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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童-第2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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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倒在地上。
  多少年来终于看见老朱向骚货金兰发怒了,鸡鸣弄的邻居们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礼拜天叙德独自在家。金兰来敲门的时候他正在翻看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书中有一页婴儿钻出母亲子宫的图画,叙德盯着这一页胡思乱想,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就这么出来了,叙德想这件事情其实是很容易的,其实他早就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只是书上的图画比他的想象更加精确,更加具有说服力。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来,他以为是父母从医院回来了,他记得母亲说过要在礼拜天把父亲接回家。叙德匆匆把书塞到枕头下面去开门,他没想到是怀抱男婴的金兰站在门外。
  你来干什么?
  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你不好好在家带孩子,窜东窜西地干什么?
  我要出门了,到青岛去,我外婆和姨妈在那儿,他们都很疼我。
  你到青岛去关我什么事?去吧,你这种人在这里也只会制造混乱。
  狠心狗肺的东西。你就不能让我进去说话?你现在是跟我划清界线了?
  界线是划清了,不过你还是进来吧,我又不怕你强奸我,说,你慌慌张张的到底想干什么?
  我有两个箱子寄放在蚂头装卸队,你帮我拎一下,拎到火车站就行了。
  怎么不让老朱拎箱子?他是你的长工,我不是。
  让他知道我就走不成了,告诉你吧,我这次去了就不回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老朱把你打出家门了?老朱敢打你了?要不是派出所准备抓你了?
  别跟我媳皮笑脸的,我讨厌你这副嘴脸,我讨厌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我要离开这条该死的街,离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不回来能吓住谁?谁也没想留你呀。
  好了,跟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说什么都是白说。其实我金兰要找拎箱子的人还是能找一大把的,我让你送我是让你多看几眼这个孩子,你沈叙德不是傻瓜,你该知道我的用心。
  这么说你让我做了搬运夫还要我感谢你?不就是拎两只箱子吗?说那么多废话,别说两只箱子,就是八只箱子我照样拎着走,走,走,送你去青岛。
  午后艳丽的阳光照耀着礼拜天的街道,叙德跟在金兰身后,始终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街上人多眼杂,金兰怀里的孩子又不合时宜地啼哭起来,叙德前后左右观察着行人的眼色和表情,觉得浑身别扭,他疾走几步超过了金兰,说,我在前面走,你别让孩子哭,再哭堵住他的嘴。他不知道金兰在出逃途中何以悠然至此,金兰说,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想把他呛死呀?
  他们从护城河边抄了小路朝火车站走,金兰去装卸队取箱子的时候叙德抱了一会儿男婴,叙德的脑袋几乎俯在男婴粉红色的小脸蛋上,他像是研究一件瓷器那样研究着男婴的外貌。没有什么惊人的发现,但叙德觉得男婴憨态可掬的样子与他幼年时的照片非常相似。金兰在旁边看着他,嫣然一笑道,大狗嗅小狗,嗅出什么名堂啦?叙德就把孩子塞给她,提起了两只皮箱,他说,孩子的身上有一股香昧。
  远远地看见了火车站笨重的建于旧时代的青灰色建筑,那团杂乱的嗡嗡之声现在也听得清楚了,是一个女播音员预报车讯和另一只喇叭播送歌曲混淆后的声音。火车站的特殊气息使叙德莫名地感伤起来,他记得小时候常常与达生红旗他们溜到火车站来玩,其实也不是玩,是靠在月台的铁栅栏外看人上火车,看火车启动。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叙德没想到火车站至今仍然给他以这种言语不清的悲哀和失落。当他把两只皮箱放在候车室的长椅上,一句脏话脱口而出,火车站,操你妈的,金兰白了他一眼,火车站怎么惹你了?叙德笑着叹了口气,他说,怎么没惹我?老子从小到大没坐过一次火车。
  叙德不知道这句话是否成为后来事情变化的契机,或者那是金兰蓄意策划安排的结果。
  他记得他在身上到处搜寻半盒香烟时金兰在一旁窃笑,金兰的笑容诡秘而意味深长,你没有烟了,我有烟,她一边摇着孩子,一边伸手拉开提包的拉链,亮出里面的三盒前门牌香烟,别动,她拍掉了叙德伸过来的那只手,她说,现在不给你抽,给你在火车上抽,够你抽到青岛了。
  你让我送你到青岛?叙德大吃一惊,他说,你让我一起上火车?
  眼睛别瞪那么大,你不是说从来没坐过火车吗?这回就坐上一天一夜,一起去青岛,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金兰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叙德的脸,她说,你别担心车票,火车站我很熟,检票员和车上的列车员都是老熟人,跟他们打个招呼就上车了。
  你疯了。你去青岛走亲戚,我去干什么?
  干什么?傻瓜,你跟我一起住我外婆家,带着孩子一直住下去,他门没见过老朱,我就说你是我男人。
  你疯了。冒名顶替?我要冒名也不冒他的名。
  我保证你不会后悔,你不知道青岛有多美,就在海边上,夏天可以在海里游泳,你不是喜欢游泳吗?金兰说着把孩子塞给叙德,再次拉开提包的拉链,从里面拽出一件没有袖子的毛衣,她说,这毛衣快织好了,不准备给老朱那杂种穿了,给你穿,你不用担心没衣服穿,到了青岛什么都会有的,我在那里有很多亲戚很多朋友。
  你让我这么说走就走。叙德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冽开嘴笑了,他说,我们三个人坐火车,弄得真像是一家子了,别人会说,沈叙德跟金兰私奔了。
  就是私奔,胆小鬼,你到底敢不敢?给我一句话,你要是做缩头乌龟,我也不勉强你,我什么时候勉强过男人?别说是你,就是美男子王心刚我也不会勉强他。
  你别吵,现在是革命的紧急关头,让我考虑一下,不,让我掷分币来决定,叙德从裤袋里挖出一个分币,放在手心里旋转着,国徽朝天我就上火车,叙德说,要是看见稻穗我就回家。
  镍币落在候车室肮脏的水泥地上,蹦弹了几下,两个人的脑袋都急切地俯下去,是金兰先失声叫起来,国徽,国徽,我就猜到是国徽。
  候车室里的人都注意到了掷分币的一男一女和他们的婴儿。受惊的婴儿哇哇地哭了,怀抱婴儿的女人却满面喜色,她一下一下地推揉着那个衣冠不整的青年,最令人迷惑的是那个青年,他瞪大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台,嘴里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人们猜测他是在模仿火车汽笛,可是那么大的人为什么还要学火车叫?因此那些人特别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们发现那个青年动作莽撞,而他的神色一半是欣喜另一半却是迷茫。
  叙德上火车的时候仍然跟着一双人字拖鞋。
  去北方的火车轰隆隆地驶过铁路桥,铁路桥横跨在香椿树街上空,多少年来香椿树街的人已经习惯于让火车在他们头顶上通过,穿越铁路桥桥洞时他们小心地躲避着火车头喷溅的水雾,他们能看见货车运载的坦克、汽车、煤炭以及那些被油布包裹的货物,但他们难以看清客车车窗边的人脸,那些人的脸总是像飞一样地稍纵即逝,有一天人们熟识的叙德和金兰也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了,但谁也没看见那对私奔的男女。
  寄居在铁路桥桥洞里的异乡夫妇在桥下捡到了一把铜质钥匙,他们估计钥匙是被火车上的人扔下来的,火车上的人会扔下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譬如水果核、糖纸、烟盒、酒瓶和塑料片,但扔钥匙似乎是第一次。异乡人夫妇看见钥匙上粘着一小块胶布,胶布上写了个字:沈。男的认识字,他说,丢钥匙的人姓沈,他猜那是一把房门钥匙,也有可能是工具箱的钥匙。异乡人夫妇随手把钥匙扔在煤渣堆里,他们对姓沈的人从火车上扔下钥匙的原因不感兴趣。

                  


二十二

  朋友们不知不觉地分道扬镳了,男孩与女孩不同,女孩之间好得形影不离,如果突然不好了,那肯定是拌嘴赌气的缘故。男孩却不是这样,就像达生那天在城东皮匠巷一带闲荡时,突然想起了叙德和小拐,还有身陷牢狱的红旗,他们的脸那么熟悉而主动,却又是那么遥远,达生模着前额追索他与朋友们分手的原因,脑子里竟然是一片空白。
  整条香椿树街都是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个大人物,没有一处热闹有趣的地方,没有任何一种令人心动的事物,达生每次走到北门大桥上回首一望,心中便泛出一些酸楚和失意,他想打渔弄红海那番话是对的,而城东斧头帮那些人对香椿树街的轻侮也是合情合理的,他们说,你们那条街是烂屎街。
  达生吹着回哨沿城墙往城外走,也不总是去城东,有时他也搭公共汽车去城南,春天的时候达生常常漫无目的地游逛,期望在路途上遇到某件有意思的事情。有一次在汽车上他看见一个瘦小的穿解放鞋的男人被人们揪住,他的手伸到一个妇女的提包里去了,那个男人像一件木器似地被车上的人推来推去,到处嗑嗑碰碰的,撞到达生面前时达生飞起一脚踢在小偷的胸部,这叫追心脚,达主咧嘴一笑,他看见那小偷捂住胸痛苦地滚在车厢地板上,旁边有人说,送他去派出所,教训几下就行了,你不能这么踢他,踢死了他怎么办?达生说,踢死了也是白死,偷东西?什么坏事都比偷东西好,这种人才是烂屎。公共汽车停在城北派出所的门前,有人把木器般的小偷架下汽车,达生看见小偷脚上的解放鞋脱落在车门口,他弯腰捡起了那只鞋子,猛地一扔,那只解放鞋落在派出所的屋顶上,达生搓了搓手说,派出所有什么了不起?派出所里的人也是烂屎。
  但是汽车上的插曲改变不了达生孤独而焦躁的心情,在皮匠巷里他差点和一对年轻的情侣动手,他们擦肩而过时达生发现那个男孩在瞪他,达生就站住了说,喂,我脸上有字吗?
  那男孩一边走一边说,谁这么欠揍,跑到皮匠巷来吹口哨?达生一下子想起了上次在十步街屈辱的遭遇,血往头顶冲溅,达生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了男孩的衣领,他说,烂屎,你这样烂屎也敢跟我叫场?那个男孩显然无所防范,他的头艰难地转了一个小角度,看不见达生的脸,便看着身边的女孩问,谁呀,谁这么欠揍?那个女孩慌乱的目光朝达生匆匆一瞥,突然尖声大叫起来,快跑,他是城西黑阎王,他从草篮街越狱逃出来了!
  达生没有料到女孩会把他当成黑阎王,他看着那对情侣像惊兔一样跑过街口,过了很久才嘻地笑出声来,他想他只是摆了一个架式,他们居然就把他当成了城西黑阎王,可见皮匠巷的人也是烂屎。城西黑阎王在一次群架中手刃八条人命,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达生听说过那人的威名却无缘一睹其风采,他不知道皮匠巷的女孩为什么把他错认成黑阎王,或许他的相貌酷似黑阎王?或许黑阎玉的架式也是像他一样首先抓住别人的衣领?
  我是越狱的黑阎王,黑阎王光临皮匠巷了,达生后来怀着这种有趣的臆想朝猪头家走去。猪头家在皮匠巷的桃花弄的丰收里,这就意味着达生需要走过一些羊肠般弯弯曲曲的小道,达生虽然只去过一次猪头家,但他记住了猪头那次对他的激赏,猪头说,我们不跟香椿树街的人玩,但对你李达生例外,你还是有一点级别的,跟我们玩的人都有点级别。达生因此也记住了猪头家扑朔迷离的方位,达生没想到在丰收里门口被一根绳子堵住了去路。
  绳子的一头拴在石库门门框上,另一头捏在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手中,小男孩很黑很脏,他的腭骨则很明显地向前突出,达生一眼就认出那是猪头的弟弟小猪头。
  小猪头,放下绳子,达生说,让我进去,我要去找你哥哥。
  通行证。小猪头向达主伸出手说。
  什么通行证?小猪头,你他妈的不认识我了?
  我不认识你。通行证,小猪头仍然向达生伸着手。
  嘿,到这里来要通行证?嘿嘿,你们家成了什么司令部啦?
  我们家就是司令部,他们正在开会,我哥哥说陌生人没有通行证不准进来,小猪头说,你到底有没有通行证?没有就给我退后三公尺。
  小猪头,你也不问问我是谁,我想进就进,别说是小小丰收里,就是市委大院我也照闯不误,把绳子拿走,放下,你不放别怪我不客气喽。
  胆敢闯入司令部?你到底是谁?
  你连我都不认识,还在这里站什么岗?达生拧了一把小猪头的耳朵,他迟疑了一下,突然响亮地说,城西黑阎王,黑阎王,你听清了吗?快去通报你哥哥,就说黑阎王越狱出来了。
  小猪头怀疑地扫视着达生,一只手把绳子熟练地扣在门框上,我去报告,他说,你现在别进来,否则你要吃拳头的。
  达生看见小猪头飞快地奔向夹弄深处,他用脚踢着丰收里的石库门,嘴里哺咕道,通行证?从电影里学的,小孩才喜欢搞这一套。很快地达生看见一群人出现在光线阴暗的夹弄里,他们慢慢地鱼贯而来,步态显出几分犹豫,为首的就是猪头,达生看清楚猪头裸着上身,肚腹和双臂各刺了一条青龙,猪头的脸上是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的表情,达生不由得笑了一声,他大声说,开个玩笑,是我,是城北李达生。
  猪头现在就站在达生面前,还有五六个人站在猪头身后,他们之间仍然隔着那根绳子,猪头用一种古怪的富于变化的目光审视着不速之客,先是释然,而后是惊愕和愠怒,最后便是轻蔑了,猪头的手按在绳子上,让达生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拉绳放人的意思。
  你来干什么?我们有事。猪头的手指沿着腹部青龙的图形滑动了一圈,他说,什么狗屁黑阎王,别说是假的,就是真的黑阎王越狱出来,我这里不让进就是不让进。
  开个玩笑,你怎么认真了,达生说,哈哈,把你们吓了一跳吧?
  黑阎王,那是三年前的人物了,我这里没人怕他。猪头的手指离开了他的腹部,开始在那根绳子上滑动,你们香椿树街的人怕他,你们谁都怕,猪头突然目光炯炯地盯着达生说,你们谁都怕。我们谁都不怕。
  你们现在都有刺青啦?达生一直扫视着那群人身上的青龙图案,他难以抑制内心的嫉妒,刺得不好,龙头刺得太小了,达生这么挑剔着,转念一想现在不宜提及这个话题,于是他瞪了一下拦在面前的绳子说,猪头,你就这么让我站在门外?
  对,你就站在门外,猪头的回答非常生硬和冷淡,他环视了一圈身边的朋友,我说过了,我们今天有事,猪头说,我们今天不和别人玩。
  你们搞得真像那么回事了,达生脸上的笑意突然凝固,他有点窘迫地咳嗽了一声,怀疑猪头会不会忘记他了,会不会把他当成别人了,于是达生又重复了一遍,我是香椿树街李达生,我是李达生呀。
  我知道你是李达生,猪头鼻孔里哼了一声,香椿树街?香椿树街的人全是烂屎。
  达生起初呆呆地站在绳子外面,他没有预料到猪头对自己会突然抱有如此深厚的敌意和藐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他看见猪头的人马哄一声朝丰收里深处散去,一个沙哑的声音模仿着猪头的腔调说,什么狗屁黑阎王,原来是香椿树街的烂屎。达生的头顶再次噗噗地响起来,是血再次冲溅上来了,回来,把话说清楚了,达生猫腰钻过那条绳子,冲着那些背影喊道,你们骂我是烂屎?
  那些人在幽暗的夹弄里站住了,他们明显地觉得达生此时此刻的挑衅是滑稽而可笑的,有人哂笑着说,驰,他不服气?不服气就收拾他,走,把他摆平。但猪头拦住了他的蠢蠢欲动的朋友,他独自走过来与达生进行了一番颇具风度的谈话。
  别这么叫场,猪头说,你一个人,你再怎么叫场我们也不会碰你。
  一个人就一个人,我怕个X,你骂谁是狗屎?我也是狗屎?
  香椿树街的人全是狗屎,不是我一个人说,全城的人都这么说。猪头用一种冷峻的目光打量着达生,他说,你现在一个人,我们不会碰你,你要是不服气就到你们街上拉些桩子出来,十根二十根随便,时间地点也随你挑,我们奉陪。
  我也奉陪,我怕个X。达生说,时间地点你挑吧,反正我奉陪。
  那就今天晚上吧,晚上八点怎么样?
  八点就八点,我奉陪。
  去煤场上,就是护城河边那个煤场,那儿没有人看见,去煤场怎么样?
  煤场就煤场,我奉陪。
  达生看见猪头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又往腹肌上一擦,猪头丑陋的脸上浮出一丝豪迈的微笑,似乎他们已经得胜回朝。别失约,你们千万别失约。猪头丢下最后这句话扭脸就走,达生看着他的背影离去,木然地站了一会儿,忽尔想起什么,拉大嗓门朝丰收里那群人吼道,谁失约谁是烂屎!
  滕凤记得儿子出事前夕的表现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她准备淘米煮晚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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