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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住在同一街道的一位少年谈起冰淇淋,他是一位非常贫穷的少年,膝盖上伤痕累累,我向他谈起旋转木马,他听完我的讲述,将这一切转述给比他更贫穷、伤痕更多的其他少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怎么总是能找到一个比已知的非常贫穷、伤痕累累的少年更加贫穷、伤痕更多的少年。这个等级无限扩展下去,谁也不知道它的终极在哪里。
众人都说我有个不幸的童年,我可不这样认为。我为丰齐诺以及塔那拉咖啡店里的其他孩子有被打入地狱的危险而担忧。至于其它可担忧的事就寥寥无几了。其实,我的快乐通过伤痕累累的孩子们,似连锁反应一般向四面扩散开去,我是连锁反应中的一环,也乐于成为其中的一环。
现在撇开这些不谈,每天中午和下午五点钟,当 o。p。s。o 和杜卡莱两家香水厂的姑娘经过时,加里波第大街上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味,这阵阵袭来的甜蜜而又不能入口的香味预示着姑娘们的到来,她们腰系天蓝『色』的围裙,骑车到达市内的各个街道,人们一眼便能瞥见她们围裙下的大腿。在那条街道上,在这股芳香中,我对女『性』的追求向往无限地膨胀,直到香味消失,电台恢复讲话声,列队而过的士兵唱起另一首歌。这次,我也在这支队伍之中,齐步走着,但是没有唱那首当地家喻户晓的歌。
至于后来的年月,我记忆犹新的只是寒冷,刮得人睁不开眼睛的寒风,脚下踩得吱吱作响和灌满鞋子的白雪,刺骨的浸透肺部的寒气,冰柱般脆弱的手指,割人肌肤的朔风像一把锋利的吉列刀片。
“在地狱里至少是温暖的。”我母亲说。
事情往往如此,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原以为那里一切如旧,但是实际上,事物却在不断变化着,即便你出去买烟,出去散步,也总是有些东西在变化着。我在加里波第大街上来回走动,注视着一垛垛墙,这垛垛红『色』的墙原来不是红『色』的,或者说,即便原来是红『色』的,但也是不同的红『色』,我自忖道,这条石铺路原先也不是用石板铺成鱼刺形状的,这座教堂,这扇教堂的门,这家商店和这条人行道也无不如此。
从咖啡店和居民家的窗户里,传来电台永不停歇的讲话声和歌声。有轨电车和小汽车发出的噪音充塞在空中,大街上过往行人的说话声也是一种噪音,它与有轨电车和小汽车发出的噪音交织在一起。他们想干什么?他们什么也不想干,我母亲答道,他们走自己的路,仅此而已。
有些天的晚上,我上斯特拉多内去,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倾听法国梧桐树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它如音乐一般美妙动听。另有一些天的晚上,我漫步在湍流的河滩上,倾听水流的淙淙声,可是水遇热会蒸发,遇冷会结冰,我默默思忖道。我才不管蒸发和结冰这种事哩。但是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对此没完没了地议论,我母亲说。
我又回到街道上步行,有轨电车来来往往,穿梭而行,小汽车和行人也是来来往往,穿梭而行。他们去哪里?我暗自问道。他们走自己的路,我母亲说,你别去管它。我同有轨电车,同小汽车,同过往的行人争吵。
这样活着岂不成了地狱般的生活,可是在地狱里至少是温暖的。这里的路是用巨大的冰块铺成的,寒冷侵入肺腑,寒风撕裂肌肤。我想到要像候鸟迁徒那样移居他乡。我现在就去首都,我自言自语道,至少那里是温暖的。鸟儿展翅飞翔,我却徒步向火车站走去。
是谁第一个投掷了真理之石?是一位男子?抑或是一位女子?我们以为忧虑之处不在于此。应该在其它方面作调查,首先要揭示人们所说的真理之石究竟是什么样的石头。该石头的重量、形状、颜『色』和坚固程度又如何。它的结构是斑岩的,是玻璃质的,还是轻石的。世界上的石头品种不下几百万。还有它的起源,是源于爆发(火成的,矿脉的和喷发岩的爆发),源于沉积呢,还是源于质变?岩盐也是一种石头。不能排除首先投掷真理之石的那位男子,或者那位女子有可能选择了火成碎屑岩石(白榴凝灰岩),同样,也不能排除有可能选择了沙岩。石英也是一种石头。然后,还应该根据自由落体定律揭示其落体的轨迹和重力。让别人去过问真理以及与真理有关的各个方面吧,这不是你的任务。你应该过问石头,这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你要想到没有任何人会帮助你,恰恰相反,有很多人将千方百计地来阻挠你。你应该暗中默默无闻地工作,因为惟有如此,才能实现壮举。你也别祈求建筑之父的帮助,因为建筑之父日理万机,无暇顾及。
第一卷 第二章
歌唱和感受歌声从自己的躯体内发生,并传播到空中,真是妙不可言!
我总是难以找到交谈者。人们相互之间交谈些什么呢?有些天,我走上大街,看到咖啡店里的人交谈着,大街的人也交谈着,发现这个人的话与另一个人的话交叉在一起,还见到小汽车里手握方向盘的人,同坐在他身旁的人交谈着,就是骑在自行车上,人们也能彼此交谈,我指的是骑在这辆自行车上的人同骑在另一辆自行车上的人交谈。他们之间交谈些什么?有什么事值得交谈的呢?有几个不眠之夜,我听到从窗户外传来的人声。我探头窗外,见两三个男人走几步,站住,然后交谈起来,过不多久,再走几步,站住又继续交谈。我想到咖啡店去试一下,但是我只同服务员交谈了几句,他给了我一杯咖啡,后来又给了我一杯咖啡。
同女人相处则另当别论,因为靠动作便能意会,而毋需言语。
我同女人相处始终是融洽的。说始终是融洽的未免言过其实,但是可以说几乎始终是融洽的。我同许多女人相处得十分融洽。可是同利利亚娜却合不来,因为她缠着我给她讲笑话,同巴蒂斯蒂娜合不来,是因为她烦人,同埃尔米尼娅也合不来,因为她也缠着我给她讲笑话。我相信许多男人给女人讲笑话,许多男子之间也讲笑话。
结婚之前,我很少同妻子讲话。后来,我们结了婚,现在我们几乎从不交谈。
建筑之父的儿子在三十三岁那年死于十字架上,而我则发现了作为自我表达方式的那种歌唱法,我的生活由此起了变化。
我在罗马的阿雷努拉大街开了一家邮票商店。通常,顾客要么是非常年轻的,要么是非常年迈的。我对顾客极富怜悯心。尽管我与邮票毫不相干(我精通邮票,但是与邮票毫不相干),但是我了解他们。就像其它的收藏一样,集邮不是恶习,便是怪癖,有助于防止其它恶习的侵袭,或者有助于掩饰其它的恶习,但是集邮爱好者永远不可能通过收藏得到幸福。应该到其它的地方去寻找幸福。倘若一个人收集到了一百枚邮票,那么他就想得到一千枚,收集到了一千枚,就想得到十万枚。现存的邮票数量是有限的,我可以肯定,一位集邮爱好者即使收集到了全部的现存邮票,他也不是幸福的。
一天,富里奥·斯泰拉走进我的商店。我是在他妻子遇害后,见了报纸上登载的照片才与他面熟的。富里奥·斯泰拉以意大利复调音乐评论家著称,曾师从托雷弗卡,嗣后,又上了一年的音乐大学——汉雷大学。所有这些消息,我都是从报纸上获悉的。
他上我店里来是为了寻求音乐题材的邮票,用作一本出版物的封面。店里没有他所需要的邮票,但是临走时,他留下话说,您尽管来找我,我打算依照北欧国家、奥地利、德国和荷兰的合唱团,组建一个音乐爱好者合唱队。他之所以这么说,因为我在此以前就已认识他,并告诉他,我常阅读音乐方面的报刊。实际上,我不仅阅读音乐方面的报刊,而且还涉猎其余的各种报纸。晚上,我关上店门后,抱着厚厚一大撂五花八门的报纸杂志回家,大约足有三四十份之多,接着开始阅读,直到深夜一点多钟。为此,我不论什么都能略知一二。我妻子也阅读报纸,专门选择我不读的文章阅读,来同我论战。我妻子『性』喜辩论。这些报纸杂志都是租来的,也就是说,每月我得向售报人交纳一千里拉的租金,所以我们两人都很注意别造成浪费。一旦遇到有我特别喜欢的某篇文章,我就将它买下,也就是买下报纸和杂志。
毋需富里奥·斯泰拉指点,我也知道在奥地利、德国和荷兰就有这样的合唱队。在这些国家中,人们自幼学习音乐,长大后,特别是爱好音乐的工人和职员相聚在一起,组成合唱队,由复调音乐的老师担任指挥。他们唱古典的复调音乐,唱经文合唱歌,学习视唱法,学习 15 世纪音乐家的作品,学习 15 世纪法国无名氏的音乐作品,或者还学习 15 世纪、16 世纪、17 世纪乃至 18 世纪意大利无名氏的音乐作品。在基督教新教国家中,有很多复调音乐,因此有着比我们更丰富的材料,至于在意大利,所有的意大利复调音乐都始创于天才的音乐家蒙泰韦尔迪。
对于北欧人来说,学习复调音乐是必不可少的,他们沉默寡言,难以同别人沟通思想,于是就相聚在一起唱歌。我有着北欧人同样的问题,所以去找富里奥·斯泰拉。鉴于北欧人个个都是如此,而在这里仅我一人如此,所以我的问题也许更为严重。
那时候,我和我的妻子居住在蒙泰韦尔迪·韦基奥山丘上一座别墅的二楼。每天清晨,我徒步下山,一直走到阿雷努拉大街,我的邮票商店的所在地。我几乎天天下午一点回家,但是有时,去烤肉店用午餐,然后回到店里,在一张沙发上一直睡到四点半商店恢复营业时。晚上,我不马上去就寝,而是阅读报纸直到深夜。我经常透过窗户看到东方的天空『露』出曙光。我妻子抱怨开着灯,睡不着觉。
“别抱怨了,老太婆。”我斥责道。
妻子比我年长一岁,我一直称她为老太婆。
那段时间,我们的婚姻并不美满。妻子令我反感。令我反感意味着我一见到她就感到讨厌。我因为失眠而十分容易激动,而激动又加剧了失眠。后来,我每天抽四十支烟。有时,我阅读报纸,但是读完整整的一版,甚至两版、三版,却不知所云,实在令人难以解释。我阅读一个又一个的单词,但是没有将它们联结在一起,有时一口气读完一篇文章,随即又读另一篇文章,还读广告和股市行情,可是却不知所云。
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对妻子的反感与日俱增,竟到了容不得她出现在我面前的地步。可是我又非得容忍她不可。当时,我什么也没有对她说,但是,我相信对此她已有所觉察,因为她一张口,我就训斥她说,老太婆,住口,或者说,老头子,住口。我称她为老头子,想必是我习惯于将所有的名词都转化为阳『性』名词所致。在商店里也是如此。记得有一次,我对一位顾客说,邮票不应该用脖子贴在集邮册上。其实,我的本意是说,邮票不应该用胶水贴在集邮册上。1有几次,我几乎陷入了崩溃的状态,我去看病,医生劝我说,只要稍加休息,便能不治而愈。
正是那个时候,我去找了富里奥·斯泰拉。他首先向我介绍了国外的合唱队,对我说,这些合唱队演唱非但不取酬劳,倒是合唱队本身支付费用来学习复调音乐和维持合唱队的生存。我已经开始热衷于此道,为此,我对他说,我准备付款。价格为每月八百里拉。我还声明只要能让我多多演唱,我甘愿出一千六里拉的费用。他笑了起来。
“每次我们聚会时,您都将演唱。”他回答道。“如果您愿意的话,学会唱歌以后,您还可以单独演唱,但是合唱是一回事,独唱又是一回事。”
“我想马上知道我是否有唱歌的能力。”他让我试了试嗓子。
“声音可以。”富里奥·斯泰拉说,“从现在起,您应该练习呼吸。”
我们开始每周排练三次,鉴于富里奥·斯泰拉音乐团体没有场地,于是我们聚集在西塞罗大街一所小学的健身房内,里面十分舒适,配备有椅式箱,靠近黑板是老师执教的指挥台。我们之中有津可内太太、波斯泰吉太太,即那位鞋匠波斯泰吉的妻子,还有罗马上流社会和神职贵族阶层的名门闺秀,还有年轻的音乐家、音乐专科学校作曲班的学生、一位纸板商和两名林业部的雇员。我很快就发现,在那里,大家都以你相称。
晚上九时许,我们去健身房排练,人人都很准时,不言而喻,因为我们是名副其实的音乐爱好者。起初,我们练习视唱和练声,反反复复地练声,然后,开始将一些音乐短句连接起来练,再练习初级的经文歌和简单的初级颂歌。
我妻子常常调侃我。有一天,她自以为富有幽默感,戏称我为爱唱歌的丈夫,但是,我给了她一记耳光。当我潜心于一件我所热衷的事业时,容不得她来取笑我。我妻子始终不明白这点。尽管她挨了耳光,但是照旧嘲弄我。当我在家练唱时,她做鬼脸来取闹,一天,我见她正同底层的一个女房客在讲话。我的妻子像一个孩子那样在那里说长道短。显然,她在议论我,邻居则发出一阵阵庸俗的笑声。
“老太婆,我宰了你。”我一面上楼,一面威胁妻子说。她吃惊地瞧着我,不加评论,但是她让我平平静静地度过了约一个月。
练罢颂歌和经文歌,大家开始学习天才的音乐家帕勒斯特里那1创作的初级合唱曲。后来,又首次排练卡拉维塔的圣乐,唱了一首弥撒曲。我详详细细地讲述这些事,因为我喜欢这样做。
有的人,例如我,还在家里继续学习,练习视唱,可以说,我们的表现与学生一般无二。开始不久,我们被分成几组,有男高音组、男中音组和男低音组,这是深沉的声部,还有明亮的声部,像女高音组和女中音组。富里奥·斯泰拉说,我的声音介于男高音与男中音之间。他的这一说法令我大为不快。我始终主张事情必须分明,一是一,二是二,可是因为声音的缘故,我不得不对我的主张打下折扣。
我不知道该向谁解释这个问题,无奈之余便设法向妻子作解释。健身房光顾者之间的交谈无非是泛泛之谈,谈论纯粹的个人问题不合时宜。妻子则不然,她是为此而生存的,至少从理论上来说是如此。实际上,我发现凡是与歌唱沾边的事,她一概都不感兴趣。对我而言,歌唱意味无穷,我恢复了睡眠,不再做恶梦,首先不再像先前那样厌恶所有的人。可是我厌恶自己的妻子。一天早晨,当我一觉醒来,发现她躺在我的床上时,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个女人想干什么?我自忖道。我觉得她与我毫不相干,因为我是“歌曲”。从这一观点来看,她一窍不通。因此,她应该消失,不能『露』面,不能让她出现在我的床上。这些想法是那天早晨在我头脑中涌现出来的,因为当一个人一觉醒来时,他不受任何意志力的影响,他的脑海中便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想法。那天,我的脑海中就出现了这一幕。可是我妻子也有可以责备我的地方。
“难道你什么也没有觉察到吗?”她问我。
我没有觉察到家里原先不挂窗帘的各个窗户,现在都挂上了窗帘,没有觉察到她购买了一幅油画(景『色』可怕),挂在房门旁边,也没有觉察她改变了发型和头发的颜『色』。说真的,我一点也没有觉察到。又有一天,她到店里来接我,对我说: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
她陪我回到家里,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觉察到。
“那么你究竟喜欢不喜欢这个新家?”我妻子问道。
我回答说喜欢,但是说实话,我并没有觉察到这个家成了另一个家,正门还是在同一楼梯的平台上。
原先,所有的东西都惹我生气,挡住我的视线,阻碍我的思维,自我开始唱歌时起,我觉得万物都被一层浓雾所笼罩,渐渐地失去了它们的轮廓。今天,我甚至难以讲述出那几日(那几年)的事,因为记忆也是朦胧如雾的。当我见到两个人兴致勃勃地交谈时,若是凑上去,我会感到十分难受。现在,我只是想,他们讲他们的话,我唱我的歌。
一天我妻子说要去海滨。我讨厌酷热,讨厌沙子,而且不会游泳。
我同妻子一起去了奥斯蒂亚1。那天,我学会了用内心来练歌。我记得我用这一方法练唱布里顿2的一首歌不下十五遍。嗓子不感到疲劳,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