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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佐间愉快地笑着把剩下的啤酒喝光。我拿出香烟点了火,他马上从文件架上拿来小烟灰缸放在我面前。
“因为去打球的时候总觉得气喘吁吁,所以我已经戒烟一年了。托了戒烟的福,击球的距离确实增长三十码。”儿子的身高增加三十公分他也不会这么骄傲吧!在他宣扬禁烟对高尔夫球的第二项好处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对了!你知道庆郎先生背负巨额债务的原因吗?”
羽佐间稍微皱了皱眉。“那个只能在这里说,请你不要做记录,听听就好,否则我会很为难。听R公司担任要职的人说是赌博的欠款。他以后就不能像以前一样自由地处理大笔金钱,以公司的立场来说并不会担心,但作为朋友的立场则有一点点在意。因为虽然现在好像没有那种迹象,不过那个几乎可以算是一种病了。如果甲斐的父亲可以稍微给他一点意见的话就好了
我点点头。假如这名男子没有说谎,甲斐庆郎就有不在场证明,他的“经济问题”也变得明朗化了。为了清偿负债他必须在三月的最后一天以前取得五千万,超过五月中就算得到六千万也没有任何用处。查证这件事是警察的工作,毕竟这和嘉村千秋不同,甲斐家儿子们的存在并不是秘密。针对长子庆嗣,警方是透过他所属的制作公司进行了简单的调查,可是从羽佐间的口中并没有说那种话,根据这一点看来,甲斐庆郎说不定是由函馆的所辖署直接调查的。如果从阿久津、细野这条线索没有适当的嫌疑犯落入搜查本部的网子里,真壁家、甲斐家周边的人应该就会被更严密的搜查。到时候,甲斐家儿子们有罪无罪也会被调查得清清楚楚。以我的立场只要能够完成使他们父亲认同的报告,就达成被委托的责任了。
我捻熄香烟站了起来。“托你的福取得了很多参考资料,这样一来委托人担心的事也几乎解除了九成。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羽佐间送我出来到外面的店里说不需要付款,也请我今后多多光顾。我因为没有那种打算,所以还是坚持付款之后从那家店出来了。
22
从涩谷的公共电话亭打了通电话给甲斐教授,但是没有人接听,返回事务所以后再拨了一次电话号码,却变成通话中的铃响。我想到目白署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先和委托人谈过话。我打电话到电话留言服务时,一个声音从未听过的女接线员接听了,告诉我只有目白署的大迫警部补打了一通电话来。我取出相良硬塞进我上衣口袋的桥爪的厚信封,投入桌子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在香烟点了火。然后把视线转向我从楼下信箱取出之后就丢在桌上的“纸飞机”。
纸飞机的翅膀折法有一个特别的特征,打开后发现是“电影屋JJ”录影带店的传单。新到货录影带的广告词旁的留白上,排列着用原子笔写的字。
忽然很想看看这边的樱花,所以上个月回来了。从那以后就一直待在冲绳生活。上了年纪,右边的腰到右脚之间会有神经痛,突然离开那片温暖土地还真不习惯。
从街头的电视看见了清和会干部被枪击的新闻,不知不觉脚就朝这边走来。现在已经不太能喝酒,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爷爷罢了。那么,再见!
这是自前年秋天以来第一次接获渡边贤吾的来信。大迫警部补对真壁修说出我的来历,想让他放弃委托我交付赎金的打算时,所提到的我的前搭档渡边就是他。他是锦织警部的前辈,也曾是一名刑警,八年前应该作为诱饵协助警察和“清和会”的兴奋剂交易,却在交易现场抢夺了一亿圆现金和三公斤兴奋剂后逃逸无踪。当时他就已经是个重度酗酒者了,抢夺的那笔巨款就算没有其他花费,现在至少也有三分之一溶解在酒精里面了吧!我和那时负责那起事件的锦织,以及为了追踪渡边而强行进入事务所的清和会桥爪,就是因此而结下恶缘的。从那起事件发生以来,我再也没见过渡边,不过每每就在我快忘记的时候,他和这架纸飞机就会一起出现,然后留下纸飞机离开。
我把传单揉成一团,用抛弃式打火机点了火。我注视着渡边使用过的讽形的黑色玻璃烟灰缸,只有W字母的签名被包围在火焰里。我打算打电话,但却仿佛是骗人的超能力者所搞的把戏一样,在我把手伸向电话的途中,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喂……这里是渡边侦探事务所。”
“我是甲斐正庆。从昨晚就开始打电话,不过你一直不在……”
“对不起!我现在也正打算打电话到贵府。”
“其实清香发生严重的事……昨晚已经发现遗体了……”他再也讲不下去了!即使在电话里,他那像是死了自己孩子般悲痛的心情,似乎也能传达过来。
“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实在是非常遗憾,我致上吊唁之意。”
“谢谢……这样啊!你已经知道了。”他吸了吸鼻子,好像要清痰似的干咳。“失礼了!其实是关于委托你调查的事,那完全是父母的杞人忧天,现在想起来觉得惭愧到了极点……因为就算那些儿子们再怎样不可靠,也绝对不会做出伤害清香的事……所以这就和已经证明他们和这起绑架案件无关一样,如果再让你继续这项没有意义的调查工作,也实在是对你感到不太好意思——”
“甲斐教授,”我打断了他的话。“很感谢你的费心,不过我还是先针对已经调查完成的部分向你报告吧!”
“……那就这样吧!”他用茫然的语气说道。
我简洁地说出有关长子庆嗣和次子庆郎的调查结果,也告诉他我认为关于这起绑架案件,这两人就算不能说是百分之百,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是清白的。
“三男庆树先生还没联络上。”我说。
“不,我和庆树直接谈过话了,因为清香的葬礼已经决定是明天,所以我必须要通知他。我是在庆树的大学宿舍找到他的。他是拳击选手,正面临几天后的选手权选拔,所以从本月十六日开始的一周都为了要进行体重减量而在宿舍闭关。为了慎重起见,我暗中向负责的教练确认过了,由于上次比赛时他偷偷溜出宿舍造成减量计划失败,据说这次被严格的监视着,一步也没有踏出过宿舍。”
“是那样吗?那就没错了!”我一边熄灭香烟的火,一边把烧成黑色灰烬却仍然维持圆形的传单压碎。“关于令千金嘉村千秋小姐,在调查的阶段还有一些不太清楚的疑点。”
甲斐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发出像是深呼吸一般的声音。“泽崎先生,我打电话给你其实是因为担心千秋的事。千秋刚刚打电话来,因为她太激动了,所以我不太了解她所说的话……她说自己不是我的孩子,为了与母亲一起欺骗我这么长的时间而对我频频道歉。怎么可能?我不认为她说的事是真的……千秋只是一直哭着拜托我,还说如果可以的话,请我对她母亲保密。我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但她说话完全不得要领……我的头脑根本被搞混了,还没能从她那里得到明确的回答,电话就被挂断了。”
他的声音透露出明显的不安,这也是可想而知的。原本令他感到亲近的两个家人离开他身边,而其中一个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你电话旁有人吗?”
“咦……不要紧的,因为内人陪我妹妹去医院了。我妹妹——就是清香的母亲,在看到清香的遗体被送回来时就昏倒了,现在被送到附近的急救医院去。总之很严重……”
我不得不稍等一会儿,必须要等到甲斐激动的情绪镇定下来。接着我概略说明了有关嘉村千秋的调查——包含嘉村千贺子谎称是同学会通知而交给千秋的明信片内容。但我几乎不触及结城家的事,也没把千秋的新联络地址告诉他。不只是因为他没有问,我也认为近期内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嘉村千秋和结城家比较好。
“这件事真令我无法置信!千贺子居然欺骗了我二十八年!”他用苦涩的声音说道:“……可是从八百万的事来看,千秋也和绑架案件没有关系,不是吗?”
“也许。但因为我想再厘清一些事,所以麻烦你让我继续这项调查工作。”
“我是不介意……不过请你不要触及千秋到底是不是我女儿这个问题。如果我不把关于清香的事处理好,就几乎完全不能思考其他事——”
“还有一个问题。”我说道:“目白署要求我到案说明,不过说不定会被要求要告诉他们我是接受谁的委托在调查什么事情。”
甲斐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的心灵好像怎样也无法得到片刻休息。”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处于这种立场。如果你要求的话,我会保持沉默的——”
“不,那么做会给你添麻烦的。可是请容我说句任性的话,希望你能暂时隐瞒有关千秋和嘉村千贺子的事……”
“甲斐教授,你说这些就够了。根据情况,也许我必须对他们说出你的名字和调查三位少爷的事,但你不必担心其他的事会从我口中泄露出去。”
他说了一、两句感谢的话。“虽然这种事对你说也没有用……但最近真的是每天都像恶梦一样。我把音乐当作生活,安闲地度过四十年,但面对这种事真的毫无招架之力。等一下我必须去找出内人和我的丧服,再到真壁那边进行清香的守夜仪式,然而我却连要打开哪个衣橱都不知道。虽然关于‘小提琴应该要怎样演奏’这件事,我了解得比任何日本人都更透彻详细,不过除了那个以外,什么简单的事情全都不知道。”
他持续发了一阵子的牢骚。也许他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挂断电话了。
“在我去真壁家之前接到了从警察那里的联络。因为今晚十一点就必须解除报导管制,大众媒体必定会采取猛烈的采访攻势,因此警察提出忠告说最好预先做好准备,以免到时候太过混乱。突然被那样子建议,写书的真壁和当老师的我根本也……”
“你应该要把他们当作不存在。而且看是否能联络和真壁先生有交情的出版社请他们过来帮忙,他们应该很习惯这种事情,也许能做出很好的防护。”
“我倒是没想到这个方法。等我到了那边再和真壁说说看。”
“庆彦怎么样了?”
“我妹妹离不开他,所以一起去了医院。他对母亲昏倒的事抱持着过度责任感,再说现在清香的遗体放在家里,先让他照顾母亲比较好。真壁内心的哀伤和痛苦应该远高于我数倍,但却咬着牙苦苦地忍耐,鼓足精神平静地应对,实在令人欣慰。”
我拐弯抹角地问清楚明天真壁清香葬礼的时间和地点后,挂断了电话。
有死者介入其中的谈话,纵使没有直接触及也令人为之郁闷。我离开桌子,走近大楼背面面向停车场的窗户。拉高百叶窗,在五月末六点过后的时刻,天色依然像白天一样明亮。我在香烟上点火,俯视停车场对面的街道。真壁庆彦的身影并不在那里,那已经是昨天的事。当然,前搭档渡边的身影也不在。他自从那起事件以来,为了仰视这扇窗到底返回到这条街上多少次了?为了承担无法挽回的错误,有些人看起来好像是积极地前进着,也有人看起来像是拖拖拉拉地后退。但也许事实并非像外表看起来那样容易被别人查知。我粗鲁地放下百叶窗。
正想从事务所出去时,电话再次响起。是目白署的大迫警部补。在他开始唠叨之前,我告诉他会在三十分钟内赶过去,然后用力挂上电话。
23
目白署的搜查本部弥漫一股沉闷的气氛。大迫警部补发现站立在搜查课入口的我,于是绕过桌子踩着沉重的脚步向我走来。在这期间,室生刑警正在帮一名像汽车修理工一样穿着连身工作服的男子作笔录,加治木警部正戴着耳机听录音机,毛利则从排开在桌上的现场照片抬起头来并抽着香烟,全部的人都直接看向我,每一张脸都越来越疲劳、着急且焦躁。我就算不问也能知道搜查并没有任何进展。
大迫警部补把我带进走廊对面的调查室,叫我稍微等一下便从调查室出去。他在门口停下来用带刺的声音说道:“你知道被害人的尸体被发现的事吧?”
我背对因为夕照而透着微弱光亮的窗户,在椅子坐下并点了点头。
“现在听你说了。”
大迫用长着疣的眉毛下那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等一下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他快速说完后走出了房间。这也是警察喜欢用来威胁的词句之一,却不具任何震撼力,听起来就只是字面上的意义而已。
等了一会儿之后,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大迫和加治木警部一起回来了。加治木沉默地在一张靠墙的椅子坐下;大迫打开安装在那面墙正中央五十公分正方形“窥视窗”的拉门,对我说“到这边来”。我走到那旁边,隔着略呈黑色的玻璃可以清楚看见隔壁的房间,那是用来指认嫌犯面貌的房间。没有等太久,室生刑警和制服警察各自带一位男子进入了我的视野,是阿久津和细野两人。他们穿着机车服、皮革外套和牛仔裤,是和那天晚上一样的服装,不过赤裸的脚上套着不知是分发来的还是借来的拖鞋,看起来就好像是身处于陆地上的河童【注74】般无依无靠。警察让两人在面对我们的折叠椅上坐下,并没有铐铐。他们看起来好像在看我们,但眼睛却聚焦在尚未抵达我们的距离前。阿久津用轻蔑的及凝祝着那里的某个东西,恐怕这道玻璃在另一侧变成了一面镜子,而他大概是看着反映在镜子里德自己吧!比起阿久津,细野的胡须脸好像憔悴了些,眼里也不见任何光彩。
加治木用公事公办的声音问我。“本月十九日晚上,正确来说是二十日凌晨零点五分到十分之间,在环八大道夜间餐馆‘艾尔美食家’的停车场袭击你的两人组,就是那两人吗?”
“在那之前几分钟一边捉弄我,一边转达绑架犯打来的电话的确是那两个人——百分之百没有错!”
总厅的警部和辖区的警部补互看了对方睡眠不足的脸。
“是怎么回事?”加治木问道。
“你是说袭击你的不是那两个家伙吗?”大迫紧接着追问。
“大概是他们吧!”我回答。“不过当时停车场很暗,因为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我必须集中注意力在他们手臂和脚部的动作上。两人的其中一个是像举重选手的体型,另一个则是高个子的男子。在那瞬间看到的脸也和他们很相似,但却无法断言说绝对是他们。特别是那个戴着安全帽的高个子男子,如果有同样体型、相貌也相似的其他男子说自己才是绑架犯,我也分辨不出哪一个才是真的。我想是他们没错!但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加治木用苦脑的表情说道:“虽然慎重是好事,不过请你做出实际一点的证词吧!你只要确认是那样的情况就可以了。”
大迫关上窥视窗的拉门,按下一旁墙壁上的对讲机按钮。
“室生刑警,把那两个家伙带过来这里。”
我隔着长桌子在加治木的对面坐下。大迫从入口处旁的架子取来铝制烟灰缸,推算了距离后,在三人之间等距离的位置把烟灰缸放在长桌上。他自己并没有坐下,而是将背靠在墙上从白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取出香烟。加治木也从灰色西装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了香烟。他们的香烟都有很相似的白色包装,大概是“Seven Star”、“Mild Seven”或“Mild Seven Menthol”,抑或是“Mild Seven Light”里的两种——此时他们似乎也在怀疑是否为同样的香烟。叼上香烟以后,大迫用标示着“Mild Seven FK”宣传字样的打火机替双方点火。
入口的门被打开,刚刚从窥视窗看见的四个人走了进来。室生刑警抓着阿久津的手臂,制服警察抓着细野的手臂,让两人并排站在我们面前。
室生用厌烦至极的声音询问两人。“那天晚上你们在夜间餐馆停车场袭击的男人,有没有在这里面?”
细野用手指指着我,小声而坦率的回答道:“是这个人。”
“搞什么啊?”阿久津抬高嗓门顶撞室生。“吸着烟的那两个人就是从昨天开始调查我们的刑警不是吗?怎么这样胡闹?”
阿久津好像还残留着反抗的精力。
“到底是怎么样?”室生用像是赝品佛像一样沉着的表情反问道:“你们袭击的那个男人不在这里面吗?我先说好了,如果想在这上面再加上一条伪证罪的话,就尽管耍花招吧!”
阿久津用不服气的眼神瞪着室生,最后还是低声说迨:“是他啦!你们明明都知道的。”
“光是说他,我们不知道你在说哪一个。清楚地用手指指川来。”室生怒吼。
阿久津咬着嘴唇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