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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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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七章

    比拉鱼在五分钟之内可以将一头牛的肉吃得精光。

    我心里明白,那天下午,当我驾驶着我的汽缸容量为 600 立方厘米的加宽小汽车在首都交通要道上滑行时,我想干些什么。我一面驾驶,一面讲话。我驾驶的小汽车在特拉福罗隧道中飞驰时发生隆隆的轰鸣声,我从国民大街上坡,迎着阳光,来到九月二十日大街,再下行直到威尼斯广场,然后再沿着科尔索大街下行,从这条路穿到另一条路,从这一广场穿到另一个广场。乘车四处游逛,确实不是我出的主意,是米丽亚姆对我说,我们趁太阳还没有下山,今天的美好还没有流逝,乘车去逛逛城市。反正,一切总是会流逝的,我心中想,这是我最绝望的念头。尽管如此,我还是说,好吧,我们走吧。

    米丽亚姆说,你瞧,这个季节,多少商店都在大减价呀,打 20%,30%,甚至 40%的折扣,正是买新皮鞋和新衣服的大好时机。我告诉她说,这是商人的诡计,在这大减价中,出售的仅仅是库存物资,我说,不信,可以去一家皮鞋店试试,你只能找到 44 号和 39 号的皮鞋,却找不到适合正常人穿的正常号码,结果,你要么什么也没买到,要么买到没有大减价的皮鞋。有一次,我买了一件长袖『毛』衣,我讲述道,它像长了疥疮的狗一样不断地掉『毛』。米丽亚姆和我一问一答,边谈边往前走,谈着,谈着,我们来到了综合工科大学门前。

    有一小群人等着打开栅栏门,就像在监狱门口那样,我感叹道,亲戚找亲戚,全都是亲戚关系。丈夫、姐夫、兄弟、祖父、孙子、丈人、姑母等等,不一而足,所有的这些亲戚关系都起源于同床的一男一女。米丽亚姆说,有时,你就对某些纯粹的自然现象大惊小怪。对死亡也大惊小怪,我回答道,死亡也属于自然现象,岁月飞逝,到一定的时候,他们将你固定在一口棺材中,将你带走,你被固定在那里,不可能做任何事情,而别人却依然谈笑风生,四处走动。你瞧,所有那些在大街上行走的人,你以为他们一成不变,总是那些人,犹如草生草灭的一片绿『色』草坪,你以为永远是那些草,其实不然,它们就像《信使报》1版面上出生者和死亡者栏目那样,天天在变化着。我们换个话题,米丽亚姆建议道,尽管我通过绕圈子和依靠自己非凡的能耐,避开了某些话题,但是谈话不太顺利,有时,我如凶神恶煞一般。

    你看见一个人有着一张健康的脸,我说,人们通常就说,那张脸像一个苹果,后来,却发现里面全烂了。这样的事情可能发生,米丽亚姆说,可能发生,或者也可能不发生,但是她没有说发生。我说,这样吧,为了放心起见,应该每隔一段时间拍 x 线相片。在罗马,有多家放『射』学研究机构,专门的放『射』医院和教授开设的私人诊所,在综合工科大学还设有专门的放『射』科。米丽亚姆说,一个人身体很好,就没有必要去拍 x 线相片。那么,我应该说,人们不可能有完全健康的身体,没有任何人的身体是完全健康的。既然如此,为放心起见,就应该每隔一段时间去拍 x 线相片。

    米丽亚姆说,拍 x 线相片究竟是什么样的主意?依我看,是无补于事的一种主意。不,恰恰相反,我说,美国人每年拍一次 x线相片,在这方面,他们处于领先地位。我一面驾驶汽车,沿着皇后林荫大道,往韦拉诺方向下行,一面说:“有一些疾病唯有通过拍 x 线相片才能发现;还有一些算不上疾病的缺陷,还有进入体内的大头针、铁钉之类的异物以及其它类异物,也唯有通过拍 x 线相片才能发现。”我心里明白,那天下午我想干什么。

    当我们在韦拉诺面前经过时,我说,这是韦拉诺公墓,所有的人都在这里找到归宿,我又说。这也是一种绝望的念头,但是我心里明白,那天下午,当我手握方向盘,驾驶着我的汽缸容量为 600 立方厘米的加宽小汽车时,我想干什么。一个人不拍 x线相片,就发现不了自己得病了,因为他自己感到身体状况良好,谁也没有看出什么,谁也没有觉察到,他有病,甚至他就此带病度过整个一生。尽管如此,可是他确实有病,也许还病得不轻,他蒙在鼓里,一无所知。应该趁早去『操』这份心,我说,你也如此。不,你瞧,我身体非常健康,米丽亚姆说,这确实与我无关。

    我把车子开上了蒂布尔蒂的大街,然后,向左拐到小山之间的拉科尔多·阿努拉雷,直至诺曼塔纳大街,再沿诺曼塔纳大街,直至神圣山岗,再次上诺曼塔纳大街,直至皮亚门。我手握方向盘,驾着车在沥青路上飞驰,我多么愿意与天使和飞机结伴飞行在炎热而寂静的空中。

    我说,在米兰,有一家医院专门进行全面体检。据《晚邮报》报道,你一进去,他们就从头到脚给你化验分析。你走出诊所时,一切都了如指掌,身体状况良好与否,各种机能正常与否,或者有什么『毛』病,好像在检修车间的机器一样。你一进入那些地方,米丽亚姆说,他们总会找出你的一些『毛』病。他们找出了这些『毛』病,这表明你有这些『毛』病,我说。可惜,罗马没有这样的一家诊所,这样就必须拍一张全身 x 线相片,我带你去见我认识的一个人,据我所知,他,一位著名的放『射』学教授。米丽亚姆回答道,现在我不去,等下次吧。我接着说,他就居住在这附近。那你先去。我已经去过了,我回答道。今天我不去,米丽亚姆坚持说,今天我还得吃晚饭,还得去理发师那里。我们差不多都到了。明天去,米丽亚姆仍然坚持说。我所说的那位放『射』学教授就住这里,就在这条路上,就在这幢大楼里,一幢全用大理石和贵重木材构筑的现代化大楼里,就在这条路上,这条路从韦斯科维奥广场往上,通向离韦斯科维奥区的萨拉里亚大道几步远的诺韦拉广场的路上。

    放『射』学家微笑着迎接我们,我马上对他大加赞扬了一番说,我钦佩他的工作,并听人谈起过他。实际上,我在一本放『射』学专业杂志上读到过一篇文章。后来,我还在电话簿上找到用粗体字标出的他的名字,一个西西里人的名字,发喉音,译成意大利文应该是奥基奥多罗。奥基奥多罗教授热衷于他的『射』线和他的那些奇怪的机器。

    “近年来放『射』学领域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他说,“科学开始腾飞,今天人们用手术刀进行外科手术,不久,人们将通过『射』线进行外科手术。手术刀将成为博物馆中的陈列品。我们庆幸自己能生活在技术进步的时代。当我刚开始从事这项工作时,在 x线的照『射』下,有人失去了手指,有时还会失去胳臂,因为 x 线对人肉十分贪婪。比拉鱼根本无法与它相比。”

    我说,好在今天诸如此类的事已不再发生。比拉鱼能在五分钟之内将一头牛的肉吃得精光。

    米丽亚姆听着我们的交谈,似乎大为震惊。我微笑着,让她感到放心。“我们能切除一个包括骨头在内的肢体,”奥基奥多罗继续介绍道,“而不给病人带来任何痛苦。疼痛的时代将一去不复返。”

    教授,你在夸大其词,我心中想,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奥基奥多罗请我们跟着他来到一间半明半暗的屋子,那里安装着放『射』机器。机器的大小与人的身材相应。

    米丽亚姆到另一间屋子去脱衣服,我请求教授让我看看 x线透视。

    奥基奥多罗让我穿上一件沉甸甸的橡胶质长衬衣,以免受到『射』线的辐『射』。当一丝不挂的米丽亚姆在护士的陪同下来到时,我就像在电影院里那样,坐在屏幕前。奥基奥多罗十分殷勤好客。在放『射』科的暗室里,他指给我看屏幕上显示的米丽亚姆的肝、肺、心脏和其它内脏。

    看一个女人的 x 线透视远比看她一丝不挂的身体更透彻。这里,人们依靠技术,能透过物质,看到她的体内,这真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我自问道,米丽亚姆怎么会同意接受 x 线检查的。但是,有时女人们好故作姿态,依我看,米丽亚姆也正是在故作姿态,或者说,她当时还没有明白我那天下午想干什么。

    米丽亚姆离开暗室,去穿衣,我问教授他是否能向我指出一些我感兴趣的东西。

    “什么意义上的东西呢?”奥基奥多罗问道。

    “她是我的未婚妻,就这一意义上的东西。”

    我坦诚相告,觉得事情已经说得再明白也不过了。

    “从诊断的观点来说,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于是我向他解释我正在寻找的东西,总而言之,是否能通过神奇的放『射』技术,并凭借像他这样的教授所积累的宝贵经验,从一个女人身上发现背叛的迹象。我想起了巴尔达塞罗尼。

    “我不明白。”奥基奥多罗说。

    我说,“外来的小体和芽孢杆菌,外部侵入的迹象,异质的生命体,总而言之,背叛的迹象。”

    奥基奥多罗好像生了气,仿佛我要作弄他,而且要没完没了地作弄他。

    “教授,”我说,“也许我没有解释清楚。一个女人接纳了这些小体,显然,就会随身携带着它们。凭着您那样老练的目光理应见到它们。这些小体对我来说,具有很高的价值,它们是背叛的迹象。”

    “我不知道你正在说什么。”奥基奥多罗说。

    尽管如此,但是他心里却明白得很。他盯着我,仿佛一口要把我吃掉似的。

    这下,我又同富里奥·斯泰拉等专家们的迟钝和傲慢发生了冲突。在专家们还没有成为像富里奥·斯泰拉那样的凶手之前,他们除了自己的专业外,对其它东西的反应都是迟钝的。一味坚持下去也是徒费口舌。在同奥基奥多罗的较量中,我也是败下阵来,于是我就在刚才说到的地方将话题刹住,不再提起。

    奥基奥多罗是放『射』学家,曾在综合工科大学担任过十二年的放『射』科主任。在综合工科大学任职期间,他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病痛,放『射』这年鉴提到过这些病痛,还研究过这些病痛在病人体内的不规则分布和扩散力。他成了一位权威的专家。我之所以详详细细他讲述奥基奥多罗的历史,因为我喜欢这样做。

    奥基奥多罗从来没有治愈过他发现的病痛,因为这不在放『射』学家的职权范围之内。他分门别类,并根据危害的程度将它们记载在各张卡片上。他常年累月地关注着恶『性』病例的发展过程,直至用一个小小的黑十字,如同墓地上竖立的基督的十字架,来表示着整个过程的结束。此时,卡片存档。有些特别危重的病例采用复合式卡片,一种有编号的多面折页。一格填日期和地点(这类病人往往患有旅行狂热病,他们带着病痛周游世界,想看看生命终止之前可能发生的一切)。这类卡片由奥基奥多罗亲自编制。

    许多病例始于罗马,填写上地址、日期等短短几行字,然后根据不可避免的沉沦程度,进行越来越详尽细致的描述,到一定的时候,病例移到巴西利亚,那里有一家有名的医院(这里报告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悲惨),随后,是长途旅行时期,再返回罗马,终于划上基督教十字,成为韦拉诺公墓的一部分。奥基奥多罗的档案室大得就像广阔的公墓。这些消息都是我从读过的那本放『射』学杂志上获悉的。

    除了病例外,奥基奥多罗对其它一概不感兴趣。显然,他崇拜恶『性』疾病,人们不知他是站在治疗医生一边呢,还是站在他在 x 『射』线暗室中发现的疾病一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职业也是收藏工作,像所有的收藏家一样,他也追求尽善尽美,追求普遍『性』。也许奥基奥多罗梦寐以求的是一个不断扩展着的,完整无缺,浩瀚无际的病痛世界,就像宇宙的银河系那样。

    我在放『射』诊断档案上找到了米丽亚姆体内检查报告,它用可笑的放『射』学语言写成。至于我感兴趣的那些,连一点痕迹也没有,连片言只语都没有。在我看来,我落到了一败涂地的地步。放『射』诊断档案让人隐约感到将来有患病的可能『性』,还谈到素质、症状和社会条件等。至于眼下,还是个 o。(x『射』线不能穿透的胆道结石图像没有发现,太好了,表面张力减退的胆囊阴影,可惜,没有出现形态学的反常,轮廓正常,很好,在 x 线相片中胆囊和胆总管的口径和轮廓正常,好极了,x 『射』线照『射』中不显影的结石图像没有,米丽亚姆无疑是松了一口气)。这些放『射』诊断档案,如蜘蛛网一般,是捕捉病人的工具。蜘蛛就是奥基奥多罗。

    你见到了吗?米丽亚姆欣慰地说,他什么『毛』病也没有找到。他说,我应该一年后再去检查。米丽亚姆燃起一根火柴,烧毁了 x 『射』线诊断档案。

    我们上了小汽车。突然在我们的眼前,亮起了点点灯火,有绿『色』的、红『色』的、桔红『色』的和球状的,它们映照在汽车的玻璃窗上。红绿灯。米丽亚姆提醒道,你得注意红绿灯。我看到了红灯,我回答道,并在红灯前停下了车。现在亮绿灯了,可以走了,米丽亚姆又说。绿灯畅通无阻。为什么你烧毁诊断档案?我问。米丽亚姆回答道,x 『射』线检查完全是下流的把戏,是低级趣味,现在受够了。红灯,米丽亚姆又提醒道。我刹住车。那么库尔萨阿尔海滨浴场更衣室中的那个周身长『毛』的男人也玩弄了低级趣味的把戏,我接过她的话说,而她曾经为了否定而表示过肯定,现在又说自相矛盾的话。我心中想道,巴尔达塞罗尼也是如此。那么究竟谁追求低级趣味呢?现在绿灯亮了,可以走了,米丽亚姆说,我们别再争论了。

    一阵大风骤然吹起,灯光在我的眼前晃动,晃动的原因是我的双眼模糊不清,汽车的窗玻璃也模糊不清。现在向右拐,米丽亚姆叮嘱道,注意驾驶。请你让我在市中心下车,商店还没有关门,我得去商店。仿佛她要进行自我辩白似的。我驾驶着汽车,贴近人行道,拐进弯道滑行。你总有一天会压死人的。米丽亚姆警告说。现在请你把车靠近人行道,我在这里下车。我把车停靠在特里托尼大街的人行道旁。她下了车,向着我微笑,仿佛是最后一次微笑。我已经看到她像世上的万物一样在挥发。

    人们不明白一个不存在的数字(0)怎么能一下子取消其它的数字,甚至取消很大的数字。事情却偏偏这样。1000 乘以 0 得 0,组成 1000 的那 1000个单位到哪里去了呢?有人说,还残留下某些东西,但是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残留下来。如果这个不存在、虚伪的数字能起到这样的破坏作用,那么与其它数字相比,它更不可信。你说 1000 的时候,可以是千恩万谢,或 1000 里拉,但也可以是 1000 名凶手,1000 条蛇,1000 个 0。在每个数字的后面都存在着隐患,数字本身表达的单位有多少,隐患也就有多少。除了这些数字外,还不应该信任一个数字与另一个数字之间的间隙。实际上,在两个递进的数字之间总会有一个真空区域。它不为人知,而且悬而未决。这个区域可大可小,可以是一块草坪或者一片沙漠,可以是一个湖泊或者一座高山,可以是一切。在这个不为人知的真空区域中,往往杀机四伏,很难防备这些数字,因为它们随处可见。为此,你得擦亮眼睛。当你见到其中的一个数字时,不管它是大是小,你应该退避三舍。如有可能,你就逃之夭夭。同它进行针锋相对的较量永远是不合时宜的。如果你已经记住了一些数字,那么你就将它们忘掉。这样,你就有更多的空间来进行你的思维。数字即使经过思考,也永远成不了思维。

    

第一卷 第八章

    现在我讲述一个神秘的梦,梦与米丽亚姆有关,但不见她的人,还与巴尔达塞罗尼有关,但也不见他的人,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有提及。

    第二天,我等待着米丽亚姆,一连等了许多天。我觉得时光仿佛只在橱窗的那一边流逝,城市的居民在毫无意义地或健步如飞,或驱车疾驰,对面的汽油加油站工人依然在加油,售报人依然在售报(众多的新闻,众多的标题),老人们来到卡伊罗利英雄纪念碑旁坐下,台伯河彼岸的年轻小伙子在一批批美国人的注视下,经过加里波第大桥进城,年轻的姑娘们奔向阿根廷广场的装演品商店。我的目光记录下橱窗那边的活动,在这些活动中,1849年的瑞士凡特邮票一钱不值,在这些活动中,一位姑娘混杂在一千名无名姑娘中,犹如威尼斯广场上的无名将士纪念碑(献给已故的米丽亚姆的一束鲜花和一个花圈)。还可以看到橱窗那一边的其它事物,一面嗅着沥青,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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