白晓谷一脸期待,韩湛喉头一紧,不忍说出扫兴的话来,于是话锋一转,道:“我已查出一点眉目来,只要再多些时日……”
“多谢……表哥。”白晓□,语气真挚,韩湛听罢,面上又是一红,接下来的半刻如坐针毡,只得辞了白晓谷,走出了厢房。
杜重自白晓谷的鬓边冒出头来,一边望着韩湛离去的背影,一边调侃道:“你这呆骨头,即便丢了媚珠,还是那么勾人,就连韩将军都快被你迷了去……”
白晓谷不解,脑袋一歪,杜重顺势滑至他的耳边,两只小细胳膊一伸便挂到了耳垂之上。杜重悬在那儿,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若是李县尉也同韩将军这般,你我也不必这般烦恼咯。”
杜重不提李岫也罢,一提李岫,白晓谷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杜重立时噤了声,可不一会儿忽又灵机一动,道:“傻东西,你想不想去见李县尉一面?”
白晓谷不假思索地点头,但旋即又摇头,道:“不……行……我会吓到……云生。”虽然晚上能幻化人形,白晓谷还是担心李岫看到自己面上的黥印。
杜重“嘿嘿”笑了两声,自信满满道:“无妨无妨,只要依老夫所言,保管你俩相安无事。”
※
宣阳坊。
李氏小宅距离万年府不过百余步,李岫惦记着家中还有些小桃旧年所穿的衣裳没有丢掉,于是便领着小石头返回家中,途中还买了两只饴饼,匀了一只给他。
“大人真的是县尉老爷吗?”
待小石头拾掇干净,他瞠大双眼瞪着李岫,这般发问。
李岫垂眸,略略点了点头。
小石头遂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四下环顾了一阵子,尔后脱出一句:
“俺看当官的都住大宅子,为何大人却这般穷酸?”
李岫一愣,讪讪地笑出声来——长安华盖云集,自己不过是一个从八品的县尉,位卑职小,仅有的一点薪俸,除却日常开销,大多散去扶贫济弱了,哪里还有闲钱奢侈?
李岫含笑不语,小石头接着又呐呐道:“俺瞧当官的都凶巴巴的……大人你倒是没有一点官威咧。”顿了一下,小石头见李岫并不以为忤,便将这十几日的境遇有如竹筒倒豆般尽数吐了起来,当说到自己和朱岘在永兴坊遇鬼之事时,李岫信口问了一句:“是在哪间府邸?”小石头诚实地回说是在“韩府”,李岫一听,知他所说的乃是自家表兄的府邸,于是又细细追问起缘由,小石头忆起惊魂一幕,语无伦次,说了半天也没道出个所以然来,李岫渐渐失了耐性,正欲打断他话头,忽听有人在外叩门。须臾,俞伯迎了那人进来,原来不是旁人,正是李岫的至交罗瑾。
※
罗瑾是何等人精,言谈之中便瞧出韩湛对段柯怀有心结,虽不知两人之间有何间隙,他也不露声色,口中唯唯,送韩湛离开玄都观之后,便雇了辆小车来寻李岫。
此时罗瑾早将数日前两人之间发生的龃龉抛诸脑后,瞧李岫旬假之日难得歇在家中,心中宽慰,刚要夸赞两句,忽见一个癞头小童立在李岫身侧,他微微一怔,认出小童乃是神棍朱岘的跟班,立刻沉下脸来,冲李岫嚷道:“这小贼怎会在你这边!”
李岫遂将来龙去脉告予罗瑾,罗瑾骂道:“你这毛病怎么还没改回来?什么泥猪癞狗尽往家里拾!难不成你还想再养第二个白晓谷吗!”
一听“白晓谷”三字,李岫太阳星处一阵急跳,眉间跟着拧起了一个疙瘩,罗瑾知是触到了他痛处,缄了口,少顷才叹了一声,道:“不提那人也罢,今次我来寻你,是为了别的。”
李岫引罗瑾进入内室,罗瑾便将日间韩湛造访一事和盘托出,又同李岫讨来纸笔,将自己暗自记下的图形绘于其上,尔后道:“诺,这就是韩将军拿给我看的咒文……我虽然不识,却总觉得在何处见过哩。”
李岫低头端详了一会儿,眼前一片清明——他自小便有过目不忘之能,乍见此图,便认了出来。
“子良,你忘了吗?”李岫一边道,手指一边点着那图形,“一年前的盛夏,你我踏青归来,在长安郊外的官道之上曾不慎碾到一具枯骨,你曾说那骷髅头上的黑印是前朝的刑徒罪印……现在你所绘的图形,便是当初咱俩看到的骷髅黥印。”
“对对对!”经李岫这般一提醒,罗瑾立刻拍着脑门叫出声来,“我记起来了,那时你将它移到路边葬下,还白白浪费了我一壶好酒!”
李岫嗔道:“你就惦记这些。”
罗瑾晒然一笑,尔后又肃容道:“也不知韩将军从何得来这黑印?”
李岫不想凭空揣度,正沉默间,一旁有个童稚的声音响了起来:
“咦——这个俺也见过咧!”
135、白骨情缘(六)
室内残灯如豆,白晓谷端坐镜奁之前。
过去在红袖招里,他常看胡殷紫在镜前梳妆打扮,却不曾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要学她那样,在脸上涂脂抹粉。
之前按照杜重授意,白晓谷在面上慢慢敷了一层铅粉,待到妆成,杜重见状却吓了一跳,一屁股栽进铅粉盒子里,等白晓谷将他从里面挑出来,小老头儿已经染成白乎乎的一粒面蚕团子了。
杜重呛地直咳,白晓谷用一根指头替他顺背,少顷杜重缓过劲儿来,直起腰,对着白晓谷叹道:“你现在若是出去,保准将人吓个半死!”
白晓谷望向镜子,里面的人一脸惨白,面上的黑印盖是盖住了,却毫无人色,他虽不识美丑,却也知道自己这摸样的确寒碜。
要是见了李岫,也不知他认不认得——一想到这,白晓谷便无精打采地垂下眼眸。
杜重见他沮丧,正要温言安慰两句,忽然瞥见镜奁前盛的胭脂,他灵机一动,道:“傻东西,你也在嘴上抹一点儿,给老夫瞧瞧。”
白晓谷依言,揩了点石榴红,在唇瓣上轻轻抹了一道,尔后低下头去看小老头。杜重仰着脖子瞅了好一阵,才捻着虫须道:“马马虎虎。”尔后又道:“事不宜迟,我这儿绘了几道障目符,天亮之前你姑且用它们避开行人耳目,记得天亮之前一定要赶回来,不然等你化了原形,今次可没人再帮得了你!”
白晓谷颔首答应,这障目符他曾在悟真寺中用过一回,每张符纸仅能维持半个时辰。他将杜重塞回耳内之后,取了一张粘在额头,尔后从席上站了起来,移向门边。
白晓谷穿墙而过,畅行无阻地来到街上,他辨不清东南西北,杜重就跳至他掌心替他指路。
此时已过宵禁,可路上还有手持兵戈的金吾卫在街上巡视,白晓谷虽有障目符在身,一路上仍旧忌惮地东躲西藏,直到穿过宣阳坊紧闭的坊门,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李岫过去常带他在附近走动,所以这一带白晓谷十分熟悉,这下也用不着杜重指路,就朝着记忆中那间小宅狂奔而去。
只因跑得太急,白晓谷途中还栽了个跟头,他也不觉疼痛,爬将起来继续,眼看李氏小宅仅在咫尺,白晓谷眸中灵火顿时大炽,不料下一刻他才刚挨上木门,却狠狠地弹了回来!
白晓谷狼狈地跌坐地上,杜重也因为这记撞击也飞出老远,过了一会儿才蹦跳着回白晓谷跟前,抬头一瞧,白晓谷已然现出身形,正露着一脸茫然无措。杜重掐指一算,道:“时辰刚过,你再换张符纸贴上吧。”
白晓谷点了点头,正要取出符纸,谁料才刚把手探入怀中,小宅的门“吱嘎”一声启开一条缝来!白晓谷大吃一惊,身子跟着索瑟了一下,抬头望去只见门内有个影子晃了晃,不多时一个佝偻的人形蹩了出来——那人一头华发,满脸沧桑,正是此间的门子俞伯。
这俞伯乍见白晓谷归来,也不惊奇,待白晓谷起身,又大敞了门扉。
白晓谷不敢贸然进入,立在原地犹豫着,忽又闻得一记“白公子”的呼声——这声音十分沙哑,白晓谷听得陌生,左顾右盼一番,不见其人,正觉得古怪,那呼声再度响了起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