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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着凯特。她会怎么度过她余下的日子?他只有一个愿望:再见到她,哪怕一秒钟也好。他最后一次看到的她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她站在屏幕前,解释着一些他几乎完全听不懂的科技问题。他对凯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锁好门。”他笑了。这话某种意义上还真的特别合适。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里,他们的互动大多数时候都跟这最后一次交流类似。时间是宝贵的,现在他们俩的时间都所剩无几,要以小时计算了。
然后他才发现一件事:他其实一直都害怕没有她自己要怎么活下去。知道自己不必面对这个问题了让他心中异常地平静。
在坟场上方张开了一条空间裂缝,就像是黑色的太空幕布上出现了一道参差不齐的蓝白色裂口。一艘飞船从里面溜了出来,飞快地越过坟场,笔直朝着大卫的逃生舱飞来。
是这里的烽火站被破坏了,因此让这些飞船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事情,意识到他被困在了这里?
飞船靠得更近了。大卫现在能看到它前方有个纹章,一个指环。不对,是一条蛇,它正在吞噬自己的尾巴。
CHAPTER 37
多利安躺在地板上,汗如雨下。刚才那次记忆回溯比之前的更糟糕。但他不能停下来,他已经很接近目标了,他能感觉到这点。记忆中的那艘飞船——那艘宇宙方舟——正是阿瑞斯埋藏在南极洲冰层下的同一艘。是不是衔尾蛇军再次发现了亚特兰蒂斯人?它们就是阿瑞斯害怕的那个大敌吗?
多利安走进那间巨大的工厂,看着每秒钟生产出数以千计的哨兵的生产线。也许是哨兵们造了他的反?
多利安吃了点东西,下定决心去搞清楚所有的真相。
宇宙方舟在亚特兰蒂斯人的新母星上着陆后的几天里,阿瑞斯的同胞们证实了那个化身所说的一切。从复活容器里出来的人们心中充满了斗志和激情,团结的程度是阿瑞斯从未见过的。他们这一民族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摧毁衔尾蛇军。他们把自己每一分每一毫的精力都奉献给了这一事业,人力不及之处,方舟和哨兵飞船上的技术加以了弥补。
环绕着方舟建起了第一批居民点,然后是第一批城市,接着文明复兴。他们的法律以那个化身所述的故事,以对于失控的技术的警告为基础。阿瑞斯拒绝了那个幽灵的要求,但他知道他的人民可能会蠢到无视这个事实:一个对于科技发展没有任何限制的先进文明,无论被衔尾蛇军同化与否,都会变成一个衔尾蛇世界。反蛇法禁止任何技术革新,和不受控制的技术做斗争成了大众的口头禅。
在就职仪式上,阿瑞斯站在讲台上,朝着人群高呼:“我们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最大敌人,蛇潜藏在我们心中。我们必须警惕我们自己,就像警惕我们在哨兵防线外的那些敌人一样。”
之后的记忆飞快地闪过。阿瑞斯站在一艘环绕亚特兰蒂斯人的新家园运行的飞船上,盯着飘在行星上空的哨兵建造设施:“我们需要更多。”
他站在另一间工厂里,看着一条新的哨兵装配生产线。这条生产线一路向着太空深处延伸,尽头超出了他的视野。
“更多。”
记忆继续流过。其他的工厂,新型的哨兵,技术革新的步伐正在放缓。他站在一个房间里,提出申请要求更多的研发和技术人员。但他自己也不相信他说的话了,他自己的激情也已经熄灭。利用管子的时间膨胀和治疗技术,他在时光长河中跳跃,最后来到了一个自动采矿船和机器人工厂生产出的哨兵飞船产量到底有多少亚特兰蒂斯人自己都已经数不清楚的年代。
那些从管子里重生的逃亡者都活了很久,他们也选择像阿瑞斯一样利用那些管子把身体维持在顶峰状态,但这时候他们已经都死了。很久以前他们就都失去了活下去的意愿。有些活过了第八百个生日,少数人活到了一千岁,但最终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前往远离复活管子作用范围的地方,一去不复返,迎来了真正的死亡。
他发现自己全然是孤独的。他成了最后一位文明奠基人,成了他的同辈中的最后一人。那群亲眼看到了衔尾蛇军大屠杀、努力工作建立起他们的新家园的公民,现在只剩下他了。
每次阿瑞斯从休眠中醒来去出席议会会议,他都比上一次更感到他是自己这个世界里的陌生人。他的同胞们已经安于闲适的生活,专注于艺术、科学和娱乐。哨兵工厂全都空无一人,由机器人打理。衔尾蛇军的威胁已经变成了传说中的恶灵,一个吓唬人的恐怖故事,人们觉得它大概永远也不会成为现实。
人们眼中他成了一个摆设、一个活化石,来自那个遥远过去中的黑暗篇章,那个充斥着战争贩子和疑心病患者的时代。
他对议会提出他想要迎来真正的死亡,他们勉强同意了。
第二天他们以宣布公告的方式背叛了他:议员们投票决定把他永久保存起来,说是为了表彰他对人民的贡献,并且永久铭记他和其他的逃亡者们做出的牺牲。
卫兵出现在他的住所外,身后挤满了新闻摄像机。
人们排列在通往方舟圣殿的道路两旁,不分老幼,人人都在争着要看他一眼。在圣殿正面的石墙上刻着:这里躺着我们最后的战士。
阿瑞斯停在大门口,对议长说:“每个人都应有死亡的权利。”
“传奇永远不死。”
他真想伸出手去,用手指掐住这女人的脖子,然后使劲收拢,但他没有,而是走了进去,沿着他在旧世界毁灭的那天第一次见到的走道走进去,踏入一根管子。
时间膨胀技术让他不必感受时间流逝的痛苦,但阿瑞斯心中的空虚和孤独没有任何技术能治愈。
几个人影出现在这个大船舱的入口处,人影冲向他所在的管子。
阿瑞斯迈出管子,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们向外走去。也许他们重新考虑了他的申请。他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这感觉对他来说几乎已然是陌生的了。
他们走出停放方舟的圣殿,默默地在夜幕下行走。一座城市隐隐出现在前方远处。阿瑞斯从未见过这样的城市:摩天大楼高耸入云,空中走道在其间纵横交错,全息广告图像在夜空中游弋,仿佛是一群怪物在月亮前方乱舞。
一条空中走廊被炸断了。两栋大楼之间发生了另一次爆炸,两边都烧了起来。火焰在高楼之间跳跃,击败了灭火系统四处肆虐。又发生了一次爆炸。
“怎么回事?”阿瑞斯问道。
“我们有新的敌人了,将军。”
CHAPTER 38
是阿瑞斯带着他的同胞们从绝境中逃到这里,是在他的帮助下这个世界得以建成,可他几乎认不得这里了。这个世界整洁,闪闪发光,但拥挤不堪。它的居民们满怀愤怒。他们挤在道路两旁,互相推搡着,手中举着标语大声叫喊。
“反蛇禁令=奴役”
“进化=自由”
“阿瑞斯才是真正的恶蛇”
到达议会之后,一群蠢蛋向阿瑞斯详细解释了这个他深爱的世界面临的困境。智力差异撕裂了亚特兰蒂斯世界,把亚特兰蒂斯人分成了两部分:知识分子和劳工。知识分子数量占人口总数的比例接近80%;按照阿瑞斯听到的说法,他们的日常时间都在以思维进行各种创造性活动:艺术、发明、研究,还有些阿瑞斯不明白也懒得问的活动。剩下的20%是劳工,他们用双手养活自己,而他们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厌倦了一成不变地作为社会的二等公民、要依靠补助金和福利制度过活的状况。
问题的核心在于,教育已经达到了能把受教育者本身的智力最大限度发挥出来的地步。这两个阶级都意识到,知识分子就是知识分子,他们的孩子也会是知识分子,劳工亦然。跨阶级的通婚越来越少,因为没有几个知识分子敢于冒让自己的后代滑落到下等阶级、永不翻身的风险。
经济和社会的分裂正愈演愈烈。政府做出了一些妥协和交易,维持着和平局面。但妥协最终失败了,现在暴力已经成了劳工们唯一的谈判方式。
屏幕上详细列出了劳工骚乱愈演愈烈的过程:从抗议升级到暴动,再到随机攻击,最后发展成了危及千万人性命的有组织的恐怖活动。
阿瑞斯在脑子里琢磨着这个棘手的难题,几乎没听到议长诺莫斯的话:“问题的症结在于我们的警力。”
“警力怎么了?”阿瑞斯问道。
“我们已经有三百年没有警察了。以前这里的犯罪非常罕见,而且群众监督加上大面积的监控录像意味着任何犯罪者都会被迅速抓获。现在的情况不同。这些人宁愿抛弃自己的性命,为了他们的事业——保证他们的孩子不会遭受和他们同样的命运。”
另一名议员开口说:“更麻烦的问题是,新生的警察部门必须从劳工中招收人手——而我们根本不能信任他们,他们会推翻政府,完全掌握政权的。我认为这是大家都在害怕的事情,我只不过是唯一愿意说出来的人。”
接下来是一片沉默。
最终诺莫斯开口了:“阿瑞斯,我们最终找到的解决方案就是,我们把你唤醒……向你咨询,关于放松反蛇禁令的限制的事情。”
阿瑞斯无法掩藏自己的愤怒:“这些法令的制定是有目的的——为了让我们免于自取灭亡。”
诺莫斯抬起一只手:“我们只是考虑略微放松三大禁令中的两条。第一是对基因工程解禁——仅此一次,给劳工们进行一次治疗,让他们获得智力上的平等。第二,我们会解除机器人应用上的禁令,允许使用简单的服务型机器人来进行所有的体力劳动。这些改变将会创造出一个更可持续的一元化社会——”
阿瑞斯站起身来:“一旦你们这些傻瓜在这世界上打开了基因工程和机器人的魔盒,我们也就注定要在将来某个时候变成衔尾蛇军——甚至无须敌人入侵。这是无可避免的。当年衔尾蛇这场疫病就是这么出现的,我们会重复我们的先行者们犯下的错误。我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把我放回休眠舱里吧,或者让我彻底死掉,这样更好,我无法眼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我们的问题很简单。”阿瑞斯说,“我们的人当中有百分之二十正在杀戮其他人,这些人必须从这里消失。”
阿瑞斯打量着他正在受训的部队。要不是有头上的烽火站在轨道上飘着,把他们这个世界的景象从外部宇宙的视野中隐藏起来,这帮家伙会在全宇宙中被传为笑柄的。
议会有一点是对的:从劳工阶级中雇佣安保部队绝对是愚不可及。阿瑞斯最终决定从可能适合要求的知识分子中选择:模特们——身材好,肌肉发达,在装出一副英勇无畏的表情这方面训练有素,不管他们实际能力如何;舞蹈家和杂技演员——他们的动作优雅而精确,但其实根本没有为自己生命而战的能力;还有运动员——他们在暴乱的人群中很显眼,很能安慰人心,尽管一旦开始死人这种作用毫无疑问就会消失无踪。
阿瑞斯望着他们的训练。他们算不上一支真正的军队,也永远成不了。但穿着那些制服,行动熟练,他们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这就够了。
阿瑞斯怀念起在探险舰队的日子来。但那也是反蛇禁令所禁止的另一个事项。宇宙探险会导致未知的危险,还可能招致最大的危险:被衔尾蛇军发现。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在招致末日的那次行动中他本人所起的作用:是他捕获了一艘哨兵球,在防线上打开了一个缺口,让巨蛇冲过了防线,然后传送到了亚特兰蒂斯人的第一母星。他绝不要再次看到这种错误被重犯。
亚特兰蒂斯人的梦想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社会,安全地活在烽火站的遮蔽下,在那支庞大的哨兵军团在他们周围所构筑的长城的后面;一个和平、富足的亚特兰蒂斯家园,持续到永远。这个梦想建立在抵制三大诱惑的基础上。它们是:让人摆脱繁重体力劳动的机器人技术,带来虚假进步的基因工程,还有迷人的深空探险。
阿瑞斯发现诺莫斯来到了他身边。他一言不发,希望这个笨蛋也会投桃报李,保持沉默,但结果和往常一样让他失望。
“他们看起来一天比一天更像一支真正的军队啦。”诺莫斯说。这话进一步降低了阿瑞斯对他智力水平的评价。
“是的,他们会很好地完成他们的任务的。”
阿瑞斯不知道下次攻击会在什么时候来临,但这无关紧要。未来的结果对他来说已经预先确定,就像一个结果已知的数学公式在一步步展开。
他睡得很少,即便睡着,也是断断续续的。他坐在议会拨给他的公寓的桌前,翻阅着他妻子写给他的信件,观看着她的录像,一次又一次无止境地在心中重复着当时的场景,琢磨着事情怎么样会有不同的发展。但事实上他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像过去的许多人一样,就像将来的许多人一样。那个化身是对的,阿瑞斯现在明白了。他不知道那幽灵到底看过了多少个世界的兴亡。一千个?一百万个?还是更多?
那化身鼓吹过简单的生活,所有人遵守共同准则的生活。阿瑞斯觉得在那样的世界里,每个社会成员都会既是一个知识分子,也是一个体力劳动者,每个生命都会得到尊重。他们这样是对的。
阿瑞斯沉思着自己过去说的话:我们要战斗。
但这里没有要与之战斗的大敌,只有一小批可怜的无助的受害者。没有能让他的同胞们团结起来的外部袭来的恐怖威胁。衔尾蛇军一直也没有出现,在没有威胁的情况下,他的同胞们已经失去了战斗的意愿。实际上,在几千年来第一次尝到面对暴力的滋味的时候,他们的解决方案居然是从休眠中把他这么个来自几乎被遗忘的过去的活化石挖出来,让他回来消灭野蛮人的威胁。
不,他们不想要战斗,这是真实的人性中的黑暗面:没有冲突,没有挑战的情况下,内在的激情会消灭,而没了激情,整个社会就会陷入停滞,滑向缓慢的衰退。他的世界所遇到的麻烦只有一个解决之道:切除肿瘤。
阿瑞斯不喜欢这事情。但这是一次冲突,一个挑战,一个让他存在于世的理由。他有些怀疑,唯一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东西也许就是这种事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他们建立起的城市,为之惊叹。好几千个这样的城市如今几乎覆盖住了整颗星球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个城市都经过精心规划。和他生长的旧世界里的城市不同,这些大都会里的钢铁和玻璃跟自然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一幅幅兼顾艺术和功能的画卷。
阿瑞斯从他在147层楼上的套房俯瞰着下面绿色的森林,棕色的田野,还有那些大楼顶端的花园。比楼顶低些的地方,连接着大楼的空中走道密如蛛网。人员和代步舱沿着空中走道移动,就像是一群昆虫在一个迷宫中蜿蜒爬行。这个金属和玻璃的迷宫闪烁着的每一道光线都经过精心安排,让美观和实用性的收益最大化。有些大楼顶上是巨大的温室,植物生长灯和夜间城市的灯光照亮了温室里繁茂的植物。
一个如此先进的文明怎么会有如此严重的缺陷——简直是病入骨髓?
城市到处都在发生爆炸,许多条空中走廊颤抖起来,然后坠落地面,几幢大楼崩塌了。
整块整块的街区都沐浴在火焰中,浓烟向外扩散,将光线、钢铁和玻璃的美景渐渐毁灭。
阿瑞斯背后的门打开了:“四区和六区发生了爆炸,将军。”
阿瑞斯迅速着装完毕,率领着他新组建的部队朝目的地前进。他在战区边缘停下了脚步。又发生了一次爆炸,一大批市民伴着尖叫声朝他们冲来。
阿瑞斯身边的士兵清了清嗓子,轻声问道:“我们该开始了吗,长官?”
“不。再继续等一会儿。让这世界看看,我们在和什么样的人作战。”
CHAPTER 39
凯特醒来时全身都在疼,身上被汗湿透了,每挪动一下都艰难万分,身体好像灌了铅似的,但她最疼的还不是身体。她挣扎着爬下床,穿上衣服。
她房间外面其他人的情绪也差不多。自从初次见到米罗以来,凯特第一次看到他真的悲伤起来,他一直垂头盯着地板。保罗和玛丽看起来不知所措,就跟几天前差不多:当时他们在摩洛哥的山区亡命狂奔之后,第一次见到阿尔法登陆舰。
看到他们三个让凯特有了些变化。实际上,她坚强起来了,他们需要她。为了他们她需要坚强起来,知道这点给了她新的力量。
“形势还没完全绝望。”她开口说道,“我有个计划。”
“真的?”保罗问道。他似乎在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太吃惊。
“真的。”凯特带着他们离开通信区,来到飞船的舰桥上。她打开屏幕,调出外面的景象:一片被烧毁了的城市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