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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答说:“八点十五分。”
“只剩下十七分钟了……”庆彦泄气地说。
“抓紧了!”我大喊道。
在号志变成绿色之前的一瞬间,青鸟闯向九段下的交叉路口,不但没有减速反而踩了油门,避开正在等号志的两台车侵入了对向车道,号志变成绿灯的同时进入号志区。一辆黑色轻型客货两用车在黄灯时往靖国大道前进,突然迫近我右边,我紧急往左边、客货车往右边旋转了方向盘,刹那间,两台车像是并行一般在号志区内斜行,发出像暴走族一样咯吱咯吱的轮胎声响。
青鸟在几乎接触到前面“协和银行”转角的人行道往右回转方向盘,以毫厘之差进入应该直行的道路。身体撞在门上的庆彦,因为反作用力这次反过来倒向我这边。他紧抓住门的把手勉强维持住姿势。那辆客货两用车停在交叉路口正中央,我从后视镜中看着它渐渐驶离,并期望九段下的派出所警察没看见这里的事。庆彦撞到门时,左侧腹部的症状好像更加恶化了,他发出像是呻吟般的声音往前弯下腰,双手按住腹部,苍白的脸由于痛苦而扭曲着。
“……这样下去太勉强了吧!”我说。
“不行,不能停。时间来不及了。”他在痛苦的喘息下说道:“你不想抓住杀死清香的绑架犯吗?”
“如果你不隐瞒便条纸的事,这时刑警早就已经在新干线的月台上待命了。”
“可是我……和你一起……把绑架犯……”他的话突然中断。
我开着青鸟边看右面皇宫的濠沟,边钻过竹桥的首都高速公路下面。
“不要再多说话了。”
我再次命令庆彦要抓紧,紧急踩了刹车,在竹桥“每日新闻社”大楼转角的圆柱型建筑物前停下青鸟。我的目标是三十公尺后方的竹桥派出所。
“为什么停车?”庆彦用担心的声音问。
我用手指指向隔着后窗就能看见的派出所说道:“你看那里。”
庆彦按着腹部回头看。我停车的样子引起站在派出所前面的警察注意,他怀疑地看向这里。
“没有时间了,快点决定!如果你不下车走去那间派出所的话,我就开车直接去医院。”
“可是那样的话绑架犯就逃走了。”
“别吵!仔细听我说。你走到那个派出所,在被送到医院之前先说明事情的情况,和目白署取得联络,然后说出关于新干线纸条的事请求紧急通缉。说不定警察和我都没来得及赶上,也说不定有哪边可以赶上,顺利将清濑逮捕。”
“可是——”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你要跟目白署的刑警说:‘清濑可能不是有女性同伴,而是自己打扮成女人的样子。’”
“啊……”庆彦露出诧异的神色。
“明白吗?”
“……啊!明白了。”
“为了捉住杀死你妹妹的绑架犯,你能够做的就是这两件事。就算你到了东京车站,以这样的身体状况也跑不到验票口。不过如果你再一直坐这里,就和帮助绑架犯逃跑是一样的。”
让少年做出最后决断的不是我的言词,而是派出所的警察。他判断在报社前紧急煞车后便一动也不动的车子有调查的必要,于是朝着这里走来。“明白了!东京车站那边就拜托你了。”
庆彦打开车门,一边护着腹部一边快速下了车。
“对那个警察说我是目白署的刑警。”在庆彦点头关上门的同时,我再次发动青鸟。后视镜映照庆彦和警察说话的样子。时间是八点二十三分,只剩下九分钟。
青鸟快速地往前行驶约两百公尺,但在平川门的交叉路口遇上红灯浪费了三十秒以上的时间。从那里到大手门的交叉路口,出乎意料地车流量急遽增加,耗了近两分钟的时间。大手门的号志以一瞬之差变成红灯,如果要勉强进入,除了飞跃过打算要到沟渠旁散步而踏上人行道的那对情侣之外没有其他方法。我不得不在人行道前的行车停止线停下,焦急地等待号志变化。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八点二十八分了。就在号志改变的前一刻,我看见一名身材瘦长的男子仿佛被风吹着似的从沟渠旁走过来。隔壁车道的车激动地按着喇叭,那名男子一边回头看向那台车,一边走过青鸟的挡风玻璃前。他是我认识的男子!号志变成绿灯了,但我却忘记要开车,像是要将他吃下去一般,直盯着那名男子的侧脸看。是渡边!
渡边贤吾是我以前的搭档。八年前,新宿署为了调查黑社会组织“清和会”的兴奋剂交易而用他作为诱饵,但他却夺走三公斤的兴奋剂及一亿圆的现金逃走了。退役警察,曾经是带领锦织警部入门的新宿署着名部长刑警,他在独生子作为学运领导人被逮捕的当天辞去了警察工作。妻子因为癌症死亡,在守夜的当晚才和十多年不见的儿子和好。当他打算返回自己的家时,儿子夫妇和孙子却发生交通事故当场死亡。妻子的葬礼遽然变为包括他全部血亲的四个人的葬礼。原本滴酒不沾的男子,在那之后三年成为严重的触酒者。虽然作为一个侦探,在工作上从不曾犯下任何错误,不过那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在事情发展成那样之前,用自己的手筹措了能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便足够一辈子饮酒的资金,并从我们眼前消失。遗失的东西只有黑社会组织的一亿圆、警察证物保管所的兴奋剂和新宿署的面子而已。锦织被自己所敬爱的前辈背叛,我被警察和清和会双方怀疑为共犯,受到十天以上的拷问与追究。但那种事算不了什么。如果他和我们在相同的世界里却停滞不前的话,失去生活意义的酗酒老人一定会带给我们极大的心理负担,造成严重的忧郁。掠夺事件是他特地选择的最适处身之道了。
渡边穿着不合季节的黑色冬季西装及没有污垢的白色衬衫,脚上穿着老旧的黑皮鞋,像是随时会被推倒似地虚弱走着。从眼晴下方到颈子一带略呈红色看来,他依然和八年前一样,忠实地持续缩短自己生命的习惯。“我年轻时被人说长得和池部良【注83】一模一样呢!”他心情好喝酒的时候总爱说这个口头禅,然而那幅景象已经在八年的岁月流逝下完全隐没了,仅残留下一点当时的气氛。我希望在那脊背虚弱地弯曲行走的削瘦身体内部,能够像八年前一像存在强健的精神——这不过是我乐观的想像罢了。
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其实我对走过眼前的男子并没抱持着什么恨意。比起他所寄来用广告传单折成的“纸飞机”的信,令我生气的是那些从他自己口中无法直接说出口的言词。
一瞬间——其实是数秒间——的思考被后面车辆喧嚣的喇叭声给打破。渡边走上人行道时,把怀疑的视线转向变成绿灯以后还一直没有移动的车子。他也发现了我。在如同洪水的喇叭声中,我知道他开口叫出了“泽崎”,并朝着我走近了两、三步。
我回过神,用力地踩上油门让青鸟急速前进。开过内堀大道三百公尺左转的话就是东京车站丸之内出口了。继续前进六百公尺就抵达站前广场,我立刻在靠近丸之内中央出口的地方停下青鸟。在计程车司机们的叫骂声及斜眼中,我没有熄火就下了车,迅速打开驾驶座位的车门,立刻跑向车站中央出口。
我挤开行进范围内的人群跑过去,并看着正面墙壁上的大时钟,分针已经超过三十一分了。我跑到验票口的车站工作人员面前比手画脚地说:“我是警方的人。现在正在追赶凶恶罪犯,请派遣铁路警察到新干线月台来。”
我推开正在通过验票口的乘客进到里面,奔跑过一百公尺的中央通道,爬上通往新干线转乘口的楼梯,再跑到新干线的验票口,使用同样手法穿过验票口并看向布告板,确认了目标列车是从十五号月台出发,随即听见要发车的铃声。当我一知道面前的楼梯是通往十五号月台时,马上一口气冲上了楼梯。楼梯爬到一半,发车的铃声便停止了。我加快速度奋力地往月台上奔跑。“HIKARI 329号”正悠然地驶离我的眼前。
35
之后的一个小时,我不得不持续在东京车站里做着寻找清濑琢巳的无谓努力。在我手也没挥地呆然目送“HIKARI 329号”离开后,紧接着两名铁路警察跑来月台上。我打算向他们说明情况,却因为谎称是警察的事成了把柄,之后他们就不肯听取我的意见了。真壁庆彦对竹桥派出所的通报及对目白署的联络比我想的更加费事,目白署内判断延迟,向东京车站的铁路警察和辖区提出动员申请的时候已是“HIKARI 329号”开车十五分钟后的事了。
等到和新横滨站的铁路警察取得联系,请求派遣警察上车搜索从东京站发车、十七分钟后将靠站的“HIKARI1 329号”时,这辆关键的列车已经驶出新横滨站。下次的机会是两小时后停靠名古屋站。如果清濑是在新横滨下车,这一切便都徒劳无功。也有人抱持着若要到新横滨应该不必特地搭乘新干线这种乐观论点,不过罪犯为了隐蔽行踪而做出许多不合乎常理的努力是很正常的。
我在东京车站留到清濑的通缉照片送达为止,并陪同九点的两列“HIKARI”列车的铁路警察进行搜索。这是为了谨慎起见,但也没什么成果。照片送达以后,我被辖区内的制服警察带到有乐町站旁的丸之内署。在那里我被要求写下把青鸟停置站前广场的悔过书。如果被“汽车交通事业协会”提出干扰营业的诉讼,可就不是单单以违反道路交通法就能了结的事。被告知这些令人不快的内容后,警察交还给我重量约一吨重的犯罪铁证——我的青鸟。然后我离开了丸之内署。
抵达目白署时已经超过十点半了。清濑的搜查小组仅留下大迫警部和一些搜查员,其他大部分都回来署里了。伊坂警视正在毛利搜查课长的桌子旁吸着烟,他的表情如实透露着搜查的进行状况。我拉来在附近的折叠椅,在毛利和他属下桌子之间的那一点点空间坐了下来。
伊坂告诉我到十点钟为止机场方面缉捕行动的状况。成田国际线三十几个航班及羽田国内线五个航班,清濑琢巳都没有搭乘。也没有疑似清濑的人用假护照搭乘国际线,或是以假名搭乘国内线。清濑有可能穿着女装的事被通告之后,女性乘客也成为调查的对象,但并没有发现符合的人物。所有国内线都已调查结束。不过因为还剩下国际线的巴黎…伦敦等数个航班,目前警察正倾全力在那上面调查。总之,如果清濑留下给须藤的信后直接到机场,从傍晚六点半左右到紧急通缉的搜索行动开始的八点半之间,在这约一小时内起飞的国内外五十几个航班,他都有可能以假护照或是假名搭乘。所以这个搜查网始终是不完整的。
我在大迫的桌上发现烟灰缸,于是在香烟上点了火,然后问毛利“真壁庆彦怎样了”。少年从竹桥派出所被送到饭田桥附近的警察医院接受适当治疗后马上平息了疼痛,只要在家静养个两、三天就没问题了。毛利说通知真壁家时,他父亲因为妻子的健康状况还不太令人放心而无法外出,回覆说正好在他家的甲斐教授会马上过去医院接他,所以这时庆彦应该是在回家途中。听到这件事,我觉得今天的疲劳顿时减少一半。
毛利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名古屋站的铁路警察打来的。他说根据在名古屋登上“HIKARI239号”的四名搜查官的联络内容,乘客中并没发现清濑琢巳或疑似他变装的人物。
“我不认为他在新横滨下车……”毛利嘟哝地说,挂上了听筒。
“都是我对应不及!”我捻熄香烟说道。这句话也包含我对自己的感想。
在桌上写着报告书的室生刑警,依照惯例对我的言词产生过度激烈的反应。他好像觉得警察间不完善的联络网,以及目白署的对应策略全被我严厉批评了一样。
“追根究底,你让那个小孩四处转来转去才是原因所在。带着小孩去重要嫌疑犯的住所,还让他拿走重要证据离开,这对事情的进展根本没有帮助。这都是你的责任!如果让清濑顺利逃走的话我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用像是赝品佛像般拙笨的手指指向我。室生的愤怒在搜查课一片沉滞的气氛中只不过是迁怒罢了,所以我并没有反驳。
加治木警部结束对结城卓也的调查返回搜查课,并和拿着名牌皮制公事包的男子一起出现,站在门口对伊坂和毛利打了招呼。那个叫作不破的律师和我差不多年纪,却穿着我五套西装以上才买得起的简捷西装,光亮乌黑的头发俐落地垂在额头。就如同传说中的那样,他是个看起来相当干练的律师。他打完招呼后便马上离开。
加治木往大迫桌子的空位像瘫了似地坐下。“完全不行!关于清濑逃亡的目的地,结城不知道任何可能是线索的事。”
有关结城卓也已经洗清真壁清香绑架杀人共犯嫌疑的事,我一抵达目白署马上就从毛利那边听说了。结城供述后不久,他所说在绑架案发的十八日下午及交付赎金当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立刻被证实了。在十八日下午,他瞒着嘉村千秋及治疗他耳朵的医生到新桥“慈慧医大医院”耳鼻科接受精密检查。次日,因为检查结果很不理想,所以他自傍晚就喝得酩酊大醉,从九点到第二天早上都被留在世田谷署的虎箱子里。
须藤敏夫和另外两、三位证人,在听了打电话到真壁家的绑架犯那“像男人一样声音低沉的女人”的录音后,都证实是清濑啄巳的声音。由于那通电话而让我在环八大道夜间餐馆奔走的人,如果和在停车场从背后袭击我后脑勺的是同一人的诂,照时间上来推算是很有可能的,所以搜查本部倾向于清濑是独自犯案。就算有共犯,也是个尚未浮现在搜查线上的未知人物。
“现在又出现一个新的事实。”加治木说道:“结城最初踌躇着不肯说,但因为不破律师建议他坦白才是上策,所以他支支吾吾地说出这件事——清濑不只存女装癖,会模仿女人的措辞,还是个有明显同性恋倾向的男子。”
“是个对女人没有兴趣的家伙吗?”室生问道,接着又自己回答说:“真是变态。”
我想起嘉村千秋说清濑以前对她的好意完全不感兴趣,以及结城供称清濑将千秋让出,撮合她和结城的事。结城从以前就不想公开和清濑往来的事,这说不定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结城呢?他也有这种倾向吗?”室生皱着眉问道。
“不,他好像没有。他有老婆……虽然他本人一直这么说,但他老婆可没针对这点做保证。”
加治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抿嘴而笑,继续说道:“新的事实不只如此。我认为清濑的犯罪动机就是他要得到巨款的理由——他似乎一直梦想能到外国接受‘变性’手术。不是嘴上说说的梦想那么简单,他对这件事抱持的执着态度,是如果不实现,就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一般。”
房间里的每个人都以不能苟同的表情点着头。就算能理解他需要一笔巨款的理由,但却几乎无法认同想做“变性”手术这个理由的真实感。
毛利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好像是真壁修打来的。听着毛利的应答,应该是真壁传达庆彦已经返回家里的事,并问了搜查的状况——是不是逮捕了女儿绑架杀人案的嫌疑犯了。毛利简略地说明现况后,表示明天上午想过去拜访,并问真壁和想成为小说家的清濑琢巳在五年前接触的经过。说不定能更明确了解清濑的犯罪动机。不久,毛利交出听筒并对我说:“真壁先生说要转给你听。”
我接过听筒。“我是泽崎。”
“我是真壁。叫你过来听电话真是不好意思……今晚小犬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实在很抱歉!”
“不,没那回事。在那种健康状态下还跟着我到处跑,没演变成什么严重的状况实在太好了。”
“不用担心,那是慢性毛病,已经完全不要紧了……比起那个,之前心情低落的小犬,今天一整天就像是复活了一般变得很有精神……一直到刚才都还兴奋地跟甲斐大舅子谈论和你一起的冒险呢!”
“是这样啊?”对我而言那只是延长我的霉运而已,但如果对少年来说那是个冒险倒也不错!”
“因为已经很晚了,所以喝了在医院拿的镇静剂后就让他先去休息。不过实在要向你致谢。现在内人已经变成这样,如果小犬不赶快恢复精神的话……还有清香丧礼上的事,承蒙你特地来参加,内人却说了非常失礼的话……”
我改变话题。“庆彦把学习工具忘在我车里了。他一定很烦恼吧!明天我就给他送过去。”
“没关系,这一、两天我打算让他在家休息,看你何时有空再送来就可以了。如果知道你要过来,小犬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电话机旁不知是谁发出了声音,但不是庆彦的声音。
“甲斐大舅子说要换他听一下电话。”
也许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