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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儿爽朗地向太太到了谢,然后就走出了那座石砌的平房。
咦,弗兰尼怎么不见了?——艾薇儿这么想着,向屋里面看了一眼。
只见弗兰尼正悄悄拿着那个平底锅,默默地抚摸着陷下去的部分……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艾薇儿慌忙挪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弗兰尼也走出来了。艾薇儿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跟她肩并肩走了起来。
向太太道别后,她们就跟不停地提出“要用这东西来做什么呢?”“伦敦的面包是不是味道不一样?”“喜欢吃马铃薯料理吗?”这一连串问题的少年们一起,沿着村道往前走。
太阳从云层间探出脸来,静静地守望着两人的背影。
穿过坑坑洼洼的村道、回到经过铺装的平整道路后,她们终于到达了停在路边的汽车前面。
一见到那辆新得闪闪发亮的黑色汽车,少年们就纷纷欢呼着奔了过去。看到他们兴致勃勃的样子,艾薇儿就坐上驾驶席,让他们坐在车子后面,在附近兜了两三个圈给他们尝尝新鲜。等少年们心满意足地下了车之后,她才终于让路旁等着的弗兰尼坐上车,并且把食物搬到了后排座位上。
弗兰尼似乎对汽车的驾驶毫无兴趣。她一次又一次地调整着帽子的位置,还对着车内的倒后镜重新给嘴唇画上口红。
少年们蹦蹦跳跳地欢送着她们离开,汽车就这样朝着伦敦的方向驶去。
引擎音响起,冬季的村子景色离她们越来越远了。
……艾薇儿把全副身心都投入到刚学会的驾驶汽车的乐趣中,而弗兰尼则向后排座位伸出手摸索着什么。她究竟在干什么啊?正当艾薇儿感到奇怪的时候,突然间——
“虽然车子也一样,不过你也是需要燃料的吧,艾薇儿。来,给你火腿!”
“呀啊!火腿!”
弗兰尼用小刀从刚才太太给的大块火腿中切出来一小片,把它塞进了艾薇儿的嘴里。接着顺便也向自己的嘴巴塞了一块。
艾薇儿细细地咀嚼着火腿:
“真、好、吃、呀~……!”
“对吧。唔咕……因为这是久违的……唔呜……动物蛋白质嘛……”
“真好吃呀~!”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要再来一块吗?”
“嗯!”
那手制的火腿有着丰富的肉汁,艾薇儿深有感慨地说道:
“我们还活着呢,弗兰尼。”
“就是呀,艾薇儿。我们还活着。”
弗兰尼罕见地对年纪比自己小的堂妹表示了赞同。
一边吃着美味的火腿,一边驾着汽车往前飞驰。噗噜噜噜噜噜噜……伴随着威武的引擎音,载着两人的黑色汽车,在前往伦敦的马路上不断加速前进。
伦敦郊外虽然还没有下雪,但是在苏瓦尔的深山——位于跟瑞士国境交界处的亚尔卑斯山脉山脚的一条仿佛已被时间遗忘的小村子里,却已经出现了足以令村道积起一层薄雪的降雪。
虽然战争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但是战火还没有烧到这样的深山小村来。村子依然一片宁静,就好像连时间都静止了似的。
因为没有了统治的人物,直到秋天为止都一直处于开放状态的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正门,却不知在什么时候被谁关上,还被牢牢地上了锁。
这时候……
沙、沙、沙……随着踏雪的脚步声响起,一个有着巧克力色的光滑肌肤的混血青年走近了正门。在毛线帽下面,可以看到一直延伸到肩膀位置的亮金色头发。
他露出不解的表情,先是向里面窥视一番,接着又伸手摸一摸门锁,最后才终于放弃,转身沿着村道走了回去。
秋天时长满了葡萄的广阔田地,现在也逐渐被积雪所覆盖。
青年穿过田地,走进了一座有着蓝色的三角屋顶的小房子里。那是一座没有任何特别装饰的粗糙房子。不过一旦走进里面,就可以看到暖炉正燃烧着红红的火焰,还摆着两张坐感舒适的椅子,地上还铺着温暖的蓝色绒毯。
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位有着偏灰色头发的瘦削中年妇女,正在静静地读着书。只喝了一半的苦艾酒酒杯,在款式简朴的小茶几上反射着暗钝的光芒。
妇女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妈妈。”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混血青年一边烧水泡茶,一边向母亲瞥了一眼。那位妇女微微弯着背,依然是非常安静地读着书。
“田地那边是没什么问题啦,妈妈。而且也没有积上太多的雪。”
“是吗。”
“还有,那个……学园被关闭,好像已经没有人在里面了啊。”
听了青年的话,妇女才缓缓抬起头来。
茶泡好了。两人在暖炉前面相对而坐,互相看着对方的脸,一起喝茶。
“是吗。记得在下雪之前……”
“嗯,是的。”
青年点了点头。
“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娇小可爱的老师,还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里的。现在看来,她大概已经逃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你呀,一直都在担心那个人呢。”
“啊,嗯……”
青年低下头说道。
“因为她一个年轻女人孤零零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事。不过,那个像是朋友的红发女人经常都会来看她,还有当园丁的老爷爷也常常向她搭话呢。”
“因为战局也变得越来越激烈,她也一定是回去自己的家了吧。”
“嗯……”
妇女默默地喝了几口茶,然后向儿子开玩笑似的说道:
“难道因为那个女老师不在,你就觉得寂寞了吗?”
“不、不是啦!”
青年拼命摇头否定道。
“妈妈你总是喜欢这样拿我开玩笑!只不过……我是……”
暖炉的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
温暖的茶水,缓缓地流进了这对母子的喉咙。
窗外已经下起了大雪。明明是傍晚时分,天色却已经像黑夜一样阴暗。
“孤零零一个人,是很寂寞的。所以……我只是觉得有点担心。只是这样而已啦……”
“哟~是这样吗~”
“……听我说啊,妈妈!”
暖炉的火烧得更旺了。风的声音听起来也充满了寒意。
青年的金色头发和巧克力色的肌肤,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温暖的光芒。
“——哈啾~!”
正好在这时候。
同一条村的旅店四楼——在登上一条非常陡的楼梯后才能到达的屋顶小阁楼里。
有一个女人打了个喷嚏。
在稻草铺成的床铺上,盖着两张薄薄的毛毯。
那是一个身穿生木棉制的睡衣、头上戴着圆罩帽的小个子女性,从圆罩帽中露出一团长及肩膀的浅黑色头发——她就是塞西尔·拉菲特。
“难道有人正在说我的事情……?”
“没有人说啦,快睡吧!”
一个听起来很不耐烦的声音从她旁边的床铺中传出。
在那张从头盖到脚的毛毯一角,可以隐约看到烈火般的鲜红色头发。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是她应该就是苏菲了。
“嗯一究竟是谁呢?如果是一个帅气的男人就好了……”
“一定是那个当园丁的老爷爷,或者是烦人的理事长,要不就是校长啦。也有可能是下面的女仆们。总之你快睡吧!”
“现在我想起来了,如果我们也能在下面睡该多好呀,这屋顶小阁楼真是太冷了耶。”
苏菲猛地坐起身来。
她身上正穿着一弥给她的……或者应该说是借了没还的那套东洋风格的东方睡衣。作为衣带的替代品,她用一条女装的红色皮带卷在腰上。
苏菲就像是安抚小孩子似的说道: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其他的空房间了,能住下来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吧。直到现在也还是住满了来这里避难的贵族和有钱人,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耶。毕竟大家都不想留在随时都有可能遭到敌机轰炸的苏瓦伦嘛……然后,多亏了我的幼年玩伴替我向旅店主人求情,我们才终于能睡在这里呀。你知道没有,塞西尔?”
“嗯~~?”
“那么,搞清洁和洗衣服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帮忙哦。”
“呜呜……”
塞西尔老师满脸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王立骑士团来到了圣玛格丽特学园,对学园内部进行点检,然后把塞西尔老师赶出外面锁上门锁……是几天前才发生的事。正当她无所适从地向村道走去的时候,正好跟因为担心她而骑着摩托车来到这里的苏菲碰上了。
苏菲也因为失去了学园的工作而感到头疼不已。因为兄弟姐妹太多的关系,她自己在村里的家也无处可睡。而且她也必须找工作……所以她就拜托在旅店里当女佣的幼年玩伴安排她们在屋顶小阁楼里住下来。
这几天里,苏菲帮女仆们做工作,而塞西尔老师则利用上午和下午的几个小时,为从城市来这里避难的幼年贵族子女们上课,并且收取一点授课费用作为报酬。
但是……
屋顶小阁楼的寒冷程度可真是非同小可。
塞西尔老师环视了一下四周,除了床铺之外就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了。在离开学园时拉出来的旅行箱,如今正躺在房间的角落里,被当作书桌来使用。上面放着一封还没写完的信——那是写给来自英国的留学生艾薇儿·布莱德利的信,她正准备在信中告诉对方自己已经离开了学园,现在正住在村子的旅店里。
塞西尔老师仿佛觉得很冷似的蜷缩起身子——
“我想一定是个很棒的男士呀……”
“毫无根据的自信还真是可怕呢。都叫你快点睡了嘛!”
“好冷呀,苏菲。”
“……在睡着之前,我一直握着你的手好吗?”
听她这么说,原本一脸消沉的塞西尔老师顿时变得充满了活力。
“嗯!”
“来吧!”
塞西尔老师慌忙抓住了从被子里伸出来的那只温暖而带有湿气的手,而且还握得紧紧的。她一边钻进自己的被窝一边说道:
“苏菲,那个……”
“真是的,什么嘛!”
“果然,还是发生了战争呢。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太可怕了。但愿快点结束就好了……呜呜、呜呜。”
“都叫你快睡了呀!”
尽管“呜呜”地哭着鼻子,但也许是被朋友握着手而感到安心吧,塞西尔老师很快就发出了熟睡的呼吸声。
宁静的、同时也非常寒冷的屋顶小阁楼。透过那四方形的小窗户,可以看到雪花不断飘落的情景。
到处都听不到一点声音。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拉菲特小姐和自己两个人一样。
真的是……
像这样只从被子里露出鼻子以上部分的话,本来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大人的苏菲,看起来就像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似的。
跟这里差不多——不,说不定比这里还要粗糙和寒冷的、学园里的下人和女仆用的房间。从早上开始,就一边看着同龄的贵族子弟们上课的样子一边工作,到了晚上就筋疲力尽地钻进被窝里,一个人孤零零地睡觉。
在那个时候,她就渴望着跟某个贵族的可爱女孩子成为朋友。
她预感到自己跟那个女孩子一定很合得来,但是因为觉得高攀不起,她没有对别人提起过这件事,只是自己悄悄想像着跟她手拉手在庭院里散步、或者互相倾诉心中秘密的情景。
虽然有时候也会被她偷走奶奶亲手做的曲奇饼……
原本远在天边的那个女孩子,现在正安心地睡在自己的旁边。
“真的呀,塞西尔。”
苏菲小声地说道。她睁开一双灰色的眼眸,露出满怀不安的表情。
“这样的状况,真的很可怕呢。但愿战争早点结束吧……呜呜,呜呜。”
然后,她就紧紧地闭上双眼,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要睡了!嗯,明天的事情,就留到明天再烦恼吧!”,然后就深深地钻进了被窝里。
窗外,雪花正在无声无息地向大地飘落。
远处响起了一阵雷鸣。天空中也隐约浮现出闪电的光芒,然而又马上消失不见了。
4
在浮现于苏瓦伦郊外的小山丘上的〈黑太阳〉周围,布满了比任何时候都更阴沉的乌云。
平民区的人们都满怀疑惑地看着那大团乌云,不由自主地做起了深呼吸。有的人向在外面玩耍的小孩叮嘱说“那团乌云一定是雷鸣的前兆,快回来家里吧”,有的人就慌忙把晾晒着的衣物收起来。聚在酒馆外面,用桶子当桌子喝着威士忌的男人们,也各自拿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回到店子里面去了。
没过多久,雷鸣响起了。
人们都缩起了脖子,抬头仰望着浮现在傍晚天空中那有如不祥纹样般的蓝白色闪电。
〈黑太阳〉的内部,有几个人影正沿着潮湿阴暗的石砌走廊快步前行。
带头的人正是布洛瓦侯爵。他带领着不可思议的下属——摩瑞拉和卡蜜拉,不断加快脚步往前走。他匆匆忙忙地从最深处的石室向出口走去——
“喂,古雷温!”
“是!”
背后传来了一个紧张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侯爵眯起了眼睛。然后,他的嘴角就自然上扬起来,露出了静谧而残忍的、有如野兽般的表情。
分站在他左右两侧的摩瑞拉和卡蜜拉,神色也同样显得有点扭曲,在一瞬间露出了类似笑容的表情。
“在大约一个小时后。”
“是……”
“国王就会来这里看她。没错,今晚正是为以后的特别日子拉开帷幕的时刻!”
“是的。”
古雷温·德·布洛瓦警官现身了。他似乎在父亲面前萎缩了似的,一直站着不敢动弹。
父亲则依然保持着残忍的笑容:
“在那之前,你就好好给她服下我刚才准备的大量的水和食料。知道没有?”
“我明白了!”
布洛瓦警官重重地点了点头。布洛瓦侯爵轻轻点头作出回应,然后又继续快步走了起来。
走出〈黑太阳〉之后,他又在雷鸣声中继续前进,乘上了那辆不祥的豪华大马车。马夫立刻挥起马鞭,马匹就像在发出悲鸣似的长嘶一声,立即以迅猛的势头奔了起来。
天上不断响起激烈的雷鸣,闪电不断切裂着傍晚的天空。马车在半雨半雪的天气中飞速前进。
从郊外驶进苏瓦伦街道后,冰冷的雨点也稍微变得温和起来,但是洒落在马车车顶的声响却依然很大。
布洛瓦侯爵把身体靠在暗红色的椅背上,不知不觉间露出了阴森的微笑。
……从刚才开始,落在车顶上的激烈雨声,让他看到了一幅非常愉快的幻影。那股噼啪噼啪地摇动着车顶、像是要向自己倾诉些什么的气息,不一会儿就趴在车顶上倒下来,转化为握着小拳头拼命在上面捶打的可悲少女的姿态。
察觉到这一点,布洛瓦侯爵就闭上了眼睛,就像一个站在巨大舞台上的伟大老指挥家一样,轻轻甩动双臂享受着乐趣。
坐在车顶上的幻觉少女,也不知道在倾诉些什么,只是用悲伤的绿色眼瞳看着自己,拼命地捶打着车顶。原本华丽无比的金发已经变得失去了光泽,在雨雪交融的冰冷雨点的拍打下,紧紧地贴在了她那纤细的身体上。只穿着一件破烂衣服的凄惨姿态,却在眼瞳中闪烁着诡异的光彩,仿佛正在向自己恳求着什么。
察觉到她是在向自己乞求饶命后,布洛瓦侯爵不由得“嘿嘿嘿!”地笑了出来。身旁的摩瑞拉和卡蜜拉都同时转过身来问道:
“怎么了呢,侯爵?”
“突然笑出声来。
“我们——”
“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嘿。我实在是快乐得不得了啊!终于,终于到了这个时刻!”
布洛瓦侯爵缓缓地睁开眼睛,向两名下属笑着说道。从干燥无色的嘴唇中,隐约露出了充满狰狞感的鲜红色舌头。只有舌头湿漉漉的闪烁着奇怪的光彩。
“我长年以来的苦劳终于得到了回报,到了这个时候,〈美丽的怪物〉终于要为我和灵异部带来绝大的权力了。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是很美妙的一件事吗?”
“嗯!”
“这是当然了!”
摩瑞拉和卡蜜拉也很高兴地点了点头。耳边又传来无数小拳头拼命捶打车顶的声音。
“我一直都深信着这一天的到来。虽然也经历过许多不得志的时代。那一天……在遥远的那一天……从老太婆那里买来咒语,把兄长咒死的幼年时代开始就一直梦想着的愿望,今晚终于要得到实现了!凭着残留在旧大陆的、来自遥远过去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我终将支配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