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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弟子听后点头退下了,可待在一旁的子路却无法点头,立刻插嘴说道:“仁不仁暂且不说。但不顾自身安危地去匡正一国之淫乱,难道不是件了不起的事吗?不管结果怎样,怎么可以用智或不智衡量,说他是白白送了性命呢?”
“由啊,你只看得到这些小的忠义,却看不到比它更深远的事情。古代的仁人,看到国家有道则尽忠辅佐,国家无道则退身避乱。看来你还不明白这种出处进退的好处。诗云:民之多辟,无自立辟。泄冶的情况正是这样啊。”
“那么,”思考许久后子路说道,“在这个世上,最要紧的是计较自身的安危,而不是舍身取义吗?一个人出处进退的合适不合适,比天下苍生的安危还更重要吗?如果泄冶对眼前的乱伦只是皱皱眉头、全身而退的话,不错,对他个人的结局也许是好的,但对陈国的百姓又算什么呢?明知无用而舍身谏死,即使从对民风的影响来说,不也是有意义得多吗?”
“我并没有说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如果那样的话,也就不称赞比干是仁人了。但是,即使为道舍弃生命,也要分舍弃的时间和场合。用智慧去判断它,可不是为了私利。并不是只有速求一死才算本事啊。”
这话听起来像是不错,可终归是无法释然。一边讲应该杀身成仁,可另一边,老师的教诲里又不时会流露出一种将明哲保身视为最上智的倾向,这一点令子路十分在意。别的弟子感觉不到这一点,也许是因为明哲保身主义对他们来说是和本能一样自然的东西。如果不是在此基础之上的仁、义的话,他们一定会害怕的。
子路带着难以信服的表情离去时,目送着他的背影,孔子愀然说道:“国家有道的时候直如矢。国家无道的时候也直如矢。这个人也是卫国史鱼那样的人啊。恐怕不会平平常常地死去吧。”
楚国攻打吴国时,有位名叫商阳的工尹追赶吴师。
同车的王子弃疾催促他说:“如今为王事。子可执弓。”他才拿起弓箭。又催促他:“子,射之。”他才射死了一人。随后马上将弓收回弓囊。经过再次催促,他才又拿出弓来,射死了两人。每射死一人都以袖掩面。射死三人后,他说道:“按自己如今的身份,这样足以复命了。”于是就掉转了车头。
此事传到了孔子耳朵里,孔子钦佩地说道:“在杀人时也不忘礼啊。”然而要让子路说,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特别是“作为自己杀三个人也就足够了”这样的话里,露骨地表现出一种将个人的行动置于国家休戚之上的想法,这一向是他最为讨厌的。
他怫然顶撞孔子道:“人臣之节,遇到国君的大事时,应该竭尽全力,死而后已。夫子为何以他为善呢?”
孔子也被驳得哑口无言,笑着答道:“不错。你说得很对。我只是取其不忍杀人之心罢了。”
十三
进出卫国凡四次,滞留陈国共三年,曹,宋,蔡,叶,楚……子路始终追随在孔子左右。
到了现在,已经不再期盼会有哪个诸侯将孔子的道用于实践了,但奇怪的是,子路反而不再急躁。世道的混浊、诸侯的无能、孔子的不遇,最初几年里他曾经为这些不断感到愤懑和焦躁,可现在,他逐渐明白了孔子以及追随孔子的自己这些人命运的意义。
但是,那和消极放弃的“此乃命也”截然不同。同样是“此乃命也”,这是一种“不限于一个小国,不限于一个时代,为天下万代作木铎”的使命感,一种积极向上的“此乃命也”。在匡地被暴民围困时,孔子曾经昂然说过:“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这句话的含意,如今子路才真正明白。
在任何情况下都不绝望,任何时候决不轻蔑现实,在给定的范围内总是做到最好。——现在他终于懂得了老师智慧的伟大之处,也开始明白并首肯孔子在一言一行中总是意识到后人视线的意义。也许是被不必要的俗才所妨碍,聪敏的子贡似乎并不理解孔子这种超时代的使命。而纯朴的子路由于对老师单纯至极的热爱的缘故,反而抓住了孔子的存在的意义。
在漂泊岁月的流逝中,子路也已经年届五十了。棱角虽然尚未磨平,但人格的厚重的的确在增加。后世所谓“万钟与我有何加焉”的气骨,还有那炯炯的目光,都早已摆脱了穷酸游侠的自吹自擂,具备了堂堂一家的风骨。
十四
孔子第四次访问卫国时,应年轻的卫侯和正卿孔叔圉的请求,推举子路为这个国家效力。孔子时隔十余年之久被召到故国时,子路告辞并留在了卫国。
十年来,卫国国内围绕南子夫人的乱行,纷争此起彼伏。先是公叔戍企图排挤南子,结果反遭她谗言中伤而逃亡鲁国。接着是太子剻聩试图刺杀南子,失败后亡命晋国。在没有太子的情况下灵公去世,不得已将亡命太子年幼的儿子辄扶上了王位,这就是出公。
随后,亡命的前太子剻聩借助晋国力量潜入了卫国西部,虎视眈眈地窥伺着卫侯的位子。警戒防备的一方是儿子,一心夺位的一方是父亲。子路效力的卫国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
子路的工作是作为孔氏之宰治理蒲地。卫国的孔氏是像鲁国季孙氏那样的名门,族长孔叔圉是有名的大夫,多年来很有声望。蒲地原先是遭南子进谗而亡命的公叔戍的领地,对驱逐了主人的现政府动辄进行反抗。这里自古以来民风凶悍,子路自己就曾经跟随孔子在这里遭受过暴民的袭击。
前往任地之前,子路来到孔子那里,求教该如何治理被称为“邑多壮士,极难治也”的蒲地。孔子说道:“恭而敬,可以摄勇。宽而正,可以怀强。温而断,可以抑奸。”子路感激地拜了两拜,欣然赴任去了。
到达蒲地后,子路首先将当地的豪强和叛民召到一起,开诚布公地谈了一次。不是出于怀柔的手段,而是因为常听孔子说“不可无教而用刑”,所以首先让对方明确知道自己的意图。子路毫不做作的坦率似乎和当地粗豪的民风十分投合。壮士们都对子路的明快阔达感到心悦诚服。
另外,这时子路作为孔门首屈一指的好男儿的名声已经响彻了天下。“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孔子对子路的这一称赞,也经过不少的添枝加叶在各地广为流传。使蒲地壮士心悦诚服的理由里无疑也有这些评价的影响。
三年后,孔子偶然经过蒲地。刚进入领地,就说道:“善哉,由。恭敬有信。”接着走进城邑,又道:“善哉,由。忠信有宽。”等最后来到子路的宅邸前,他又说道:“善哉,由。明察有断。”
执辔的子贡向孔子请教还未见到子路就称赞他的理由,孔子答道:“进入他的领地,看到阡陌纵横,广开荒地,深挖沟渠。因为治者恭敬有信,所以人民各尽其力。进入他的城邑,看到民宅整齐,树木繁茂。因为治者忠信有宽,所以百姓安居乐业。等来到他的庭前,看到景象清闲,从者仆童没有一人违背命令。因为治者明察有断,所以政事有条不紊。虽然还没有见到由,我怎能不知道他的政绩呢?”
十五
鲁哀公在西方的大野狩猎、捕获了麒麟的时候,子路回了一趟鲁国。当时小邾的大夫射叛逃自己的国家,亡命到了鲁国。
按当时的惯例,亡命到别国的人需要得到所在国家的盟誓,才能安心在那里居住。但这位小邾的大夫却说:“只要子路肯替我担保,不需要鲁国的盟誓。”所谓“子路无宿诺”,这时他的信与直已经誉满天下了。
但是,子路冷淡地回绝了这个请求。有人问他:“这个人不相信千乘之国的盟誓,唯独相信你一人。男儿夙愿,大概也不过如此了。为何你不以为荣,反以为耻呢?”
子路答道:“如果鲁国与小邾发生战事,即使叫我死于城下,我也会欣然答应。可是射这个卖国的奸臣,如果我替他担保,就等于我自己认可了卖国奴。能做还是不能做,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认识子路的人听说了这些话,都不由得微笑了。因为这实在太像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了。
同一年,齐国陈桓弑君。孔子斋戒三日后,来到哀公面前,请求伐齐以正大义。奏请凡三次。畏惧强齐的哀公不愿理会,只说:“请与季孙商量。”季康子当然也不可能赞成。
孔子从君前退下后,告诉别人道:“我忝居大夫之列,故此不敢不言。”意思是说由于自己的地位,明知没用也要姑且说上一说。(当时孔子享受着国老的待遇。)
子路听说后沉下了脸。“夫子所做的,难道只是为了履行形式吗?他的义愤难道是只要履行了形式,即使不实行也可以心平气和那种程度的东西吗?”
受教将近四十年,这中间的鸿沟,还是无法可想。
十六
子路回鲁国的那段日子,卫国政界的支柱孔叔圉去世了。他的未亡人、亡命太子剻聩的姐姐伯姬趁机开始在政界展露头角。
孔叔圉的儿子悝虽然继承了父亲的地位,但不过是摆设而已。对女政客伯姬来说,当今卫侯是外甥,窥伺王位的前太子是弟弟,从亲缘上来讲应该不分彼此;但是中间夹杂着种种爱憎、利欲的纠葛,结果她只顾替弟弟谋划。丈夫死后,一个名叫浑良夫的出身贫贱的美男子得到她的宠爱。她频繁令此人出使,与弟弟剻聩之间互通消息,秘密策划放逐如今的卫侯。
子路再次回到卫国时,卫侯父子间的争夺更加激化,到处弥漫着一股即将发生政变的味道。
周昭王四十年闰十二月某日。将近黄昏时,子路家里冲进来一位慌慌张张的使者。
使者是孔家的家老栾宁派来的,带来了大意如下的口信。“今天,前太子剻聩潜入了都城。如今已经进入孔氏宅邸,正与伯姬、浑良夫一起胁迫孔悝拥戴自己为卫侯。大势已难挽回,自己(栾宁)现在就侍奉当今卫侯出奔鲁国。后事请多费心。”
“该来的还是来了。”子路想道。不管怎样,自己直属的主人孔悝被捕并遭到胁迫,听到这些总不能置之不理。他一把抓起剑,冲向了王宫。
刚来到外门,迎面碰上一个从里面跑出来的小个子,是子羔。这是孔门的后辈,经子路保荐当上了这个国家的大夫,是个正直而略嫌胸襟狭窄的男人。子羔说道:“内门已经关上了。”子路道:“不管怎样,我要去看一看。”子羔道:“但是,已经没用了呀。没准还会遭难。”子路厉声说道:“不是食孔家之禄的吗?干什么避难?”
甩开子羔,来到内门一看,果然已经从里面关上了。子路咚咚地猛烈叩门。从里面传出叫声:“不可以进来。”子路冲着那个声音怒吼道:“说话的那个,是公孙敢吧。为了避难而变节,我可不是那样的人。食君之禄,就得救君之难。开门!开门!”
刚好有使者从里面出来,子路趁机冲了进去。
放眼看去,院子里挤满了人。全是听说要以孔悝的名义,发布拥戴新卫侯即位的宣言,被紧急召集来的群臣。众人脸上露着惊愕和困惑的表情,正不知如何选择向背。面对院子的露台上,年轻的孔悝被母亲伯姬和叔父剻聩扣压着,看起来正被胁迫着要向众人发布政变的宣言和说明。
子路从众人背后朝露台大声喊道:“为什么抓住孔悝?放开他。杀了孔悝一人,正义派也不会死绝的。”
作为子路,是想先救出自己的主人。看到院子里的嘈杂一下子静了下来,众人纷纷回头看自己,他开始面向众人,发起煽动:“太子是有名的懦夫。只要从底下放火烧台子,他肯定会害怕得释放了孔叔(悝)的。放火呀!放火!”
已经是薄暮时分,院子四角都点着篝火。子路指着那些火堆,大叫着:“火!火!记得先代孔叔文子(圉)恩义的人,大家赶快放火烧台,救出孔叔。”
台上的篡位者大为惊恐,命令石乞、盂黡两名剑客去杀掉子路。
子路与两人激烈地砍杀在一起。当年的壮士子路,终于敌不过岁月,渐渐感到体力不支,呼吸也有些乱了。
看到子路形势不妙的众人,这时纷纷亮明了旗帜。骂声冲着子路飞去,无数石头棍棒打在了他身上。突然,敌人长戟的锋芒擦过了子路的脸颊。系冠的缨带断掉了,冠朝下掉去。正想用左手扶住它时,另一个敌人的长剑刺入了肩头。血花迸溅,子路倒在地上,冠掉了下来。
子路一边躺在地上,一边伸手拾起冠,把它端正地戴在头上,并迅速系上了缨带。在敌人的白刃下,遍身是血的子路用尽最后的力气叫道:“看吧,君子是正冠而死的。”
全身被切得如同肉脍,子路死去了。
在遥远的鲁国听说卫国政变的孔子立刻说道:“柴(子羔)啊,会回来吧。由啊,会死去吗?”当知道自己的话果真应验时,老圣人伫立着瞑目良久,须臾潸然泪下。
子路的尸体被做成咸肉的消息传来后,他立刻命令把家里所有的盐渍类食物扔掉,此后,再不许把盐端上食案。
李陵
一
汉武帝天汉二年秋九月,骑都尉李陵率领步卒五千,从边塞遮虏鄣发兵北上。
沿阿尔泰山脉东南麓即将没入戈壁沙漠处峥嵘的丘陵地带行军凡三十日。朔风吹打戎衣,寒冷之余,生出无限孤军万里来征的感慨。行至漠北浚稽山麓时,队伍停军扎营,这里已深入敌方匈奴的势力范围之内了。
时令尚在秋天,北地已是一片肃杀景象。苜蓿枯零,榆树和杞柳的叶子凋落殆尽。不光树叶,除宿营地附近外根本连树木都难以见到。四面唯有黄沙、岩石、瓦砾、干涸的河床。极目远望,不见人烟,偶尔的访客就是旷野中求水的羚羊。远处突兀插入蓝天的山巅上空高处,一行急急南归的秋雁飞过。然而将卒中没有一个人被这情景诱发甜美的思乡之情——此刻他们正处在危险至极的位置上。
面对以骑兵为主力的匈奴,连一支骑旅也不带(跨在马背上的不过李陵及幕僚数人而已),全靠步兵深入敌人腹地,这不能不说是无谋至极。更何况步兵人数不过五千,绝无后援,而此处的浚稽山,即令最近的汉塞居延关也遥在一千五百里之外。如果没有对统军者李陵绝对的信赖与追从,这样的行军到底难于进行下去。
每年秋风一起,汉朝北疆就会出现大队鞭打着胡马的剽悍的入侵者。边吏被杀,人民被掠,牲畜被夺。五原、朔方、云中、上谷、雁门等处历年是受害之地。除了元狩至元鼎的数年间,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的武略一时间创造出了所谓“漠南无王庭”的局面之外,近三十年来北地的灾害一直持续不断。如今霍去病逝去已有十八年,卫青逝去七年。浞野侯赵破奴率领全军降虏,光禄勋徐自为在朔北筑起的城障须臾被破之后,足以凝聚全军信赖的将帅,只剩下前几年远征大宛声威大振的贰师将军李广利了。
这一年——天汉二年夏五月——在匈奴发动侵略之前,贰师将军率领三万骑兵西出酒泉,意在截击频繁窥边的匈奴右贤王于天山。汉武帝想让李陵负责该军旅的辎重事宜。谁料被召到未央宫武台殿上的李陵极力陈请免去此项差役。李陵本是名将飞将军李广之孙,精于骑射,人谓夙有乃祖之风。于数年前作为骑都尉驻守西疆的酒泉、张掖,教射练兵。他这时年近四十,正值血气方刚,辎重的差役无疑是过于无情了。
“臣在边境所养之兵,皆是荆楚之地一骑当千的勇士。唯愿率彼等一队人马讨敌出征,从侧面牵制匈奴兵力。”李陵的恳请中有着令武帝亦为之颔首的地方。然而,由于接连向各方派兵,此时已没有多余的马匹可以分给李陵的部队。
对此李陵回答道:“无妨。”事情的确并非可行,但和接受辎重的差役相比,他宁可选择同为了自己不惜性命的五千部下共赴危难。一句“臣愿以少击众”使好大喜功的武帝大悦,准可了奏请。
李陵向西回到张掖,整军后随即发兵北上。当时驻守居延的强弩都尉路博德收到诏书,赴中途迎接。至此一切都很顺利,然而此后却多蹇起来。
这位路博德原是一名老将,早年随霍去病从军,最高曾被封为邳离侯,十二年前更作为伏波将军率领十万大军灭掉了南越。后来他坐法失掉侯位,降至现在的地位镇守西疆。年龄相当于李陵的父辈,以前又曾封侯的这员老将,在李陵这样的年轻晚辈面前俯首下风,感到无论如何不是滋味。
他在迎接李陵军队的同时,派使者向京中送去了奏章。说是如今匈奴秋高马肥,以孤寡之师恐难抵挡擅长骑战的敌人的锐旅;不如让李陵一行在此过冬,等来春从酒泉、张掖各调五千骑兵协同出击才是